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同龄唯一暖意 夜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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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胡同的青砖屋顶，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昏黄灯火，人间烟火万家，可林家老宅的灯火，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冷。
林晚棠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坐在案前。白天亲戚上门索要家产的一幕，在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她心里清楚，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林昌泰一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后续还会生出别的事端，或是散播流言，或是上门纠缠，用尽手段逼迫自己妥协。
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没有成年亲人撑腰，没有社会阅历，困在这座四合院里，迟早会被无休止的骚扰拖垮。
离开的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
只是去往何处，前路一片茫然。长这么大，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天津这座城市。父母巡演走过万水千山，可留给她的，只有一封封书信，一张张照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她只有书本上得来的浅薄想象。
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的声响，节奏很轻，是熟人的信号。
林晚棠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梳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眉眼明亮，身上带着少年人鲜活爽利的气质，是苏允晞。
苏允晞家就住在隔壁两条巷子，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整条胡同里面，为数不多可以说上心里话的同龄人。别的小孩子嫌林晚棠性格安静沉闷，不爱打闹游戏，唯独苏允晞愿意主动来找她，听她讲鼓曲段子，陪她在老宅院子里面坐着发呆。
“我听张奶奶说，下午你家来了一堆亲戚，闹得很难看。”苏允晞跨进门槛，脸上满是担忧，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几包饼干，几本课外读物，“我偷偷跑过来看看你。”
林晚棠侧身让她走进院子，重新把木门合上。院子月光满地，槐树影子落在青石板地上，斑驳错落。
“也不算吵架，就是想要拿走家里的东西。”林晚棠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
苏允晞听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愤怒写在脸上：“太过分了！仗着你家里大人不在，就过来抢东西！这些人算什么长辈！”
她把帆布袋子放到石桌上，认真看着林晚棠：“晚棠，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林晚棠抬眼望向远处胡同的夜色，目光飘向看不见的远方：“我在想，或许，我应该离开天津。”
苏允晞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离开？去哪里？你一个人？”
“我不知道具体去哪里。”林晚棠轻轻摇头，“只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留下来，早晚被他们困住。我会唱鼓曲，有祖辈传下来的本事，或许去大城市，能够靠这个活下去。”
“可是外面多危险啊，你才十二岁。”苏允晞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没有大人陪着，一个女孩子出门，路上什么人都有。”
林晚棠何尝不知道前路凶险。可留在天津，是看得见的牢笼。出去，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留在老宅，我逃不开这些族人。”她低声说道，“他们会一次次上门纠缠，散播我的坏话，到处说我忤逆不孝，逼得周遭街坊都对我指指点点。到最后，就算我守得住房子，也守不住安稳日子。”
苏允晞沉默下来。胡同里的人情世故，她也多少懂得。唾沫星子可以压垮一个孤女，这是现实。
月光洒在两个少女身上，一个沉静隐忍，一个爽利焦急。小小的院子，两个孩子，在夜色之下，讨论着成年人世界的生存与逃离。
“如果真的要走，你身上有钱吗？车票，吃饭，落脚，样样都要花钱。”苏允晞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实的难题。
林晚棠摇了摇头。父母留下的存款存折，被那些亲戚以代为保管的名义，哄骗家中老仆，已经拿走了大半。手上只有少量零碎现金，少得可怜。值钱的大件家具房产，她带不走，也不愿意留给这群人。
“我打算变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首饰、旧摆件。只把曲谱，鼓板带走。房子，我带不走，就放在这里。他们想要，便拿去。”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林家真正的传承，不是青砖瓦房，不是金银摆件，是曲谱，是鼓板，是唱腔身段。这些东西，攥在我的手里，林家就不算断绝。”
苏允晞看着她，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敬佩。明明遭遇这么大的变故，眼前的朋友没有被苦难打垮，心中依旧守着属于自己的底线。
“那如果以后你去了别的城市，我以后考大学，也考去那边，我们还可以见面。”苏允晞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晚棠的手腕，“无论你去哪里，我永远站你这边。以后有难处，可以写信给我。”
少年人的承诺，没有华丽辞藻，却滚烫真诚。在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避之不及的时候，这个同龄女孩，毫无保留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林晚棠心底积压多日的寒凉，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个满目凉薄的秋天，这是很难得的一点光。
两个少女坐在院中石凳上，聊了很久。苏允晞跟她讲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讲街上新开的书店，讲未来想要做传媒的梦想；林晚棠跟她讲鼓曲里面的故事，讲父母巡演路上见过的山河，也小心翼翼说起自己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
夜色越来越深，胡同远处传来人家关门的声响。苏允晞不能在外逗留太久，站起身准备回家。
“你千万要小心。”临走之前，苏允晞反复叮嘱，“变卖东西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若是那些亲戚再来闹，你可以想办法找居委会求助。不要一个人硬扛。”
“我记住了。”林晚棠点点头。
目送苏允晞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林晚棠回到屋内，走到柜子面前，把最重要的几套孤本曲谱，还有那副梨木鼓板，小心翼翼取出来。蓝布一层一层包裹严实，这是她全部的行囊，全部的底气。
她坐在窗边，望向沉沉夜幕。
天津，生她养她的故土，给了她鼓曲家学，也给了她刺骨的人心凉薄。如果迫不得已要离开，她不会留恋这座宅院的砖瓦，唯独放不下，这片土地沉淀百年的鼓曲风骨。
可人生，往往要舍弃旧的故土，才能寻得新的生路。
往后何去何从，前路漫漫，风雨未知。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