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8、藏 画室里

　　画室里工位挤，画架挨在一起。

　　季真调好一碟灰蓝，搁在画板底座边，拿着笔去水池冲洗。

　　隔壁同学伸手挪自己的画架。木框扫过那碟调好的颜料。

　　灰蓝混进大块土黄，搅成脏浊的一片。

　　“啊不好意思，没注意。”那人随口说了一句，目光扫了眼调色盘，继续整理自己画布。

　　季真盯着调色盘，沉默片刻，低声应：“没事。”

　　他把脏掉的颜料刮掉，重新挤颜料，一点点再调。这是期末创作的颜色，大画布留在画室，没法带回家，所有试色只能在这里完成。反复试色，手腕发酸。

　　过了一阵，挪画架的人走开。简一凡从后面凑过来，是季真在班上还算合得来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季真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天色暗下来。季真收拾画袋，离开画室。画袋里只装速写本、炭笔和几根小画笔。

　　开门进家。屋里灯是暖的。

　　电视低低地响着，放着自然风光纪录片。槐山君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里连绵的山，听见动静，抬眼看见他进来。

　　季真把画袋靠在墙根，脱鞋，没有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肩膀垮着。

　　槐山君看着他。他闻得到松节油沾在布料上的味道，能察觉到季真气息沉下去。即使他不懂那些画室里的比较，也不懂分数。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掌心带着山涧那种清凉，轻轻贴在季真后背。

　　没有问话，没有言语。

　　晚风从敞开的窗钻进来，拂过两人。

　　季真侧过头，往他身上靠。也不解释画室发生了什么。有些心事，讲出来也很难说清。

　　他安安静静靠着，呼吸慢慢平缓。

　　季真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远处群山铺在画面里。

　　他轻声开口：“槐山君，你说人怎么这么复杂。还是山林和动物单纯。”

　　槐山君静静听着，指尖仍轻轻贴在他后背。目光落在屏幕上奔跑捕食的兽，再转回来看向季真。他微微收了收掌心的凉意，往季真这边靠了一点。

　　季真把头搁在他肩头，伸手轻轻环住他。鼻尖蹭到他衣襟，是清浅草木混着湿土的气息。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电视里溪水流动的低响。

　　槐山君慢慢直起身，往厨房走。他伸手摸索灶台开关，指尖试了两次，才把火点开。清水入锅，等水翻滚的时候，他拆开面捆，把面条滑进沸水里。动作生涩，看得出来是一点点记下的步骤。

　　季真走过去，安安静静靠在门框上，看着蒸汽慢慢升腾，漫上玻璃窗。他走上前，手臂从背后圈住槐山君的腰，脸贴在他后背，黏着不肯松开。槐山君没有推开，任由他抱着。

　　两碗清汤面盛出来，摆在餐桌。槐山君坐对面陪着。季真低头吃面。

　　吃完，槐山君收拾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隔着过道传过来。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桌上的屏幕跳出妈妈的备注。

　　季真抬眼，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槐山君立在水槽前，背对着他，慢慢擦拭碗沿。

　　他起身，往阳台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真真，快放假了吧？”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温温的，“我和你爸打算放假那天过去接你，去山上别墅避暑。”

　　季真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不去山上别墅了，”他顿了顿，尽量说得随意，“没意思。暑假我打算留在学校画画。”

　　电话那头笑起来：“这么用功？该不会是谈了朋友，舍不得回来吧。”

　　季真猛地一怔，耳尖倏地发烫。

　　“没有。”他声音轻了一点。

　　“有也没关系，不用瞒我们。”妈妈语气松弛，没追着问，“你这一整个学期就回了一次家，我们想你了。正好，我跟你爸爸一起过去，看看你的房子怎么样。”

　　季真心口一沉。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理由推拒，沉默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好。”

　　挂了电话，他回到沙发，静静坐了很久。

　　夜里，晚饭收拾妥当。槐山君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书页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轻响。

　　季真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他捏起一块，递到槐山君唇边。

　　槐山君微微侧头，咬下。

　　“好吃吗？”季真问。

　　“嗯。”槐山君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

　　季真挨着他坐下，脑袋轻轻搁在槐山君肩头。盘子放在膝头。

　　“槐山君，”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妈刚刚打电话，说放假要来接我，去山上别墅避暑。我回绝了。一大帮人待在别墅里，我反倒不能时时跟你在一起。假期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槐山君合上书，抬眼看向他。

　　“好。”

　　季真指尖捻着一块苹果，眉头轻轻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们说放假之后，要来这里看我。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你。到时候可能要委屈你，去宾馆待一天。”

　　槐山君安静看着他：“藏起来？”

　　季真忍不住笑了，有点无奈，又带着点紧张：“对，把槐山君藏起来，谁也不让见。”

　　槐山君微微偏头。

　　“待树里，行吗？”

　　季真愣了，抬眼看向他，满眼诧异：“藏树里吗？”

　　“嗯。”

　　“可以吗？”

　　“嗯。”槐山君答得平静，仿佛躲进树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窗外的晚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季真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原本想的是宾馆，完全没有想到，槐山君第一想到的藏身之处，是树。

　　他抬手碰了碰槐山君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也行。小区有好几棵老树。只是……爸妈在屋里的时候，你要一直在树里等着？”

　　槐山君看向窗外沉沉树影，淡淡应声：“嗯。”

　　季真靠着他肩膀，安静下来。

　　盘子里的水果还剩几块。客厅灯光柔和，落在书页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