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父母的曲与远方 秋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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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白昼越来越短，胡同里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张奶奶见劝不动林晚棠进食，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逼迫，把小米粥留在桌上，撑着油纸伞缓步离开。院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院角老槐树被秋风拂动的沙沙声响。
林晚棠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合影。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林崇舟一身长衫，苏清沅抱着三弦，二人眉眼温和。那是父母难得短暂归家，在家中拍下的留影。
记忆里面，父母的模样大多是模糊的。
一年到头，在家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多时候，家中只有老仆与街坊邻里偶尔照拂。林崇舟、苏清沅一生痴心鼓曲与民乐伴奏，心中装着广阔山河，装着日渐式微的传统曲艺，唯独留给女儿的陪伴少之又少。
九十年代，传统曲艺不复旧日鼎盛，剧场票房萧条。很多老艺人或是转行谋生，或是挤进体制内安稳度日。可林崇舟夫妇偏不肯就此妥协。他们不愿意把祖传的段子封存在柜子里落灰，于是跟着民间艺术团辗转大江南北。小镇茶馆、县城旧剧场、工矿企业慰问演出，只要还有愿意听鼓曲的听众，他们便愿意背着行囊奔赴远方。
出发之前，他们也会和年幼的女儿细细道别。
“晚棠，好好练功，好好读谱。等这一轮巡演结束，我们就回来，好好陪你。”
那是一句重复了一年又一年的许诺。每一次离别都许下归期，可归期总是一推再推。
有时是南方邀约接踵而至，有时是地方挽留加演几场，有时路途遥远，车票难买。小小的林晚棠，无数次站在四合院的大门边，翘首等候归人，等来的却只有一封封家书，诉说异地的风土，诉说台上的唱段。
她小小的年纪便学会懂事，在回信里从不会诉苦，只写自己练功的进度，写胡同里发生的细碎琐事，告诉父母自己一切安好，不必记挂家中。
旁人看她沉静早熟，夸她小小年纪便通透懂事，却少有人知道，这份懂事，是无数个独守空院的长夜慢慢磨出来的。别的孩童哭闹撒娇便能换来陪伴，而她，只能把思念压在心底，对着曲谱与鼓板，熬过一个又一个黄昏与深夜。
林晚棠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父母的眉眼。照片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微微泛白。
她不是不怨恨。偶尔深夜独处，心底也会漫上来一丝委屈。为什么别人的父母日日守在儿女身旁，而自己的父母，永远奔波在远方的戏台。可这份委屈很快又会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她读过家中留存的旧报刊简报，见过台下听众热泪盈眶，见过老艺人握着父母的手，感念他们还在坚守快要失传的老段子。
她明白，父母的热爱没有错。只是这份滚烫的热爱，注定要牺牲掉儿女的朝夕陪伴。
院子外传来杂乱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道人影跨过老宅的木门门槛，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毫不顾忌这刚刚失去主人的院落。是林家的旁支亲戚，领头的是她的远房伯父林昌泰，身后跟着自家妻子，还有两个半大的晚辈。这些人，葬礼之上草草露过一面，转头便惦记起老宅的一切。
林昌泰中等身材，面色泛红，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进门之后目光便四处扫视，落在屋内的旧家具，靠墙的曲谱柜子上，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
“晚棠，孩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撑不住这么大的宅子。”林昌泰大马金刀坐到厅堂太师椅上，摆出长辈的姿态，声音刻意装出关切，“你爹娘不在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孤苦无依。以后老宅这边的家产，曲谱物件，就由我们帮你保管打理。你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迟早要被糟蹋干净。”
他的妻子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听似温柔，实则步步紧逼：“是啊孩子，吃的穿的，家里都会给你备好。你就安心听长辈安排，以后好好学过日子，不用操心这些俗物。”
林晚棠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十二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却没有半分怯懦。这些天她已经隐隐预料到这一幕，心中早有防备。
“伯父，多谢好意。”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老宅的房产，柜子里的曲谱，都是我父母毕生心血，是林家嫡系传下来的东西，理应由我自己保管。不需要麻烦诸位长辈。”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厅堂内的喧闹瞬间冷了半截。
林昌泰脸上假意的和善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还能害你不成？一个小姑娘，守这么大一份家业，外面多少人盯着，你守得住吗？”
“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林晚棠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一众族人，“东西在我手里，就算日子过得清贫，也是林家正统。交到旁人手里，祖辈的心血才是真的糟蹋。”
“你这是不识好歹！”林昌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爹娘刚走，就敢顶撞长辈！看来没人管教，性子是越来越野。”
周遭的亲戚七嘴八舌，指责她不懂事，忘本，不知感恩。污言碎语一层一层压过来，想要用长辈的身份，逼一个孤女退让妥协。
林晚棠没有再争辩。她心里清楚，和一群已经打定主意要掠夺家产的人讲道理，根本没有意义。道理讲不通，人心的贪婪更讲不通。
她微微躬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天色不早，各位请回。老宅之内，多谢诸位挂怀，家中诸事，我自己可以处置。”
林昌泰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孤女，居然态度如此强硬。他气得胸口起伏，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你不肯听长辈劝告，日后吃了苦头，哭着来求我们，我们也不会再管你。”
一行人骂骂咧咧，悻悻离开了四合院。
厚重木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院子再一次归于寂静。秋风穿过天井，卷起地上的落叶。
林晚棠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只觉得浑身发冷。
血脉相连的族人，在利益面前，尚且如此凉薄。这座生她养她的天津老城，这座承载林家百年鼓曲荣光的老宅，已经不再是她的庇护所。
留下来，要么被族人拿捏，一辈子做他们博取名利的工具；要么，就只能离开。
她转身走到靠墙的木柜之前，小心打开柜门。一叠叠用蓝布包裹的曲谱静静安放在柜格之中，那是祖辈一代代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无论走到哪里，这些，她一定要带走。
窗外的黄昏彻底沉落，夜幕笼罩胡同。挂钟滴答作响，陪伴着空宅之中，一个少年人的无声抉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父母的曲与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