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日去》Alcy自行车

1、01 鬼门关

　　“眼耳鼻，舌身意，从此来，由此去。”
　　“眼耳鼻，舌身意，往前走，莫回头。”
　　——《生死官的打工日记》

　　肆九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长相极为潦草的怪东西在和她对视。

　　对方见她看过来，即刻爆发出尖叫，如此尖锐利耳，肆九被吓得浑身一震。

　　那东西贴近她，左右打探了一番。接着，它像终于认清现状，摊饼一样溜回椅子，陷了进去。

　　这怪物的脸青而黑，满嘴尖牙，弯曲从嘴里伸出，倘若不看仔细，就让人以为有白色爬虫在脸上蜗居。它的四肢瘦长，身子却短而壮硕，十分凶神恶煞，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她吞入肚腹。

　　这一定就是鬼了。

　　这鬼丑得毛骨悚然，让人不忍心再去多看。但仔细听……它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话。

　　“糊涂账，糊涂账，黑白无常勾错了魂，生人来到了死人城。”

　　它的话像缕青烟钻进肆九脑海。

　　肆九是名初中生，正在上初二，已经学过不少古文。青面獠牙说的大白话，更不费力理解。

　　她作为活人，竟然被黑白无常带到了死人待的地方。

　　一股麻意从下至上蹿到天灵盖，手脚发颤，心也落入冰窖。

　　黑白无常是两个来自阴曹地府的勾魂阴差。他们要想将自己带走，只能带进地府。

　　她在地府！

　　喉咙里的尖叫声随时要迸发，肆九恶狠狠哽了下脖子，将恐惧吞回肚子。

　　她朝那青面獠牙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带我来错了地方？”

　　“错？”

　　青面獠牙本来还一副沮丧样，听到肆九的话，也不懊悔了。眉毛一竖，眼珠一转，像两撇干燥的牙刷在戏弄自己的宝贝玻璃珠。

　　“我怎么可能错，我们地府办事从来不出错，你可不要乱说话。”

　　“那我死了吗？”

　　这问题很关键，毕竟谁也不想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死掉了。肆九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屏息凝神等待着青面獠牙回答。

　　“你这说的甚么话。”青面獠牙只觉莫名，它用指甲撩动两下鼻孔，尖酸道：“你这说的甚么话！”

　　它指甲又长又尖，像几根硬邦邦的大铁针。鼻子被铁针一杵，咕噜两声就出起气来。

　　“你活得可太好了！论活着没人比你们厉害！”

　　“你的心脏，难道没有跳吗？”
　　“在血管里簌簌流动的又是什么？”
　　“你的呼吸甚至还有声音。”

　　青面獠牙像被说瞎话的诗人附身，摇头晃脑的，醉得不轻。

　　它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想要伸手抓住肆九，“你真是太吵了，你的呼吸声要把我吵死了！”这手看着就不干净，肆九嫌弃躲过。

　　“吵死就吵死，我看你本来就没活着。”她嘟囔。

　　地府又冷又黑，既没有温度又看不见太阳，让人心里发慌。肆九可不想继续在这里待着了，她要回家。

　　“我要回家了，既然你们带我来错了地方，现在就带我回去吧，不然我爸爸妈妈会着急的。”

　　“回去？”青面獠牙用它的长指甲挠挠脑袋，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了起来。它疯狂耸动着自己的肩膀，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一样。

　　“回不去啦！”它说话尾调拉得老长。

　　紧接着。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脸逼近肆九，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把人吓得退后两步。它阴森开口，“你既然往城门一站，我哪有放你走的道理。”

　　这讨人厌的鬼东西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不仅不承认自己失职，还想把她关在这，把自己的错误糊弄过去。

　　“你不让我回家我就要告到阎王爷那儿，说你玩忽职守！”

　　肆九生气地攥紧拳头。

　　不料青面獠牙却很没所谓地嘁了一声，咯咯笑起来，“你还威胁我？”

　　“你要是被阎王爷发现了，有没有说话的机会都不知道！”
　　“而且又不是我勾错的魂，关我屁事。”
　　“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肆九咬了咬腮帮子，简直怒火中烧，但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只得按耐住心中焦急，先打量起这个地方。

　　这里分辨不出天与地，一切都是漆黑的，最庞大的亮光来自于青面獠牙身后的大洞门。洞门气派雄伟，门柱上雕纹霸气。而青面獠牙身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应该都是要进门的人。

　　也不知道门里是什么。她刚从这条队伍里出来，到处都陌生。

　　再仔细看去，这漆黑的空间竟然还有隐隐约约的，像星子一样的亮光，一点一点浮动着。

　　等这些亮光靠近，肆九才恍然他们其实是一群循着光源走近的人。男女老少、或三或两，不约而同地排向队尾。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亮光，柔和的光晕像一盏可以勉强视物的灯。

　　肆九也伸出手打量自己，手掌竟很轻易与黑暗相接了，她原来是没有光的。

　　不能声张，肆九不动声色收回手。她挨着队伍的距离紧了点，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是不同的。

　　她头顶笑声震天，肆九循声而望。一个大妈正和身旁的同伴聊着天，很愉快的，手里还捧着把不知从哪寻得的瓜子，时不时嗑上一个，吃剩的瓜子皮就会飞越肆九头顶，掉到她们脚下无尽的黑暗里去。

　　对方看起来就像那些小区里爱聊八卦的阿姨婶婶，以前她嫌这群人吵闹，现在倒觉得亲切万分了。

　　肆九戳了戳对方的臂膀，“姨，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大妈停下了笑声，朝肆九看过来。

　　这一看不得了，大妈的脖颈布满青紫乌黑的痕迹，看样子像是被一双手硬生生掐出来的。脸上、脖颈上也都有伤痕，有些伤口很深，还凝着一层厚厚黑黑的血。

　　肆九打量对方的时候，大妈也在打量肆九。

　　她将这个小女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地看了一遭。小女孩小脸白生，没什么血色，只有印堂隐约冒光——唷，还有点神异咧。

　　年龄看着也小，十三、四岁顶多，梳着低马尾，可能因为惊慌，头发有些乱糟糟，身上还穿着蓝白色的校服。

　　“孩子，你是怎么来的呀？”

　　虽然看不出死因，但多可怜的孩子啊，这么小就没了。大妈满眼怜爱。

　　肆九知道自己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没敢多说话，含糊答道，“我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大妈确实是个爱热闹的人，她刚刚和整条队伍的人都唠了个遍，还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回答。

　　更可怜了，竟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她很热切地揽住了肆九的肩膀，想通过紧紧的拥抱给她一些家人般的温暖。

　　她一定要安慰这个女孩，“你很幸福哟，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痛，睡一觉就来了。”

　　“比我们幸运多了！”

　　大妈自来熟，粗粗的臂膀将她搂得很紧，肆九觉得她是一个在夏天用来纳凉的冬瓜，而现在这个冬瓜有几分重量地压在她身上，她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于是肆九只能模模糊糊发出一点音节，一边将大妈的话浑水摸鱼了过去，一边努力地尝试逃脱大妈颇有力度的压制。

　　“姨，你死的时候痛吗？”

　　“痛啊，这不把我疼死了嘛。”大妈哼哼笑了两声，好像被自己的回答逗笑了，又好像在回味一样，“不过比起身上疼，我心里更痛快。”

　　大妈说自己很早就嫁人了，活了六十二岁做了别人五十年的媳妇，也挨了五十年的打。

　　“我有一天在砍肉，那个老不死的说他要吃饺子，白菜猪肉馅。我看着那把刀突然就不想活啦。”

　　“然后我想，反正自己早晚要死，不如先把那个贱东西先送走。”

　　“他现在死了吗？”

　　“那肯定是死我前面啊。”大妈很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眼底泛着光，不知是笑是泪，亮得吓人。

　　见她们聊得欢，一旁烫着小卷的大妈也要凑热闹，一转过来，脸碎了半边。

　　她嘻嘻也倚过来，将好的那面脸靠近肆九，“小妹妹，你家人去哪了，怎么就你一个啊？”

　　冬瓜大妈将埋怨的眼神投向小卷大妈，“你问这个干啥？”

　　肆九听着两人对话哭笑不得，她哪里能够把实情倒出，岔开话，“请问这是哪里呀，我来得比较晚，所以是一个人。”

　　这回答不知道又让她们脑补了些什么，大妈们怜惜又热心地告诉肆九，她们所在的地方叫作鬼门关。

　　到鬼门关以前，所有人都要先在梦里住上一阵子。这些梦都是独一无二的，与你的生前的经历息息相关。

　　直到你找到了走马灯，带着它们闯出来，才能来到鬼门关的大门。

　　然后，你又需要花费很大一番的努力才能到达鬼门关的最深处，也就是她们现在排队的地方，这是去往思人城的唯一道路。

　　最后，你要在青面獠牙那里确认自己的身份，确定没有被冒名顶替，才能进入思人城。

　　极其复杂的流程，不知道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还跳关了。肆九在心里点点头，又问道：

　　“那我现在还可以回到鬼门关的大门口吗？”

　　“不行啊小妹。”冬瓜大妈摇摇头，“往前走，莫回头！”

　　人这一辈子就是条长长的路，一脚浅一脚深也好，顺顺畅畅也好，不管你怎样走，都不会有回头路。

　　去往思人城的大洞门映在每个人的眼底，明晃晃地照出一条归路。门槛不断有人跨过，不见有人出来。

　　肆九和两个热心肠的大妈道别，悄悄溜到了队伍的最末端。她又看了眼亮亮的洞门，那个一踏进去就好像幸福地无法再出来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迅猛地，她朝门的反方向，那片无尽黑暗之中奔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