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曲谱里藏着沈家旧事 接连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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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林家老宅不得安宁。
林昌泰带着妻子，隔三差五便上门，或是好言哄劝，或是厉声施压，想要逼迫林晚棠交出房本、曲谱。有时候还会带上同族别的长辈，一群人堵在厅堂，用孝道、宗族大义层层裹挟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林晚棠始终没有松口。有人上门，她便礼貌而疏离的送客；对方胡搅蛮缠，她便紧闭大门，不再理会。族人便开始在胡同四处散播闲话，对外宣称林晚棠性子乖戾、忤逆长辈，父母刚离世便目中无人，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孤女身上。
流言像细小的灰尘，悄悄在老街坊之间蔓延。有人不明真相，跟着指指点点；也有张奶奶一类的老人，心里清楚林家旁支打的什么算盘，却也只是私下叹气，旁人的家务事，外人很难全力介入。
林晚棠不去争辩。她明白，一旦陷入口舌之争，便落入对方的圈套。他们想要的，就是逼得她情绪失控，坐实“乖戾不孝”的流言。她选择沉默，把更多时间，用来整理家中物件，盘算离开的计划。
白天避开族人上门的时间，她悄悄去旧货铺子，变卖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家中部分不打算带走的古董摆件。她很谨慎，不一次性出手大批物件，分好几家店铺，零零散散处理，换成薄薄一叠现金，仔细缝在内衣夹层之中，贴身存放。
大件房产，她带不走。她没有签署任何委托文书，房子名义依旧属于自己，只是她清楚，一旦自己离开天津，这座老宅，大概率会被旁支想方设法占去。可她一个孩子，没有能力守住远隔千里的房屋。两相权衡，只能舍弃。
真正的重中之重，是那些曲谱。
一叠一叠蓝布包裹的手抄本子，是林家数代人的心血。有的是民国时期祖辈亲手抄录，有的是父母搜集整理的已经近乎失传的鼓曲段子，纸页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破损。
她把最重要的孤本，挑选出来，一共十四册。其余普通副本，留在老宅柜子里面。就算族人霸占宅院，拿到的也大多是副本，真正的家学核心，她要随身带走。
这一日午后，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雨敲打着四合院的瓦片，滴滴答答。林晚棠坐在书桌之前，逐本翻阅整理曲谱。其中一册边角磨损很严重的抄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有一段简短的后记，是母亲苏清沅的字迹。
字迹娟秀柔和，写在空白页的末尾：
壬申年秋，巡演偶遇北漂青年沈敬儒。少年孤身闯荡京城曲艺圈，无师门无依靠，困顿潦倒，几近放弃本行。念其心性纯粹，爱鼓曲技艺，赠旧抄本两套，为其引荐茶馆登台机会。望他守艺向善，不负一腔热爱。
林晚棠指尖顿在纸页之上。
沈敬儒。这个名字，她听父母在家闲聊之时提起过寥寥数次。母亲说，那是多年前巡演路上遇到的一个年轻人，少年北漂，在京城底层苦苦挣扎，处境艰难。林崇舟与苏清沅见他真心热爱鼓曲，又品性忠厚，便出手帮扶了一把，赠曲谱，搭人脉，不求回报。
父母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遇到真正热爱曲艺却深陷困境的后辈，愿意伸手拉一把。只是这些往事，只是家中闲谈，林晚棠知道名字，却不知道对方身在何方，如今境遇如何。
纸上寥寥数行后记，记录下一段被时光埋藏的旧事。隔着泛黄纸页，仿佛看见多年之前，巡演途中，父母遇见那个困顿少年的一幕。
她把这本抄本小心放到一边，要一并打包带走。不仅仅因为是珍贵曲谱，也是父母待人宽厚的一点印记。
窗外雨丝绵绵，胡同被一层烟雨笼罩。
她坐在灯下，开始认真思考去向。要去一座曲艺氛围浓厚的大城市，能够有茶馆戏台，自己的技艺才有立足的机会。天津周边，最合适的，便是北京。
九十年代末的北京，曲艺土壤厚重，大大小小的茶馆林立，各路艺人汇聚于此。可那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熟人，没有落脚之处，一个十二岁孤身少女，危险重重。
可留在天津，已经没有出路。两害相权，只能奔赴远方。
她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简单的规划：第一，把重要曲谱、鼓板打包妥当；第二，备好现金，买去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票；第三，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不要多余行李；第四，悄无声息离开，不告诉旁支族人自己的去向，避免被半路拦下。
至于到了北京之后，住在哪里，靠什么谋生，一切都是未知数。她只能抱着一丝微弱希望：自己会唱正统家传鼓曲，或许可以在茶馆打杂，换取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角落。
现实很残酷，十二岁的孩子想要在大城市活下去，谈何容易。可除了这条路，几乎别无选择。
整理完曲谱，外面的雨渐渐停歇。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苏允晞又来了。
苏允晞身上带着雨后的潮气，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坐到桌子旁边：“我今天翻家里旧报纸，看见上面有北京茶馆的报道，好多民间艺人都在那边谋生。”
她把报纸摊开，指着版面上面的文字，“你如果真的要去北京，这上面写了一些老茶馆的名字。你可以留着，万一到了那边，可以试着去问问机会。”
林晚棠看着报纸，心底多了一点点实在的参考。
“车票你打算怎么买？”苏允晞低声问道。
“绿皮火车，天津去往北京。”林晚棠答道，“我打算选一个清晨，趁族人还没有上门纠缠，悄悄走。”
苏允晞听到这话，眼底涌上担忧：“路上一定要万分小心。到北京之后，找地方先安顿，务必写信给我报平安。”
两个少女在灯下，把去往北京的种种风险，一一反复掂量。没有大人庇护，前路遍地荆棘，可留在故土，是看得见的牢笼。
夜色降临，雨过天晴，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辉洒满四合院。
林晚棠把写着沈家旧事的那册曲谱，轻轻放进蓝布包袱。她还不知道，多年前父母随手施下的一份恩情，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绝境之中向自己敞开的一扇门。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旧曲谱纸页之间，悄悄缠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