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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山   季真醒 ...

  •   季真醒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季真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季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他怕一动他就醒了,也怕一动他就走了。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槐山君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

      过了一会儿,槐山君睁开了眼。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季真。季真笑了,说:“你没走。”

      “答应过你。”他放在季真腰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

      季真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饿了。”

      他趿着拖鞋下楼,槐山君跟在他后面。他打开冰箱,里面是空的。他想起来,这栋别墅平时没人住,管家不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他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说:“你等一下。”然后跑上楼把箱子拖下来。

      他把大前天塞进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除了两罐辣椒酱,箱子里还有一袋真空封好的酱牛肉、两罐午餐肉、几根火腿肠。他把它们摆在料理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你等着,我做个饭。”

      他淘了米,煮了饭。等饭凉了,他切了午餐肉,切了火腿肠。他不太会控制火候,油热了才把料倒进去,油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没吭声。饭倒进去之后他翻炒了几下,加了盐,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

      他把炒好的饭盛了两碗出来,又切了一小盘酱牛肉,摆在两碗饭中间。一碗推给槐山君,一碗自己坐下。

      槐山君低头看着那碗饭。他没有动。季真说:“你尝尝。”槐山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到嘴里。他嚼得很慢。季真看着他,问:“好吃吗?”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又夹了一筷子。

      季真笑了。他自己也吃了一口:“我特意学的,跟厨师学了好几天。这是我第一次下厨,以前从来没做过饭。油溅出来的时候烫手,烫了两次。”

      然后放下筷子,把手伸到槐山君面前:“你看。”

      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是炒饭的时候油溅到的。槐山君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红印。指尖是凉的。季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收回来,说:“没事,不疼了。”

      他继续吃饭,吃得很香。槐山君也继续吃。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窗外是后山的影子,屋里是炒饭的热气。

      吃完之后,季真把碗收了。他站在水槽前洗碗,水声哗哗的。槐山君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季真洗着洗着,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以后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季真脸上。

      接下来的几天,季真带着槐山君把别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指给他看冰箱、洗衣机、电视,告诉他这些东西怎么用。槐山君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会看,会碰,会站在某个东西前面看很久。季真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季真洗碗的时候他也站在旁边。晚上季真不让他走,他就留下来,坐在床边,等季真睡着了才躺下。

      季真开始画槐山君,画了很多张。前几张他撕了,不满意。最后一张他画了很久,画完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递给槐山君。

      画上的人在雾里,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眉眼的线条很轻,但轮廓很准。他把槐山君看人时那种安静的光画进去了——不全是五官的像,是那种“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他在”的感觉。

      槐山君低头看着那张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季真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季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

      “还是没有你好看。”季真说,“我已经尽力了。”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季真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喜欢吗?”季真问。

      槐山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喜欢。”

      季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槐山君说这个词。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那送给你。”

      槐山君伸手正要接,季真忽然又缩回去:“等等。”

      槐山君看着他。

      季真掏出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他把照片存好,又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槐山君看:“这样我也可以天天看到你了。”

      然后他把那张画重新递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缩手。槐山君接过画,低头看了很久,把画收好了。

      季真看着他收好,笑了一下。他凑过去,在槐山君脸上亲了一下,说:“以后还画,画各个样子的你。山里的你,屋里的你,坐在这里的你。画多少都不够。”

      然后他们出门。季真穿上羽绒服,系上围巾,推开门。冷风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发现风到他身边就绕开了,不是停了,是绕开了,从他身边滑过去。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槐山君走在他旁边,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季真笑了,把围巾松了松,继续走。

      槐山君带他去看溪水结冰的地方。冰面很薄,能看到底下的水流,水还在动,只是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带他去了一片背阴的坡地,那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是山里唯一没化的地方。季真蹲下来,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球。他站起来,朝槐山君扔过去。雪球飞到槐山君身前半尺的地方,忽然散了。不是砸中了他,是散了。碎雪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渗进土里。

      他又带他去了一处山脊。站在那里能看到整片山谷,冬天的山比夏天更空,树掉了叶子,只剩下枝干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在冬天看过这座山。他以前都是暑假来的,满山都是绿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现在他才看到这座山的骨头。

      “冬天这么冷,你待在哪?”

      槐山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老槐树。”

      季真想起那棵老槐树。他之前上去过,枝干很粗,叶子很密,坐在上面几乎看不到天。那时候是夏天,树是满的。他忽然想知道那棵树在冬天是什么样子。

      “走吧,”他说,“去看看。”

      槐山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季真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季真抬头看,树很大,枝干又粗又密,横枝交错,像一把撑开的伞。只是叶子掉光了,只剩下骨架。

      槐山君带他上去,落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季真坐下来,腿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冬天的树没有叶子,视野比夏天开阔得多。他第一次看到这片林子到底有多大,树连着树,一直铺到山脊那边。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身下的树干上。树皮是温的,不是树该有的温度。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时间过得好快。”

      槐山君没有回答。

      “每次来都觉得没待够就得走了。这次也是,六天,一下子就要过去了。”他顿了一下,又说,“要是能把你带走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一句玩笑。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笑。他侧过身,伸手抱住了槐山君。他把脸埋在他肩上,抱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槐山君没有动,但他抬起手,放在季真背上。

      季真抱了一会儿,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亲了他。

      槐山君低下头回应他。两个人吻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重,身体也慢慢靠近。季真能感觉到槐山君身上那层凉意正在退下去,暖意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渗出来。

      他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光暗了一点。他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枝丫正在慢慢收拢,往他们这边靠。几根粗枝交错在一起,围出一个半圆形的空间,把风和光都挡在外面。

      季真看了一圈,笑了。他回头看槐山君:“你弄的?”

      槐山君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季真脸上,没有移开。

      季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坐在他身上。膝盖夹着他的腰,手搭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又亲了上去。

      呼吸交缠在一起。山风被外围收拢的枝丫隔在外头,只剩下枝干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淡淡的天光。窄小的半围空间里,衣料轻轻摩擦,细碎的、压抑的喘息悄悄漾开。季真的手指攥住槐山君身后粗糙开裂的树皮,指尖微微用力。周遭很静,远处山谷的风声变得模糊遥远。

      槐山君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拢住他的后颈。吻从唇上慢慢下移。季真微微仰起脖颈,细碎的哼气声散在寒凉的空气里。木头粗糙的触感隔着一层衣服蹭在后背。

      时间缓缓流淌。

      等到一切慢慢平息下来。季真浑身微微发汗,倦倦地伏在槐山君肩头。

      过了许久。周遭收拢围起的枝丫缓缓向外舒展散开。灰白清冷的天光重新落下来,山风又重新穿过交错的槐树枝干。

      风扫过光秃秃的枝桠,带来山间的寒气。

      季真往槐山君怀里缩了缩。身上还留着彼此的温热,可外面的冷很快就浸了过来。他伸手抓着槐山君的衣袖,静静望向远处铺展开的层层山峦。

      “原来冬天的山是这样子。”他低声说。

      槐山君手臂环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同坐在粗大的横枝上。远处的山脊线朦朦胧胧,天地之间色调浅淡,像褪色的素描。他们就这么坐了很久,没有再多说话。

      后来天色渐渐沉下来。

      “该回去了。”槐山君开口。

      他扶着季真,两个人慢慢从高高的枝干上往下落到地面。脚下厚厚的干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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