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花拾二

3、第三章 日头 第三章

　　第三章日头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下着小雨。
　　县城的雨总是下得很黏糊。
　　李飞撑着伞，静默地在雨里走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带着老旧水泥地和廉价下水道的气味。
　　远处的天连着地，构成了块方片样的灰色，老城区的砖墙被浸成灰褐色。街面还浸在夜里残留的凉意里。夜市的摊子已经收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碎塑料杯、烟头，被晨露打湿。风刮过空荡荡的马路。
　　李飞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欢迎光临”的电子提示音机械地响了一声。同事大姐打着哈欠交代了几句，匆匆撑伞扎进雨里。李飞走到收银台后，系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围裙。他熟练地把关东煮的火调小，用抹布擦去台面上的水渍。
　　上午十一点，店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拿包细云烟。”
　　陈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没穿正装，只是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肩膀处湿了一大片。李飞没抬头，习惯性地从身后的烟架上拿了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十五。”
　　陈平递过去两张十块。他的视线越过手机屏幕，落在了李飞找零的手上。李飞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沾冷水，泛着不健康的苍白，指缝边缘甚至生着粗糙的倒刺。
　　门外雨声淅淅沥沥，雨点砸在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平沉默半晌，牙根隐隐发酸。
　　“你在这里上班？”
　　李飞将五张一块放在桌上推过去，陈平手指无意间擦过李飞粗糙的指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平盯着他浅色的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撞进了的五年前的夏天。
　　那是高三的晚自习，李飞伏在成堆的教辅书里，校服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那时候总是一副好学生的冷淡模样，手里拿着笔
　　那时候的陈平总是喜欢在没有监控的天台上抽烟，李飞就捂着鼻子站在旁边等他。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好像真的能看到小县城之外的世界。
　　那时风也是热的，少年的野心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可如今再相见，物是人非。
　　陈平收回目光，指尖攥了攥那包烟，指腹摩挲着烟盒冰凉的塑料外皮。
　　李飞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干净的柜台。他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普通的顾客。
　　便利店的冷光灯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高考之后，就没再见过你。”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我以为你走了。”
　　李飞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抬眼，像落在玻璃上的雨珠，落在陈平的身上。雨雾漫过玻璃窗，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关东煮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细碎气泡，暖融融的热气漫上来，却烘不热这间狭小便利店里面凝滞的气氛。
　　陈平捏着烟盒，喉结滚了滚。
　　还没等李飞开口，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手机在陈平的衣袋里嗡嗡作响。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张喆。
　　屏幕冷白的光一闪而过，映在他眼底。陈平抬眼，定定地看向李飞，目光在他布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方才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被这通电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把烟攥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
　　“我走了。”
　　话音落下，陈平拉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响，裹挟着湿冷的雨风涌进来。他跨出门外，反手带上店门，隔绝了店内的暖光。
　　雨丝打在他的夹克肩头，他走到街边屋檐下，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张喆急促的声音，背景里混杂着嘈杂的雨声和模糊的争执声。
　　“大平，恁麻溜来一趟，小丰村这边出了棘手的事，你过来看看咋弄。”
　　陈平眉头紧紧蹙起，抬眼隔着一层雨雾望向便利店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李飞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货架，身影单薄，被冷光灯衬得格外落寞。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陈平回头又望了一眼便利店。雨还在绵绵地下，云层厚重，日头依旧藏在云后，迟迟不肯透出来半点光亮。
　　他将那包细云烟揣进衣兜，转身踏入蒙蒙雨幕，快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雨越下越大，泥路被浇得泥泞不堪。小丰村的老民房挤在成片的矮屋之间，院墙斑驳，墙根积着一滩滩浑水。冷风灌进肺里，牙根那股隐约的酸味还没褪干净。陈平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胃又开始一阵阵的抽疼。
　　远远就听见吵嚷的声响，叫骂声，砸东西声混着雨声砸在屋顶的噼啪声里，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陈平垂眸看了眼鞋尖上的泥，踩着懒得掉块的水泥路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头，地上散落着烟蒂、空矿泉水瓶。张喆叼着烟，手插在兜里。他身后站着四五个神色紧绷的年轻男人，个个面色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