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日去》Alcy自行车

2、02 新地方

　　等肆九眼前重现光明，她发现自己落到一片白茫茫里。

　　这是哪里？

　　依照她听取来的情报，思人城该是个热闹非凡的地方。绝不像现在这样，安静、空荡，多看两眼就让人发毛。

　　她们说思人城是人死以后，灵魂居住的地方，那里有街道，有住宅，甚至用来交易的集市。

　　许多不愿开启新生的灵魂会在此停留，日复一日地生活着，和地上没什么区别，那些年纪尚小的灵魂甚至可以可以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学业。

　　但与地上不同的是，思人城没有白天。那里终日黑洞洞的，只过节时才会热闹得像天明，比如新年。

　　那时，整座思人城会挂上漂亮的灯笼，烛火可以照亮一切，为新的一年图个好彩头。大家也会穿上家人烧来的新衣，穿巷过街地游玩。

　　这还是一个寿终正寝的奶奶同肆九讲的，奶奶九十多岁，见过很多世面，比好心的大妈们更熟悉这里，很有发言权。

　　“我的妈妈和我讲过很多有关这边的故事。”

　　肆九瞪圆眼睛，可能是惊讶得幅度太大，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在我快离开人世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会来找我，和我讲在这里的生活有多美好，我们家有多漂亮。”

　　奶奶话间都充满了向往。她还邀请肆九她们有空要过来做客。

　　不过现在……肆九低头看了眼自己身处的地方，她是去不成了。也不知道奶奶和她妈妈有没有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呢。

　　她开始观察起这里，不论是大妈们还是老奶奶，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地方，说明一定有蹊跷。

　　白白的空间像是下了一场极其大的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没有。这地方是个大夹缝，是电视死屏以后突然空白的几秒雪花屏。

　　“喂。”

　　一个声音远远从肆九的正上方飘来，语气满是好奇。

　　肆九循声看去，一个人在她头顶悠悠地飞着，正瞪大了眼睛歪头看她，好像觉得她是什么很新奇的东西。又有人从自己身边飘过，刮起一阵小风，“你多大了？”

　　她沉默看着这些飘来晃去的人们。这些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好奇和警惕，像一群流浪动物忽然遇到了素不相识的同类。

　　这里的人和肆九看起来真是像极了，看不出有什么受伤的痕迹，脸色也毫不青白，就像……就像他们也是活人。

　　“你是新来的？”又有人朝她搭话，“你是怎么来的？”

　　有新来就有旧来，被困在这里也要分先来后到，看来大家都一样可怜。见肆九不说话，他们也安静下来，一群人沉默地对视着。

　　嗡嗡的说话声不见了，这里原来那么静，白茫茫的空间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这些人飘过带起的微风，通通都都被吸纳进这块海绵。

　　太安静是令人恐惧的。她没忍住打破这样的寂静，问道，“你们又为什么在这里？”

　　听见肆九的疑问，不少人嗤笑一声溜走了。也有人好奇凑上前，从上到下打量她，歪着脖子往她脚下看。

　　她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脚下有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而那些人和她一样，身旁身后，都有个小影子，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他们一定和自己一样，都是来错地方的人。

　　“让开！”一阵嘶吼突然打破了安静，“你们都让开，凭什么不让我回家，凭什么不让我回家，我要回家！”

　　一团人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这儿冲过来。原本围着肆九打量的人群全都惊地四散开。

　　只有肆九自己因为还没学会如何像其他人那样飞，脚笨重粘在地上，傻愣愣挪不开步子。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突然将她扯走。

　　“嗖——”

　　人影恰好穿过她刚刚站的位置。

　　好险，晚上一步她都要被撞飞。肆九转过身，想向那只手的主人道谢，却见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但她发现自己的斜下方，不远处，好像伫立着一个写了什么字的牌子，这可是她来到这以后第一次遇到有如此清晰文字的地方。不去白不去，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挪到那儿，先走了再说吧。

　　但换句话说，她既然已经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就不能有什么瞬移的魔力吗？

　　正想着，一抬脚——“啪！”眼前天旋地转，肆九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扶稳脑袋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立牌前。

　　什么鬼，她怎么就过来了，她许愿成功了？

　　肆九激动起身，开始了自己的反复实验。难怪这些人看上去飘得格外轻松，她其实也可以。在这里，最重要的能力是心念，心想则事成。

　　就好比，她面前好像四处空白，无处可走，但如果坚信前方有路，那么真的有路。而刚刚她动了想瞬移的念头，心想事成，她真的瞬移到了这个地方。

　　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还能领会这样的技巧。那她想回家的愿望是不是也可以实现？

　　肆九心里默念，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没用。她又默念，手机、手机，有网的手机。也没有任何奇迹发生。好吧，看来这样心想事成的招数只能用在走路上了，真是浪费。

　　她重新站到牌子面前，上面只有三个怪字——奈何桥。

　　民间的故事里，奈何桥是座落在忘川水上的石桥，人们要从生一端走到死一端。可这里空无一物，哪有什么奈何桥，只有一片大地白茫茫真干净！

　　这指示牌不会在给她开玩笑吧，肆九向立牌伸手，想更仔细地研究一番。

　　“倏——”

　　她忽然就到了奈何桥头。

　　真是够了……这个地方自她来到以后一直在玩弄她！肆九拍拍自己被磕疼的膝盖，站起身。

　　这儿的天地不再纯白，而是黑洞洞，阴森森，空气中不知道弥散着什么，冷极了。只有桥上飘逸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子，它们伸向远处，好像引路灯。

　　奈何桥的另一端好像遥远极了，藏在黑雾之中，肆九怎么都看不清。而桥下水流湍急，偶尔有水滴飞溅出来，砸向河边幽火一样的红花，花瓣顿时就被灼去一大片。

　　而桥的这头伫立着一座静悄悄的破房子，顶上破破烂烂的牌匾似掉非掉，依稀辨认出是个什么所。

　　这所长得也奇怪，没有门，只有窗。来到这后就没办法飞了，肆九的腿重得像铅，只能一步步挪到屋子前。

　　屋子老旧，好像随时要倒塌一样。轻轻叩窗，年久失修的窗框发出难听的嘶哑。

　　没人应答。

　　“咚咚咚。”

　　肆九又使劲儿敲了敲，“有人吗……或者鬼？”

　　好半天，一个青白脸的长舌鬼从窗里探出头，半耷拉着眼皮，问她什么事。

　　“你好，我想回家，请问该往哪走？”

　　长舌鬼怏怏的神色瞬间敛去，面露不耐，“不知道。”

　　他说得极快，好像被问过同样的话很多遍了。

　　“啪。”

　　窗户被猛地合上，连灰尘都被这力道震慑得到处乱窜。原来哪怕是在地府，这个到处都是尘土的地方，仍然有无家可归的余灰。

　　不过肆九觉得自己比这些灰尘还要孤单，毕竟她在这里独自一人，而灰尘总是成群结队。

　　一只白阴阴的手忽然推开窗，生生拦在肆九面前，阻断了她要回去的脚步。一个面滞眼郁的老婆子探出头，她的皮肤很皱很薄，像白粥放久以后结成的米油。

　　她耸了耸鼻子，脸上下垂的薄皮好像呼吸一样翕动，似乎是在辨别空气里的味道。

　　忽然间，她把脸转向肆九问她，“你喝汤吗？”

　　这个老婆子她知道，是孟婆，她终日在桥边卖汤。据说喝下孟婆汤的生灵都会忘却一切，想到这，肆九情不自禁后退几步，“我只想知道活人怎么回家。”

　　孟婆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不喝汤吗？”

　　肆九坚持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我是来问路的，不喝汤。”

　　“汤。”孟婆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

　　她的声音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肆九吸入其中。恍然之间，肆九眼前只剩下这碗伸到她面前的一碗汤了。

　　喝掉……喝掉好像也不错。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如果喝掉这碗汤，她就可以回家了。

　　忽然，一只手把肆九拽住。

　　“喂。”声音有点漫不经心。

　　“你要喝汤那就真死咯。”

　　没等肆九反应，这只大手先一步做了决定，将她往后一丢。肆九只觉得自己像只小虾米，轻飘飘被抛起又落下。

　　刚站稳，又听见砰一声，孟婆的头被快得没影儿的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按，啪就塞回窗里。伴着哎哟哎哟的叫唤声，窗户一气呵成被合上。这只断臂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肆九也来不及害怕了，目瞪口呆。

　　断臂像一阵巨风从她耳旁呼啸而去，这声音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你觉得她可怜吗？”

　　孟婆疼痛的呼声还在耳边，让人听得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刚刚差点被孟婆骗着喝下那碗忘忧汤，差一点儿就要死了！

　　肆九循声一转，发现她身后站着个灰衣男人，身材魁梧，看上去很不好招惹。手上正拼接着什么，仔细看一只独臂，咔哒咔哒被男人扭了回去。

　　他就是那个断臂。

　　这人眉毛粗犷，黑黑一抹，好像谁的海苔片落在那儿了。他眼里笑意促狭，好像和她说话是一个很大的乐趣。见肆九认出他以后眼神依旧警惕，很豪放地一笑：

　　“那玩意只是孟婆的替代品，小机器人，假的！这东西最喜欢教唆人送死了，不喝是好事啊。”

　　“孟婆汤说得好听，什么忘忧忘忧，忘记烦忧。实际上就是一碗毒药，喝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喏，你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