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2、安隅 从山里

　　从山里返校之后，季真的心始终悬着。

　　他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后山别墅的模样，是槐山君安静伫立的身影。

　　他答应了要带他走，要在城里给他一个家。

　　最开始，季真打的全是偷偷摸摸的主意。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不想解释任何事，更不愿有人窥探到他藏在深山里的秘密。他只想安安静静，把槐山君安置在离学校近的地方，两个人朝夕相处，不被打扰。

　　于是他第一时间翻遍了学校周边所有租房信息。

　　小户型、低楼层、独门出入、不用合租，他一条条筛选，对着价格、租期、位置反复比对。他盘算着自己所有的积蓄、零花钱，甚至已经想好，以后省吃俭用，全部攒下来补贴房租和日常开支。

　　他原本以为，只要租下一间小小的房子，就能把一切藏得住。

　　可越往下想，季真越清醒，心底那点侥幸一点点塌得彻底。

　　瞒不住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

　　从前隔着几百里路，他尚且熬不住思念，每周风雨无阻连夜往返奔波，把自己熬得消瘦憔悴、满眼青黑。如果槐山君就在同城、就在几公里之外的小屋，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他一定会天天想去。

　　课间想、画稿时想、夜里闭眼全是念想。

　　一旦安置槐山君在这里，他必定会频繁夜不归宿。

　　学院宿舍管理宽松，但绝不放任长期外宿。一周两周尚可搪塞，时间一长，辅导员查寝、室友报备、学校登记，样样都会露馅。一旦学校通知家里，前后对不上，所有谎言都会戳破。

　　他私心里想要的隐秘安稳，根本撑不住现实的细碎核查。

　　他想偷偷给槐山君一个家，最后只会变成两头狼狈、无处遮掩。

　　想了几个晚上，他彻底放下了偷偷安置的念头。

　　不是租不起，是藏不住，也忍不住。

　　周五下午没课，季真收拾好画具，索性回了趟家。

　　家里的宅子安静宽敞，氛围松弛。晚饭过后暖灯柔和，季真磨蹭了许久，挨着妈妈坐下，语气软得很真实，全然是好学生熬夜赶课的模样。

　　“爸妈，我不想住宿舍了。”

　　他妈妈愣了愣：“怎么了？住得不习惯？”

　　“课业任务一直很重。画室晚上到点就要关门，没法熬太晚。宿舍熄灯又早，我夜里画小稿、整理素材，会吵到室友。”季真眉眼温顺，带着独有的撒娇口吻，“我想搬出去自己住，安静一点，赶作业方便。”

　　他爸爸坐在沙发上翻看报表，闻言抬眼，语气平淡稳妥：

　　“短期租房太琐碎，环境乱、不安全，也不稳定。”

　　季真心头微紧，正要开口再说几句。

　　他爸已然敲定主意：“挑你喜欢的地段和户型，直接买一套。不用租。常住也安心。”

　　一句话落地，季真瞬间松了所有紧绷，满心的忐忑瞬间被滚烫的欢喜填满。

　　他几乎是立刻扬起笑，扑过去抱了抱爸爸，又缠上妈妈肩头，声音清亮又雀跃：“谢谢爸妈！爱死你们了！”

　　接下来一阵子，他爸助理整理出一批美院周边的新房备选，清一色近年新建的高端小区。地段繁华、安保严密、户型规整、园林精致，是外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宜居房源。

　　可一连跑了几处新小区，季真心里始终半点好感也无。

　　新式楼盘太规整、太冰冷。

　　楼宇笔直划一，间距统一，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灌木线条齐整，连树木高低、排布距离都被人工严格规划好。处处是流水线式的精致标准，干净、刻板，毫无生气。

　　没有野草肆意蔓延的痕迹，没有枝叶自由交错的野趣，风穿过规整的绿化，都是僵的、静的。

　　季真越看越抵触。

　　他不要样板间一样完美冰冷的房子。

　　他要的是能让槐山君觉得像家的地方，要有风、有树、有自然散漫的绿意，要一点山野遗落的气息。

　　他爸听了助理汇报，大为不解：“这几栋无论是采光还是物业都是顶配，你怎么全都不满意？”

　　季真只是摇头，无法说出具体缘由。

　　不是房子不好，是太不像山。

　　他索性避开所有新建楼盘，往老城区深处寻去。兜兜转转数日，终于寻到一处年岁已久的园林老小区。

　　这里没有刻意雕琢的精致，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野意。

　　道路蜿蜒随意，没有刻板的规划。大片老树自由生长，梧桐、香樟、杂木高低错落，枝叶肆意舒展、层层交叠，浓荫铺满整片园区。草木无人刻意修剪，带着天然松弛的荒意，风穿林梢的簌簌声响，和后山山风几乎一样。

　　小区中央卧着一方小湖，湖水清浅，岸边草木丛生，飞鸟起落，终日鸟鸣细碎不绝。人烟清淡，不吵不闹，没有临街的喧嚣，安静得近乎僻静。

　　选中的屋子户型不大，两室一厅，朴素简单，不空旷不浮夸，刚刚好足够两个人安稳度日。

　　最动人的是南向阳台。

　　落地窗外斜斜探进一棵老树粗壮的枝桠，繁密枝叶半覆窗沿，光影摇晃。坐在窗边抬眼望去，满目层层叠叠的绿，风来叶动，簌簌作响。

　　季真站在空荡荡的阳台，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树影与湖光。

　　心彻底落定。

　　这里不完美、不规整、不够精致奢华。

　　可这是喧嚣城市里，他能找到的、最贴近山林的地方。

　　是他能给槐山君的，第一个人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