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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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暗涌
罗希在外门弟子的身份下安分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清晨去演武场做早课，白日到灵植园上工，傍晚回石屋翻书。他刻意将修炼进度压在练气一层边缘，既不突出也不落后。赵大柱常拉着他讨论功法，他便装模作样地说几句“灵气难引”“丹田空虚”之类的话，赵大柱深以为然，拍着他的肩说“慢慢来，咱们这批人都差不多”。
但暗地里，罗希每晚等赵大柱睡着后，都会在被窝里运转《太虚引气诀》。他丹田中的灵气在这半个月里翻了数倍，已经稳稳踩在练气二层的门槛上。他控制着不让灵气外溢，日常行走坐卧都收着气息，像一个蓄水的池子，池底深了，水面却依然只露出一线。
到第十天时，周执事把他从北坡调回了主园区，说是北坡那片灵田暂时不需要人照料了。罗希没多问，心里却明白，大概是宗门要修补北坡的旧阵纹，不想让外门弟子靠近。他每天在主园区浇灵草、收灵药，眼睛却始终留意着后山方向。偶尔有内门弟子从东麓经过，他会多看两眼，记住他们的面孔和腰间的令牌。
第十五天的夜里，罗希再次下了山。
这次他轻车熟路，出了山门后便拐上猎户小径往北坡走。夜色晴朗，月光铺了一地，他爬得比上次快了许多，半个时辰不到就到了石柱旁边。柳如烟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松树下，膝上搁着一只粗布包袱。
罗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月光下她的面容比半个月前又好了些，肌肤莹润，眉眼间那股虚弱病气彻底褪去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和青石镇上任何一个年轻妇人没什么分别。但罗希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瞳孔深处有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水底沉着两颗星。
“练气三层稳住了？”他问。
“四层了。”柳如烟说。
罗希愣了一下。半个月从三层到四层，这个速度放在太玄宗外门也算快的了。但转念一想，她曾经是元婴期的修士，经脉中残存着三千年的修行记忆，又有灵潭灵液的底子在，恢复速度自然非常人可比。
“灵潭的水位还在降。”柳如烟将膝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粮和一壶水。她递了一块干粮给罗希，自己拿起另一块慢慢啃着，“上次我们离开时液面降了两寸，这半个月又降了一寸多。北境灵脉改道的影响比我想的要快。”
罗希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他想起那本《太玄宗地理志》上柳如烟的批注，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我在藏经阁看到了一本地理志，上面有你的批注。”
柳如烟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否认，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哪一本？”
“《太玄宗地理志》，讲北境灵脉和玉衡峰的那一卷。你在空白处写了批注，说玄光洞灵潭与北境灵脉相通，若北境灵脉改道，灵潭必受影响。”
柳如烟将嘴里的干粮咽下去，喝了口水。月光下她的表情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发现那些批注。
“那本地理志是我两百年前校注的。”她说，“太玄宗历代掌门都以为玉衡峰的灵脉取之不尽，三千年从未枯竭过。但他们不知道，这条灵脉的源头在北境荒原深处，玉衡峰只是它的中段。如果北境的源头出了问题，灵脉中的灵气就会倒流或者改道，玉衡峰这边的灵潭会最先干涸。”
“源头会出什么问题？”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将干粮放下，看着月光下玉衡峰的北坡，山体在月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面巨大的墓碑。
“北境荒原深处有一条古封印。”她说，“三千年前太玄宗开派祖师布下的，封印着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历代掌门只负责加固封印，从不敢打开看。封印的力量来自地底灵脉，如果灵脉改道，封印就会松动。”
罗希握着干粮的手微微攥紧。封印松动，灵脉改道，宗门派人去北境加固封印。赵大柱说李长风月底就带队出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明显的结论——太玄宗脚下这条灵脉出问题了，而且不是小问题。
“顾天枢提前开山门收徒，是因为宗门缺人。”罗希说，“北境那边需要人手，护山大阵也需要人维护。他急了。”
柳如烟点头。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你比我想的聪明。”
罗希没有接这句话。他将干粮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个人坐在松树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秋末的夜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松枝簌簌作响，远处山门方向有巡查的灵光一闪而过。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罗希问。
“我需要再去一趟灵潭。”柳如烟说，“上次吸收的灵液只够恢复到练气四层。要突破筑基，还需要更多的灵液。但顾天枢已经在灵潭周围加了噬魂阵，我上次进去用的是你的令牌打开禁制，这一次恐怕不行了。他一定会换新的阵纹。”
罗希想了想：“那怎么办？”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罗希展开一看，是一张极简的地图，标着从北坡到后山玄光洞的路线，还有三处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条从北坡石崖绕向后山西侧的暗沟，一处标注着“裂隙”的石壁，以及一个写着“灵潭支流”的箭头。
“这是什么？”
“灵脉在玉衡峰地底的走向图。”柳如烟指着那三处标记，“玄光洞的灵潭是灵脉的主汇聚点，但灵脉在汇入灵潭之前，会在山体西侧分出一条支脉。这条支脉从后山西侧的石崖中穿过，形成了一道天然裂隙。裂隙的尽头有一块钟乳石，灵液会从钟乳石上滴落。量不大，但足够我修炼。”
罗希看着那张图上标注的路线。后山西侧的石崖在禁地更深处，比玄光洞还要往西绕一大段路。北坡进去后要穿过整片松林，绕过石崖，再往西走将近一个时辰。那条暗沟在地图上标得很细，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甚至要弯腰爬行。
“你要我从这条路带你进去？”他问。
“不用你带。”柳如烟将地图收回袖中，“我自己去。这次需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我进入后山的那天晚上，把北坡石柱旁边的巡查节点引开半刻钟。”
罗希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如水，语气也是平的，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笃定的东西。她显然已经计划好了每一步，他只需要按她说的做就行。
“你一个人进去，不怕被噬魂阵发现？”他问。
“西侧的裂隙不在噬魂阵的覆盖范围内。”柳如烟说，“顾天枢布阵时优先加固的是玄光洞入口和主甬道，西侧的天然裂隙太窄，他大概觉得没人能从那边进去，所以没管。但灵脉支脉从那里穿过，灵气浓度比主甬道还高。我从裂隙进去，直通钟乳石。”
罗希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碎石和松针，想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去？”他问。
“三天后。”柳如烟说，“我观察过了，三天后是月底，护山大阵的轮值会换班，北坡的阵法会出现短暂的空窗期。而且三天后李长风带队去北境，宗门的主要人力都会调去送行和维持秩序，后山那边的巡查会松懈。”
罗希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她本以为他会问更多，比如裂隙的具体位置、巡查节点怎么引开、如果她出了事怎么办。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说知道了。这种不问缘由的配合，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罗希，”她开口，“你就不怕我出事？”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比我活得久。”他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将包袱重新系好。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松树下的苔藓上。她看着山下青石镇的方向，那里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雾中模糊地亮着。
“三天后，你会在哪里？”她问。
“外门月末有大课，所有新弟子都要参加，从傍晚到子时。”罗希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大课结束后我会找借口去北坡。你进了后山之后，如果天亮前出不来，我就在石柱旁边等你到天亮。如果天亮你还没出来，我就回外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月光下，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显出清瘦的轮廓。他的表情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柳如烟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好。”她说。
两人分头下山。罗希往南门方向走，柳如烟往青石镇方向走。走出十几步，罗希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柳如烟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坡下的树丛中，看不见了。他站了几息，转过身继续走。
三日后，月末。
那天傍晚，外门弟子的大课在演武场举行。周执事站在高台上讲了一个时辰的吐纳心法，台下坐了乌压压一片人。罗希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和赵大柱挨着。他表面上在听讲，脑子里却在过今晚的路线。北坡石柱旁边的巡查节点，他这半个月已经摸清了规律。每半个时辰一道灵光从石柱上方掠过，从东往西，绕后山半圈后从西侧回来。巡查节点本身没有灵智，只会按固定路线飞行，只要在它经过之前离开它的感知范围，或者用灵气制造一点干扰让它偏航，就能争取到半刻钟的空窗。
大课散场时已经快子时了。罗希跟赵大柱一起往石屋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摸了摸袖子。
“怎么了？”赵大柱问。
“令牌好像掉了。”罗希皱眉，“可能是刚才在演武场掏东西时带出来的。你先回去，我回去找找。”
赵大柱不疑有他，打了个哈欠先走了。罗希转身往演武场方向走了一段，等赵大柱走远后，他拐上了东麓的小路，一路小跑往北坡去。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月亮被薄云遮着，光线暗淡，正好适合行事。
他赶到石柱旁边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大约一炷香。他蹲在石柱后面的阴影里，平复着呼吸。北坡的灵田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紫芝和参草的叶片轻轻摇曳。远处后山方向，松林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等了不久，就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柳如烟从坡下的树丛中走出来，身影在暗淡的月光中若隐若现。她今晚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头发用布条紧紧束着，整个人融在夜色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走到石柱旁边，蹲下来，和罗希并肩靠在一起。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蹲在石柱的阴影中，等着巡查节点经过。
过了大约两刻钟，一道极淡的灵光从东边天际出现。它飞得很慢，匀速沿着既定路线移动。罗希攥紧了袖中的手，看着那道灵光越来越近。柳如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罗希深吸一口气。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小石子，在灵光即将经过石柱正上方时，用力朝石柱另一侧扔了出去。石子落在灵田边的岩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灵光果然偏转了方向，朝石子落地的位置飞去，在岩石上方盘旋了一圈。
就在那一瞬间，柳如烟从石柱旁起身，像一道暗影般掠过了光幕。罗希几乎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感觉到一阵微风从身边掠过，再定睛看时，她已经消失在光幕之后了。练气四层的修为让她的速度远非上次可比。
罗希蹲回石柱后面，将身子缩进阴影中。巡查节点在岩石那边盘旋了几圈后，没有发现异常，重新回到路线上，继续往西飞去。
他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夜空。薄云移开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后山方向一片寂静，松涛声从深处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什么巨兽在沉睡中呼吸。他闭上眼，开始等。
石柱旁边的泥地上，还留着柳如烟方才蹲下时压出的痕迹。她走得太快了，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罗希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压平的泥地，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收回手，继续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