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4、不像 大巴驶

　　大巴驶入市区，喧嚣的车流与人群扑面而来。

　　季真牵着槐山君，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他们打了辆车，穿过一条条纵横的街道。街两边楼房林立，行道树一排排向后掠过。

　　终于走到那片老旧的住宅小区。围墙之内草木繁密，并不似新式小区修剪得齐整刻板，草木自在地生长。

　　季真脚步轻快，脸上藏不住一点得意。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我找了很久。你看，里面树很多，还有个湖。像不像槐山？”

　　槐山君没有回答。小区里路是弯的，树很粗，叶子从头顶上垂下来，把路灯遮得只剩碎光。花坛里的草长得有点野，有些地方已经漫出了边沿。

　　季真拉着他，一路上指给他看：“这棵是香樟，那边还有几棵梧桐。湖在小区中间，还能听见鸟叫。你听——”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傍晚的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响。他没有再说话，拉着槐山君继续走。

　　夕阳斜斜往下沉，橘色的暮色漫过楼顶。两人顺着石板步道走到楼栋门口。季真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里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屋内干净，家具都是新近安顿好的，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新房淡淡的木料气息。

　　他带槐山君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探进来一棵老树的枝桠，叶子很密，风吹过来沙沙响。季真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问：“有没有一点点像老槐树？”

　　槐山君看着那棵树。他没有回答。

　　季真慢慢走到他身后，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了他。脸颊贴在槐山君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点浅浅的鼻音。

　　“其实……一点也不像，是不是。”

　　槐山君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面对着季真。

　　“不用像。”

　　季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怕你不喜欢这里。我怕，有一天你还是会走，回到那座山里去。”

　　槐山君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季真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微潮湿的眼尾。

　　他望着季真的眼睛，语气安稳而郑重。

　　“不离开。”

　　季真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没有说话，但槐山君感觉到胸口那块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意。他抬手，放在季真背上，收拢了一些。

　　吻了很久，久到季真开始觉得不够。他伸手抓住槐山君的衣领，把他拉近。他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力道告诉槐山君他不想停。槐山君没有退，也没有松开他。

　　季真贴着他的嘴唇，用力地蹭，手从他肩上滑到腰间，又滑到背后。他拉着槐山君往后退，脚步急，肩膀磕到门框，两个人一同晃了一下，也没有分开，直到脚下碰到沙发边缘，一同跌坐下去。

　　季真落在槐山君身前，低头看着他。

　　他低头亲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嘴角。他一边亲，一边解他的扣子。他解得不太利索，手指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

　　槐山君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季真感觉到那只手在收拢，他便贴得更近，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填满了。

　　屋里没开灯，窗外老树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季真的气息拂在槐山君耳边。

　　“喜欢吗？”

　　槐山君看着他，气息很沉：“喜欢。”

　　季真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槐山君，我爱你。”

　　他说完没有抬头。他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重，身体贴着他，热得发烫。他又说了一遍：“很爱你。”这一次比刚才轻，也比刚才哑。

　　后来，只剩下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声音，有时候听得清，有时候听不清。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说“你不要走”，说“我会一直对你好”。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要说，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抱着他，没有松手。

　　夜深了。喧嚣慢慢沉降下来。

　　季真倦极了，沉沉睡过去。即使睡熟，他依旧下意识往槐山君怀里缩，手臂牢牢横搭在对方腰上。

　　槐山君醒着。他静静躺着，一手轻轻环住身侧熟睡的人。窗外老树的枝叶依旧在晚风里摇动。城市的夜，没有山间不息的松风，远处只有隐约的车流。

　　他望着天花板晃动的树影。曾经属于深山的神，就这样安落在一间城市的卧室之中。

　　他没有觉得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季真睡得很沉，呼吸浅而匀，眉头是松的。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也小得多。他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掌贴在他背上，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过来。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城市的晨光不像山里那样干净，混着路灯的余温和远处车流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季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胸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他没有醒。槐山君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山还在那里。但他不需要回去。

　　他在这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