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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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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归位
柳如烟在灵潭边坐了整整一夜。
她收功时,天还没亮,石室中只有灵潭残存的微光和夜明珠的冷光交织着。灵潭中的灵液比来时少了一大截,液面下降了将近两寸,原本浓稠到近乎凝固的乳白色此刻变得稀薄了些,透出底下暗青色的石底。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肤色莹润,指甲透出健康的粉色。她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中那股久违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
练气三层。
一夜之间,她从毫无修为的凡女恢复到了练气三层。灵潭中的灵液不愧是地底灵脉的精华,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强。断裂的仙骨虽然离完全接续还差得远,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中已经有灵气在稳定流转了。丹田依旧碎着,但碎片的边缘在灵气的温养下变得圆润了些,像是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罗希还站在门口。柳如烟站起来时,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石室中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能看见她站立的姿态和之前不一样了。她的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一副骨架,哪怕在黑暗中也有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好了?”他问。
“好了。”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摸出那枚青铜令牌递还给他,“走吧。天快亮了,再不走会被人发现。”
罗希接过令牌收好。两人穿过石室门,走进甬道。经过噬魂阵覆盖的路段时,柳如烟依然贴着石壁走,尽量远离那些符文。虽然她现在有了练气三层的修为,但噬魂阵对魂火的克制依然存在,她不能冒险。
出了玄光洞,锁云阵在他们身后合拢。后山的松林中还是一片漆黑,天光被密不透风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柳如烟在前,罗希在后,循着来时的路往北坡方向走。这次她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练气三层的修为让她的脚力远胜从前,踩在松针和苔藓上几乎无声。罗希跟得有些吃力,但咬牙没吭声,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块发出声响,便立刻停下来屏住呼吸。
绕过石崖时,柳如烟忽然停住。她抬手示意罗希别动,自己侧耳听了听。头顶上方有极轻的灵光划过,是护山大阵的巡查节点。她感知了一下灵光移动的方向,等它走远后才继续前进。
“巡查间隔两刻钟。”她低声说,“我们还有时间。”
两人穿过北坡的光幕时,令牌再次发挥了作用。罗希将令牌按在光幕上,缝隙裂开,两人先后穿过。光幕合拢后,他们站在了灵植园北坡的那片灵田边上。石柱还在,紫芝和参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罗希。晨光未至,他的面容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泛着微光。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混着后山灵气的清冽。
“你要回去了。”柳如烟说,“山门那边卯时开,你现在下山从南门进去,赶得上早课。”
罗希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他这个月的月钱和几颗从灵植园收的灵果。柳如烟接过来收在袖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动。
“柳姑娘,”罗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恢复之后,要去天枢峰找顾天枢吗?”
“暂时不去。”柳如烟说,“练气三层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时间恢复,至少要回到筑基才能跟他正面抗衡。”
罗希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起他衣摆上的尘土。他偏过头看了看山下青石镇的方向,那里有几盏灯火正在晨雾中亮着,是早起的铺子在生火。
“那我先回去。”他说,“下个月十五我再下山找你。”
柳如烟看着他。他转过身准备走,步子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他背对着她站了几息,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偏过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小心。”他说。
说完便大步往山下走了。他走得很快,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柳如烟站在石柱旁,看着他的身影沿着猎户小径往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坡下的树丛中。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着灵液温润的触感,经脉中灵气流转的暖意还在。她攥了攥手指,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力量。
罗希回到外门弟子石屋时,赵大柱正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罗希推门进来,他揉了揉眼睛。
“罗兄,你起这么早?”赵大柱含含糊糊地问,“天还没亮透呢。”
“去北坡看了趟灵草。”罗希将背篓放在门口,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冷水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将一夜的疲惫冲散了些。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坐在床沿上系鞋带。
赵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今天早课之后要抽查功课,说是周执事要考校新弟子的修炼进度。练气一层以下的都要加训。”
罗希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考校什么?”
“吐纳心法呗,还能有什么。”赵大柱撇撇嘴,“咱们这批进来的,大部分都还没到练气一层呢。这才入门半个月,谁那么快能突破啊。”
罗希系好鞋带站起来。他跟着赵大柱出了石屋,沿着石阶往演武场走。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整座玉衡峰染成暖金色。石阶两旁的松柏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烁烁。路上有不少外门弟子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早课的事。
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周执事站在高台正中,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瘦长脸上那道眉间竖纹比平时更深。他身后站着几个外门执事,还有两个内门弟子在旁听。罗希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李长风。
早课照例是吐纳练习。所有新弟子在演武场上盘腿打坐,按照外门传授的基础功法引气入体。罗希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虚引气诀》。他留了心眼,刻意将灵气运转的速度放慢了些,让丹田中的灵气维持在若有若无的状态。练气一层在太玄宗外门不算什么,但入门半个月就突破练气一层,放在这批新弟子里算是出挑的。他不想太早引人注目。
周执事在演武场中来回踱步,偶尔在某个人面前停下来,闭目感知对方的修炼状态。他走到罗希身边时停了停,罗希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力从他头顶掠过,在丹田位置探了一下便收走了。
“过。”周执事说了一个字,继续往前走。
早课结束后,罗希去灵植园上工。他照例先去了北坡那片灵田,给紫芝和参草浇水松土。蹲在石柱旁边拔草时,他趁着四下无人,用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藏在石柱的阴影里,不弯腰蹲到同一个位置根本看不见。画完之后他继续拔草,动作平稳如常。
灵植园的活儿干到晌午收工。罗希扛着锄头往回走时,看见赵大柱等在路边,手里攥着两个馒头,一脸兴奋。
“罗兄!”赵大柱跑过来,把馒头塞给他,“你猜怎么着?我打听到了!”
“什么?”
“北境的事!”赵大柱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昨天帮药圃的刘师兄送药去丹房,听见丹房里的执事在说,北境那边的事比传的还严重。说是灵脉出了问题,整个北境荒原的灵气都在往外泄。宗门派去查看的人回来说,地底灵脉的走向变了,往玉衡峰这边靠了。”
罗希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北境灵脉变向,往玉衡峰靠。他不懂灵脉运行之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小。灵脉变向意味着地底灵气的流向在改变,而太玄宗整个护山大阵都是建立在玉衡峰地底灵脉之上的。如果灵脉的走向发生了变化,阵法的根基就会受到影响。
他想起昨夜在玄光洞中,灵潭的水位似乎比叔父地形图上标注的要低一些。他当时以为是柳如烟吸收灵液导致的,但现在想来,也许在那之前灵潭就已经出问题了。
“丹房的执事还说了什么?”罗希问。
赵大柱摇头:“就这些,他们看见我进去了就不说了。不过我还听说,宗门已经派人去北境加固封印了,领头的就是李长风师兄。说是下个月初就走。”
罗希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阳光正好,北坡方向的山体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想起昨夜和柳如烟一起穿过的那片松林、那道裂缝、那条甬道、那汪正在缓慢下降的灵潭。
北境灵脉变向。灵潭水位下降。顾天枢提前开山门收徒。这些事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串连着,像是一条暗流,在太玄宗光鲜的表面之下涌动。
而他,一个刚入门半个月的外门弟子,已经站到了这条暗流的边上。
那天傍晚,罗希干完灵植园的活之后没有回石屋。他去了藏经阁。外门弟子每月可以借阅三本功法或典籍,他挑了一本《太玄宗地理志》和一本《灵脉基础》。藏经阁的老执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给他登了记。
罗希抱着两本书回到石屋,坐在床沿上翻到深夜。赵大柱的呼噜声响起后,他点了一盏小油灯,在灯下逐页翻看《太玄宗地理志》中关于北境和灵脉的章节。书页泛黄,墨迹陈旧,很多地方是手抄的,字迹不一。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玉衡峰地底灵脉的走向图。灵脉从北境荒原穿入玉衡峰山体,在玄光洞正下方汇聚成灵潭,然后继续向南延伸,贯穿整座山脉。图上标注的灵脉走向和叔父留给他的地形图完全吻合。
但在图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朱笔加了一行小字批注。字迹凌厉,笔锋锐利——“玄光洞灵潭与北境灵脉相通,若北境灵脉改道,灵潭必受影响。此事关乎宗门根基,不可不察。”
批注没有署名。但罗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这种笔迹。柳如烟在石墩上教他画经脉图时,用树枝在泥地上写过一个“引”字,笔锋如出一辙。
这是柳如烟的字。
她当年掌管刑罚堂时,曾翻阅过所有与宗门根基相关的典籍。她早就知道灵潭与北境灵脉相通。她昨夜进入玄光洞时,看见灵潭水位下降,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
罗希合上书,将油灯吹灭。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床板的纹路。赵大柱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罗希闭上眼。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站在灵潭边时的样子。她的侧脸被灵光照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灵潭,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知道,北境灵脉变向这件事,柳如烟一定不会放过。
而她不会放过的事,他也已经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