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花拾二

2、第二章 旧识 第二章

　　第二章旧识
　　然而陈平的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一户，而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对面的李飞睫毛垂下来、围裙带子松垮的系在劲瘦的腰肢上，指尖蹭过门框，就像以前一样。沉默的像个哑巴。这样冷淡的表情让陈平开始有些恼火烦躁，他不得不打破这诡谲的气氛。
　　“真是你啊，‘好学生’，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陈平嘴角扯着笑，让语调听起来随意，甚至有些调侃玩笑的开口。
　　“你这是在……做饭？嗯？”
　　李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喉结滚动，淡淡的嗯了一声。
　　“哦…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呢，毕竟你当初……考的很好吧？”
　　窄小楼道里的空气像浸了水，沉得发滞。
　　李飞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垂落的阴影盖住眼底情绪。围裙的布带上沾着一点浅淡的油污，蹭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楼道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灰扑扑的天光。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内里灰色的水泥，角落堆着些旧纸箱，远处隐约传来楼下菜市场嘈杂的叫卖声。
　　李飞指尖从门框上挪开，垂在身侧。指腹那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消下去。
　　“进来说吧。”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一小块空地。
　　陈平没有说话，抬脚跨进门时，鞋底擦过门口卷起来一点边的旧脚垫，发出很轻的“窸”一声，像是羽毛刮过，激不起一点波澜的。
　　陈平进屋，视线下意识落在他穿衣服也显得有些过于清瘦的背影。脑子里不受控地撞进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是高三的晚自习，老式吊扇在头顶嗡嗡转，李飞伏在靠窗的位置，灯光落在他笔尖，演算纸写得满满当当。老师总拿他当例子：“以后是要走很远的人。”
　　所有人都笃定，他的天地绝不是这个困狭的小县城，也绝不是这间光线不足、煮着一碗清水挂面的老房子。
　　可李飞就在这，抬脚进了厨房。背对着他。在狭小的厨房里，燃气灶上的锅还温着，隐约飘出挂面清淡又寡淡的香气。火已经熄了。
　　陈平视线从李飞身上移开，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厅，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被穿堂风轻轻掀动，顺着爬进来些许，薄而无力的日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家常菜的油气，混着旧书本与潮湿墙皮独有的闷味——是被日复一日平凡生活裹紧的气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借条复印单等资料掏出来，平放搁在茶几上。
　　厨房的流水声咔嗒一声停了。
　　白纸张摊开在神色的矮木桌上，有些晃眼。陈平指尖点了点那些纸张。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总这么来麻烦你，好学生。但是你看看，借条上的期限，已经超了四十二天。”
　　李飞将围裙摘下，指节分明的手在粗糙的布料上擦了擦。水渍晕开，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他走到玄关，将抽屉里垫在最底层的牛皮纸包拿出。纸皮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李飞用手指捻过上面的褶皱，然后走到陈平面前，轻轻搁在桌上。
　　“三千。”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求情，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沓账单。
　　陈平拿起那包钱，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心里莫名有些发沉。他没急着数，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视线落在茶几那道裂缝上，岔开话题：“你倒是一点没变，这么些年一直住在这儿？”
　　“是”李飞顿了顿，又问“为什么做这个？”
　　陈平盯着他的脸笑了，开口的话里裹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知道对谁的嘲讽：
　　“不然呢？我哪能像你，本来是可以走很远的。”
　　李飞没说话，陈平也懒得追问，将那包钱连带着那些东西收拾好，一股脑地塞进公文包里，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下个月的25号我还会来，到那时候你最好还能拿得出三千块。”
　　陈平的手搭在门把上，吐出这句话。
　　门咔哒一声开了，又被关上。
　　楼道的声控灯在下楼的脚步声中亮起，直到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出了单元楼。李飞挺得笔直的肩膀才像是卸了力，慢慢塌了下去。在客厅站了一会，才想起厨房那锅糊了的西红柿炒蛋。
　　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没有停歇，淡淡的洗衣粉味也飘在空中，在鼻尖前缠绕挥之不去。
　　李飞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指腹沿着裂痕，很轻很轻地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