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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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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钟乳
柳如烟在三天后独自上了后山。
这一次她没有从北坡走。上次离开时她特意记下了西侧陡坡上那条碎石路的走向，从青石镇北边的山脚可以直接绕到西坡下方。路更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但避开了北坡的巡查节点和灵植园的视线范围。
入夜后她出发，练气四层的修为让她的脚力远胜从前。攀到西坡半腰时，月亮刚从东边山头升起来，将整面西坡照得发白。她找到那道枯藤遮掩的石缝，拨开藤蔓侧身钻进去。裂缝中漆黑一片，但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许多，清冽的灵机扑面而来，让她的经脉不由自主地舒展开。
她摸着石壁往里走。裂缝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脚下的地面高低不平，偶尔有突出的石棱刮过她的裙摆。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钟乳石。
石缝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小石室，穹顶不过丈许高，四壁挂着湿漉漉的钟乳石。其中最大的一根从穹顶中央垂下来，有手臂粗细，通体泛着半透明的淡青色光泽。灵液从钟乳石尖端一滴一滴地坠落，滴在下方一个天然的石臼中。石臼不大，只有海碗大小，里面蓄了浅浅一层乳白色的灵液。
柳如烟走到石臼旁边蹲下来。灵液的量不多，大约只有玄光洞主灵潭的百分之一。但她蹲下来细看时，发现钟乳石尖端每过几息就会凝结出一滴新的灵液，滴落的速度很稳定。这意味着这个石臼中的灵液是持续补给的，只要时间够长，她就能反复取用。
她将手伸入石臼。灵液触及指尖的瞬间，暖意沿着经脉涌入体内，虽然没有主灵潭那般汹涌澎湃，但涓涓细流般绵长不断。她闭上眼，开始引导灵气沿经脉运行，温养仙骨。
这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前她收功时，石臼中的灵液又蓄了浅浅一层。她的经脉中灵气流转比昨夜更加顺畅，十二正经全部打通，带脉和冲脉也比之前宽阔了些。她攥了攥拳，感受到掌心的力量比昨夜又涨了一分。练气四层的修为更加稳固了，也许再过两三次，她就能尝试冲击第五层。
她拨开枯藤钻出石缝时，晨光已经漫过了西坡。她站在陡坡上，看着山下的青石镇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南山门的方向，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弟子在走动，青灰色的身影在石阶上排成一条细线。
柳如烟收回目光，沿着来路下山。
回到松风居后，她照例关上门修炼。白天她将石臼中取回的一点灵液分次吸收，配合经脉中残存的修为记忆，缓慢而稳定地推进。夜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会花半个时辰回忆太玄宗的地形和阵法布局。天枢峰的掌门殿、东西两侧的藏经阁和刑罚堂、后山的玄光洞和灵脉支脉，每一处细节都在她脑中反复推演。
每隔五天，她会去西坡的钟乳石处修炼一夜。第三次去时，她的修为突破了练气五层。
练气五层在太玄宗外门算是中上水平了。赵大柱还在练气二层徘徊，大部分同批入门的新弟子都卡在一层到二层之间。罗希表面上也只显露着练气二层的修为，虽然他的实际进度比赵大柱快得多。
月中时，罗希第二次下山。两人照例在北坡石柱旁碰面。柳如烟将一包灵果塞给他，是她在西坡路上顺手采的。罗希接过灵果，没有立刻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修为又涨了。”他说。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坐在松树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灵果递给他看：“练气五层。西坡那边有个钟乳石，灵液滴落的速度虽然慢，但胜在持续。按这个速度，年底前能到练气八层。”
罗希咬了一口灵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他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李长风后天出发去北境。”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
“我打听到的。”罗希说，“宗门抽调了二十个内门弟子和三十个外门弟子随行，由李长风带队。走之前掌门亲自在演武场给他们饯行，排场很大。宗门里都在传，说这次北境之行回来之后，李长风就要升首席了。”
柳如烟将果核扔进草丛里，用裙摆擦了擦手指。李长风升首席，意味着顾天枢在培养下一任掌门接班人。李长风是顾天枢的嫡传弟子，跟了她三年又转投顾天枢门下，是她最厌恶的那种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当初在河滩上用剑鞘挑她下巴的，就是这个人。
“李长风走了，天枢峰那边谁负责巡查？”柳如烟问。
“换了张执事。”罗希说，“就是周执事的师兄，也在外门当值。我见过他两次，瘦瘦的，不爱说话，但做事很细。北坡那片灵田就是因为他发现阵纹有异常才封的，周执事把我调走了。”
柳如烟点头。张执事发现了北坡旧阵纹的异常，上报给宗门，所以北坡那片被封了。但她后来几次都是从西坡走的，西坡没有巡查节点，因为那边的山体太陡峭，阵法节点不好架设。顾天枢大概觉得没人会从那种地方爬上来。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罗希说，“赵大柱还是每天找我聊功法，我陪着他说些废话。灵植园的活儿不累，干完活我就去藏经阁翻书。上个月借的那本《灵脉基础》看完了，这个月借了《阵法初解》。”
柳如烟微微挑眉。他一个外门弟子，连续借阅灵脉和阵法相关的典籍，有点扎眼。但她没有提醒他，因为他大概心里有数。罗希做事比她想的谨慎，他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你叔父的事，”柳如烟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这些天在回忆。张玄机被除名的时间我记得，大概在三百一十年前。那一年顾天枢刚从外门升入内门，拜在当时的长老座下。时间对得上。”
罗希握着灵果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柳如烟，等她继续说。
“顾天枢当年做外门弟子时，负责联络各处的散修和游方修士，替宗门搜集情报。张玄机是他联络的人之一。后来顾天枢升入内门，张玄机就出了事。”柳如烟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查实的案子，“我当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因为张玄机只是个外门弟子，被除名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宗门，卷宗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她停了一下，看着罗希的眼睛：“你叔父的灵脉是被一种叫‘断灵指’的手法截断的。这种手法需要近距离施为，且必须比对方修为高出至少两个大境界才能做到。张玄机出事时是练气三层，顾天枢那时候应该已经筑基了。”
罗希将手中的灵果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果皮上被咬出的缺口，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松林，将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抬起头时，面容平静，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了。
“所以确实是顾天枢。”他说。
“目前看来是。”
罗希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灵果，将剩下的半个慢慢吃完。果核被他攥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在树根旁，用泥土盖住了。
“我想进内门。”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
“外门弟子进内门的途径只有一条——升入练气九层，通过内门试炼。”罗希的声音很稳，“我现在的进度比同批人快，但也不能太快。太快了会引人注目。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在合适的时机突破。”
柳如烟明白了他的意思。外门弟子每月考校一次，周执事会记录每个人的修炼进度。罗希如果突然从练气二层跳到练气五层，一定会被张执事注意到。张执事刚接手北坡巡查，正在仔细排查各处异常，对弟子的修炼进度也会格外上心。
“你控制着速度。”柳如烟说，“每月的考校只比上月多一点点，让人看不出异常。等你觉得时机到了，再一口气冲上去。”
罗希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往山下方向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住，转过身看着柳如烟。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柳姑娘，”他开口，“等我进了内门，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靠在松树干上，仰头看着他。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他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坡上，身后是下山的路，身前是她。这个位置和两个月前在破屋院子里时很像，只是换了地方，换了衣服，换了身份。
“等你进了内门再说。”她说。
罗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青灰色的身影在松林间忽隐忽现，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柳如烟独自坐在松树下，听着风穿过枝丫的簌簌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练气五层的灵气在经脉中稳定流转，掌心暖融融的。她攥了攥拳，感受着那份力量。
罗希想进内门。进了内门之后，他就能接触到宗门核心的机密，能靠近天枢峰，能调查顾天枢。但内门试炼不是儿戏，需要实打实的练气九层修为，还要经过三道考核——功法、心性、实战。前两项罗希没问题，实战那一关却不好过。外门弟子中练气九层的也不过三五人，个个都是从小在宗门长大的，根基扎实，经验丰富。罗希入门不到三个月，哪怕灵根再好，实战经验也远远不够。
除非有人帮他。
柳如烟闭上眼，开始回忆内门试炼的实战考核内容。她当年主持过三次试炼，记得每一关的规则和场地。实战考核在演武场东侧的试炼台上进行，对手由抽签决定，通常是同批参加试炼的弟子互相切磋，偶尔会有内门弟子下场当擂主。如果能提前知道对手的招式和弱点，针对性准备，胜算会大很多。
她需要拿到这一届内门试炼的名单。
而这个名单，在张执事手里。张执事现在管着外门所有事务，试炼名单在正式开始前会锁在他办公的案卷柜中。外门弟子接触不到，但灵植园的人可以借口送灵药去外门执事堂，有机会靠近那张桌子。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山下青石镇零星的灯火。灵植园的周伯经常使唤罗希去执事堂送东西。如果罗希能借着送灵药的机会，看一眼那份名单，记住几个名字，她就能提前帮他分析对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和泥土，往山下走。夜风从背后推着她，送来远处玉衡峰上灵植园里灵草的气息，清苦而悠长。
三天后，罗希再次上山时，柳如烟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内门试炼实战考核的规则和几种常见战术。她让他找机会把名单弄出来，然后她来制定应对方案。
罗希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他抬头看着柳如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柳姑娘，”他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使唤我，比使唤你那个书童还顺手。”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她转过身往山下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罗希跟在她身后，也弯了弯嘴角。月光铺在山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一后地走着，隔了大约三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