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君》斑斓叶

11、带走 开学之

　　开学之后日子重新滑回校园的轨道。

　　画室的课程排得很满，素描、色彩，还有专业课作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整座画室永远弥散着松节油与铅灰的气味，画板一架挨着一架。季真一得空，脑子里就开始盘算回山。

　　周五傍晚下课铃一响，他简单收拾画板和画袋，来不及回宿舍好好休整，直接拎上背包往校外的长途汽车站赶。他挤上傍晚那一班大巴，在晃动的车厢里面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际。夜里辗转两趟班车，到山下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在镇口叫了一辆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抵达山里别墅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后半夜。周日下午又要匆匆往回赶，星期一一早赶回教室上课。

　　来回的路途很长。大巴车窗外面飞速掠过城镇与田野，之后是连绵的山影，黑沉沉的，看不清轮廓。很多次他靠在车窗上打瞌睡，脑袋歪来歪去，肩膀抵着冰凉的玻璃。一路颠簸，睡也睡不踏实。短短两天山中温存过后，等待他的又是堆积如山的画稿、课堂与作业。

　　几趟跑下来，倦意慢慢堆在了季真身上。眼下淡淡的青黑消不下去，脸颊也比先前瘦了一圈。有时为了上山，他要提前和老师请假，落下的画稿只能赶回学校之后熬夜补齐。夜里在画室开着灯独自补画，画板上的素描线条都有些发飘。上课时他偶尔会走神，铅笔停在画纸上面，脑子里晃过后山枯瘦的槐树枝干。

　　又是一个周五。

　　傍晚下过一阵细碎的小雨，空气凉润。雨停之后山间起了薄薄一层雾气。

　　季真依旧赶车上山。车轮碾过潮湿的盘山路面。推开别墅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院里面的石板还留着雨后的湿痕，几丛灌木的叶片上垂着亮晶晶的水珠。

　　槐山君就在院子里等他。

　　一眼便看见季真的模样。眼底一圈乌青很明显，下颌的线条收得更尖。

　　季真快步走上前，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槐山君肩头。一路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在落到这个人身上的一瞬间彻底泄掉。

　　还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季真的身体慢慢往下沉。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他就这样，在槐山君的怀里睡着了。

　　槐山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他没有叫醒他。他伸手把人抱起来，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季真很轻，比他上次抱的时候又轻了一些。他抱着他上楼，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放得很轻。进了卧室，他把季真放在床上，弯腰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他刚要直起身，季真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够了一下，够到他的胳膊就抱住了。他没有醒，只是抱着，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槐山君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床沿坐下来。

　　他没有抽开胳膊，也没有走。他就那样坐着，让季真抱着，一直到季真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也慢慢松了。但他还是没有走。他坐在那里，伸出手，指背很轻地蹭过那片发青的下眼睑，看着季真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第二日天光落进屋里，季真才缓缓醒过来。刚睁开眼还有些恍惚。看见槐山君坐在床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窝，自嘲似的笑出声。

　　“我昨晚……怎么就睡着了。”

　　“累。”槐山君望着他。

　　季真往后靠了靠，半开玩笑。

　　“难怪都说山鬼要人命呢。”

　　隔天，季真在别墅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他把包拉好，拎起来，站在门口。槐山君站在他旁边。季真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忽然说：“要是能把你带走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这次槐山君看着他。他没有沉默太久。

　　“我跟你走。”

　　季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槐山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跟你走。”

　　季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手里的包慢慢垂下来，落在脚边。他看着槐山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

　　“山神大人，你真好。”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鼻音。槐山君感觉到了，他肩上那块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湿意。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放在季真背上，收拢了一些。

　　抱了一会儿，季真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你走了，山怎么办？”

　　“还在。”

　　“老槐树呢？那些动物呢？”

　　槐山君没有回答。季真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老槐树和那些动物它们会自己活。但山呢？他走了之后，那座山还是那座山吗？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槐山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槐山君，你跟我走，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槐山君看着他，点了点头。

　　季真又想了想，声音低了下来：“但我还得回学校。我不能现在就带你去。我爸妈那边……我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拎着包，看着槐山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你等我一阵子，”他说，“我回去想想办法。”

　　槐山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季真笑了。他拎起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他。

　　季真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等我啊，槐山君。”

　　这一次他离开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