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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辞山 又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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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五。
这一次季真特意请假上山,不再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不必熬着夜路颠簸,也不用掐着时间匆匆来去。他背着一只轻便的背包,里面装着他提前为槐山君备好的东西,一路轻快,往深山去。
日暮余光温柔,山路清静。
抵达别墅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院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槐山君依旧站在院中,像是无论春夏秋冬、晨昏雨雪,永远在这里等他。
看见季真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槐山君静静望着他,眉眼平和。
季真快步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声音轻快柔软:“这次我带你回家。”
入夜,山中安静得只剩风声。
窗半敞着,晚风卷进草木的凉气。别墅那盏暖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槐山君乌黑绵长的长发松松垂落,铺过肩头与后背。
季真挨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槐山君抬臂,稳稳回抱住他。屋子里没有多说什么话。千言万语都压在安静的拥抱里面。季真的手掌轻轻贴在他后背,好像想要把这片山林赋予他的温度多留一会儿。
槐山君的指尖顺着季真的后颈慢慢摩挲。山风呜呜从院外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这是留在山里的最后一夜。他们心里都清楚,等到天亮,就要往前走了。
季真渐渐困了,就那样靠在他怀里浅浅睡去。槐山君依旧没有闭眼。他抱着怀里温热的人,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听满山不息的风。他静静守着,一夜无眠。
夜色缓缓退去。
清晨的天光漫进别墅屋内,一盏暖灯还没有熄灭,柔和的光线铺了一地。季真打开背包,取出叠得整齐的俗世衣衫。素色棉质衬衣,版型干净松弛,搭配简单的深色休闲裤,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模样。
从前千年岁月,槐山君衣衫皆随山林风月,素衣不染尘,独属于深山云海。
季真抬手,慢慢替他换下旧时衣袍。
指尖轻轻掠过布料,替他拉平衣领、抚顺衣角,将陌生的俗世衣冠,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灯光落在槐山君脸上,衬得他眉眼清浅,褪去了几分空山神性,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润。
穿戴完毕,季真退后半步,静静看了他片刻。
目光缓缓落至他垂落腰际的长发。
那发丝乌黑如墨,终年不枯不乱,是山灵凝萃的形貌,是他千万年山神身份最鲜明的痕迹。
季真拿起备好的小剪刀,指尖微微发紧,抬眼看向他。
“你真的决定了吗?”
他问得很轻。
问的不是离开山林。
是斩断形貌、褪尽山迹,从此做一个陪他留在俗世里的人。
槐山君垂眸看着他,目光安稳无波,轻轻颔首。
“决定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季真屏住呼吸,抬手拢过那缕绵长黑发。
剪刀咬合的轻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一缕缕乌黑发丝应声而落,却不曾坠地堆积。发丝脱离肩头的瞬间,便化作细碎透明的微光,随风轻轻散开,悄无声息消融在空气里。
不留痕迹,不可留存,不可回头。
那属于深山槐君的、千年凝铸的神貌,就此尽数散去。
季真动作很轻,手微微发颤,每剪一下都格外慎重。头几剪刀下去,边线便歪了,长短错落。季真望着参差不齐的发梢,低低笑了一声。
“坏了,剪糟了。”
他试着再修了几番,终究也剪不出十分规整的轮廓。索性放弃了,任几缕碎发随意支棱着,带着一点不羁的狂野。
“果然人长得好,什么样的发型都好看。”
碎发散开,眉眼全然显露。
眼前人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彻底不同。
剪发过后,晨光已经慢慢抬升。
两人没有留在别墅。
槐山君转身,率先走出院门。季真安静跟上。
槐山君要最后再看一遍自己守了千万年的山。
晨雾淡淡的,漫过整片山野。林间晨风微凉,草木簌簌轻响。他们沿着熟悉的山路缓缓慢行,踏过铺满松针的坡地,走过常年流淌的溪涧,行至崖边眺望连绵的山廓,最后走到后山那棵参天老槐树下。
老树枝干苍劲,根深脉广,静默伫立山间百年。
槐山君抬手,掌心轻轻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
没有言语,没有道别。
只是一寸一寸,看过自己岁岁守护的草木、溪流、山岩与晨风。
季真不远不近陪着他,全程沉默。
晨光顺着起伏的山脊流淌开去,二人缓步踏过一处处山峦。残余的薄雾缠绕在林木之间,缓缓向上飘散。
日色穿透层叠的枝叶,把整片山林一点点烘得明亮起来。
两人折返别墅。季真轻轻带上院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往后再也不会常驻的深山岁月。
山间薄雾浮沉,漫过青石小路。
他们并肩走下山去,一步一步,远离层叠青山。
清晨的乡镇客运站人不多,空气清浅微凉。季真牵着槐山君的手,一同坐上驶往市区的大巴。
车轮缓缓启动。
窗外连绵起伏的山野缓缓向后退去,苍翠山色层层淡远,一点点退出视野,最终化作天际一道浅淡的虚影。
槐山君静坐窗边,望着渐渐消弭的故土轮廓,眼底平静无波。
季真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槐山君的手。车窗外,最后一道山影淡进天边,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