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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言 日子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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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旧往下走,转眼到了结课汇看。
画室里挂满大大小小绷好的画布,颜料味道浓重,混着松节油清锐的气息。季真的画摆在靠里的位置,占了很大一面墙。
画布上,老槐占了前景大半。枝干纵横,浓密的枝叶叠成深沉的绿,阳光渗过叶层,落出细碎金斑。粗壮树根裸露在泥土之上,一路往远处伸,扎进远山的山脚,根须和岩层缠在一起。
远山横卧在后,山势柔和。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山脊与阴影叠出一道抽象轮廓,像一张垂首静卧的脸。看得久了才浮现,稍一转目光,又消融回山峦里。山腰有细溪蜿蜒,冷白水流顺着山体褶皱淌下。山脚溪边立着一头鹿,静静抬首,几只山雀停在槐树枝桠。
老师站在画前,沉默许久。
“山野万物都活在一处。山不是死的布景,仿佛有呼吸藏在里面。沉静,但生命力蓬勃。”
周围响起细碎声响。有人由衷赞叹,也有人往后退半步,低声交谈,语气带着不服。
“说到底,就是风景画而已。”
季真握着画笔,没有解释。
这不是风景。树、根、溪流,那片似是而非的山影,合起来,是他心里的槐山君。
汇看结束,老师们陆续离开。大家心里都清楚,季真这张画拿了高评。精确分数还要等几天教务系统录入才能查。收拾画具的时候,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起哄,提议考完一起聚餐,找家烧烤店。人声吵吵嚷嚷,有人转头喊季真,问他来不来。
季真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他下意识要拒绝。
简一凡走过来,胳膊轻轻搭在他帆布包带子上,笑着劝:“来嘛季真。你搬出宿舍之后,下课就往外面赶,集体活动基本都不参加。难得汇看完,一起坐会儿放松下。”
季真抬眼,看向热闹的人群。沉默几秒。
“好,我去。”
人群散开,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场。季真背着帆布包走出画室,站在楼道的窗边,掏出手机。
指尖快速敲下消息发送出去。
“报告山神大人,晚上要跟同学聚餐,会晚点回去。”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晚风掠过楼道,他心里仍悬着一丝惦念,却也只能跟着大部队,往烧烤店的方向走去。
烧烤店临街,玻璃门一推开,热浪与油烟扑面而来。
室内灯光明晃晃,桌椅挨得紧密,人声鼎沸,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烤肉滋滋的声响。大半同班同学都到了,三三两两围坐成几桌。
季真被简一凡拉到靠里的一桌。桌上摆满烤串、锡纸菜,热气蒸腾。周围都是熟悉又疏离的面孔。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机身。刚刚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槐山君回了一条语音。他还没点开听。
趁着没人注意,他把手机拿出来,音量调到最低,点开。
只有一个淡淡的字:“嗯。”
声音很轻,安静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季真指尖停在屏幕上,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又放平。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去。
周围的对话来来去去,大多是汇看的点评、谁的画踩了老师的雷,明年要准备的创作。他听着,大半心思还悬在很远的那间小房子里。
酒过几巡,气氛越来越闹。大家扯着画室、作业、期末的话题说笑,碰杯不断。
话题慢慢落到季真身上。
坐在旁边的一个同学咬着烤串,随口笑说:“说真的季真,你现在可太神秘了。大二开始就总请假逃课,一到周末就找不到人。搬出宿舍之后,更是下课人影立马不见,集体活动基本不参加,喊十次能来一次都难。”
另一人跟着接话,语气半开玩笑,带着打探:“对啊,到底是不是藏了什么情况?每次一到点就急着往外赶。”
又有一个人搭腔,话里掺了点说不清的唏嘘:“可偏偏人家还照样画得好,汇看拿高评。季真,你不会私底下开小灶了吧?”
几句闲话轻飘飘叠在一起,没有谁在刻意指责,可那股窥探的意味,直直往耳朵里钻。
季真手里捏着玻璃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本来他打算沉默听着,随便糊弄过去。可这一刻,不知怎么,没忍住。
他抬眼,声音清晰,盖过桌边的小声说笑。
“有男朋友了。”
桌边这一圈的说话声,骤然卡断。
安静只持续短短一瞬,马上炸开哄笑。
“啊?真的假的?”
“从来没见过啊!”
“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藏得这么严实?”
季真说完,心里微微一沉。
话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没有再解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笑着看他的人,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手机里没有槐山君的照片,他不能带他来,他不能解释。他说的真话,听起来像假话。
有人还在不依不饶:“带出来看看啊,别是编的吧?”
他垂着眼,抿了一口杯里的白水,不再接这个话题。简一凡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喧闹继续在烧烤店里翻滚,那些半信半疑的猜测,混着油烟和肉香,悄悄散开来。
散场的时候夜色更深。季真跟大家道别,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耳边还残留着刚才的哄笑。他没继续细想,只是加快脚步。
钥匙转动,门咔嗒一声开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路灯光。槐山君坐在沙发上等他。
听见动静,槐山君抬起来看他。
季真换了鞋,没说话,径直走过去,蜷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槐山君的腰,把脸埋在他肩颈。
“我回来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倦。
槐山君抬手,手掌轻轻顺着他后背。他能察觉到怀中人并不轻快,可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抱着。外面的嘈杂,那些轻飘飘的闲话,好像隔着一层很远的东西。季真闭着眼,暂时把所有纷扰都放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