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院鼓响，空宅一人 九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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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末的天津，深秋的凉意浸透老城胡同。
青砖院墙爬满枯褐的爬山虎，秋风卷过，褐红色枯叶簌簌坠落，碾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混杂煤炉烟火气、潮湿土墙的霉味，还有巷口早点铺残留的油香，是九十年代市井最朴素，也带着几分寡淡的人间烟火。
林家老宅坐落在曲艺胡同深处，一座两进的四合院。木门斑驳，瓦檐生苔，在整条街巷之中素来受人敬重。林家是传承百年的京韵鼓曲世家，自民国初年代代登台，唱腔正统，功底扎实，老辈人常说，津门鼓曲半片天，半数风骨出自林家。可传到这一代大房，人丁单薄，偌大的院子，如今只剩下十二岁的林晚棠。
深秋午后，四合院里静得可怕。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动，声响放大在空旷屋宇之间。林晚棠坐在正屋木案之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泛白的浅灰布褂，乌黑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隽素净的小脸。眉眼柔和清浅，眼底却沉淀着不属于十二岁孩童的薄凉沉静。案头摊开一卷泛黄卷边的祖传曲谱，纸页薄脆，是祖辈亲手誊写的小楷，一笔一画端庄工整。一旁斜靠着一副磨得油润光亮的梨木鼓板，林家传了三代的物件。
偌大宅院，只剩她孤身一人。
三个月之前，她的父母林崇舟、苏清沅，永远留在了跨省巡演的路上。
九十年代末跨省外出演出，多半依靠长途大巴与绿皮火车。林崇舟夫妇一腔热血扑在日渐式微的鼓曲事业上，不慕名利，常年跟随艺术团天南地北奔走，辗转在小茶馆、县城旧剧场，一心想要把老手艺多唱给更多人听。他们热爱舞台，热爱传承，唯独亏欠了独女的童年。
林晚棠的童年，少有父母贴身陪伴，少有孩童撒娇嬉闹的时光。三岁开嗓学唱，五岁便站上茶馆的小戏台，七岁可以完整唱完整本鼓曲段子。别的孩子在胡同追逐打闹，吃糖嬉戏，她在屋内压嗓练气；别的孩童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她对着铜镜一遍一遍校正身段手势；别家孩子索要玩具新衣，她埋头临摹旧曲谱，打磨唱腔每一处转韵起伏。
整条胡同的老街坊，人人都夸赞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曲艺苗子。三岁定腔，五岁登台，十二岁的唱腔稳重大气，韵味绵长，不少唱了十数年的老艺人都要赞叹几分。旁人艳羡她出身名门，天赋卓绝，生来便站在曲艺的高台之上，却没有人看见这份光鲜背后漫漫长夜的孤苦。
她素来懂事，从不哭闹抱怨，独自打理老宅的大小琐事，日复一日练功习曲。心底藏着一点微薄的期盼，等父母年岁大了，不再四处奔波，便可以停下来好好陪她。
可命运，连这点微小的念想都不肯成全。
七月末秋雨连绵，山路湿滑，艺术团乘坐的长途大巴失控侧翻，一车艺人伤亡惨重。噩耗传回天津老宅那一日，天空阴雨连绵，冷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林晚棠穿着单薄衣衫站在院心，听完街坊颤抖转述的消息，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尖叫。心底支撑了十二年的那根细弦，轰然断裂。没有汹涌的恸哭，只有一片死寂荒芜。
父母不在了，带走了她世间仅存的念想，也带走了林家老宅最后一点温热烟火。十二岁，双亲尽失，天地之间，她再无依靠。
“晚棠，孩子，你可不能这样熬坏身子。”
院门口传来苍老叹息，隔壁张奶奶撑着油纸伞走进来，手里端一碗尚有余温的小米粥。看见小姑娘孤零零立在案前，老太太眼眶当即泛红，把瓷碗轻轻放在桌上，伸手怜惜抚过她的发顶：“多少吃一口，已经两天水米不沾，身子会垮。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心里也要疼的。”
林晚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眼望向老人，声音清冽沙哑，带着少年人耗尽心力之后的疲惫：“张奶奶，我不饿。”
“哪有不饿的道理。”张奶奶抹了抹眼角，低声劝道，“人总要往前走。你爹娘虽走了，可林家的曲子，还得靠你接着唱下去。”
好好活下去，好好把林家的鼓曲传下去。
林晚棠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梨木鼓板光滑的木纹。道理她全都明白，她是林家最后一脉嫡系传人，不能倒，也不敢倒。
可活着，何其艰难。
父母离世的消息传开不过数日，平日里极少往来的林家旁支亲戚，如同闻腥而至的蜂蚁，络绎不绝踏进这座沉寂老宅。他们不来悼念亡者，不怜惜孤苦少女，眼中只看得见林家积攒百年的家产、珍贵孤本曲谱、数十年经营得来的曲艺人脉与名望。在这些族人眼里，十二岁无权无势的林晚棠，就是一块可以随意拿捏的肥肉，一枚可供驱使利用的棋子。
往日尚且还算平静的四合院，自葬礼结束之后，再无半分安宁。
九十年代末的人情世态，有朴素温热，亦有刻薄现实。锦上添花者比比皆是，雪中送炭寥寥无几。富贵之时人人攀附，落难之际，便是争相蚕食。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寒凉夜风钻过木窗缝隙，吹动案头泛黄的曲谱，纸页簌簌翻动。
属于她的人生，属于林家的鼓曲岁月，自这个萧瑟晚秋，一步步走向颠沛流离。偌大津门万家灯火，何处，才是她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院鼓响，空宅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