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日去》Alcy自行车

3、03 韦岸

　　肆九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

　　孟婆和长舌鬼正从屋后绕出，他们手里拽着一根绳子，很长，末端系了一个铃铛，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叮铃声。铃铛后边系着一串人，各个神情迷茫而懵懂，步伐踉跄，更有甚者行走无能，被拖拽着行径。

　　想吐，肆九的第一反应是想吐。

　　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婴孩，饿了也哭，疼了也哭，可能感知到自己正在面临危险，哇哇大哭和疯狂尖叫的人不在少数。一群成人，有些脸上妆容精致，有些穿着全套的西服，可是他们看起来全都心智未开。

　　这一幕让人看得生理不适，巨大的冲击让肆九忍不住后退一步，她不作声压住自己的胃，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他们还活着吗？”

　　灰衣男神色复杂，“□□活着，但心智全无，你觉得他们还算活着吗？”

　　孟婆把牵头绳扔进了河里，眼看着绳子快速收缩，铃铛疯狂响动着要被河水淹没，那群人也正以无法阻拦之势要往河里坠。

　　“快救人啊！”肆九来不及思考，往那边冲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开始还有人能冒头，但很快就被奔腾的流水压低了头，再也见不到踪迹。有人下意识捉住了岸边红花，但支撑不了多久，很快疼痛着松开。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跑不到那里。肆九回头，发现灰衣男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她焦急，“你来啊，你不是最爱见义勇为了吗？”

　　“没用的。”灰衣男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救不了他们，没用的。”

　　“你跑不到那里。”

　　岸上的人所剩无几，他们被牵着拽着落入一场发不出惨叫的默河。肆九无能无力，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为什么……”

　　连最后一个人影都被河流吞噬着消失不见，远方好像飘荡起铃铛清脆的叮铃声。

　　“结束了。”灰衣男出声。

　　肆九猛地朝岸边跑去，凶猛的河水仍旧在沸腾，河面血红，响着嘶哑的呜呜声。她正要蹲下身去探，被灰衣男钳制着拖到了离岸边很远的地方。

　　“你疯了是吗？”灰衣男怒目咆哮，“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掉进河里你也会没命的。”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肆九狠狠捋平被拧皱的衣服，“只要有一点活的可能性就有救的必要啊！”

　　“你们大人总是想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样只会把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掐灭！”

　　“万一还有人活着呢！”

　　他哑口无言。这个女孩抬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执拗，怒气像灼热的火苗，烧得眼睛骇人发亮。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少见被一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孩子震慑住。

　　随即他笑了，现在的初中生可真厉害呀，一个两个都那么勇敢。那人没说错，额前有发光印记的人都有一颗很善良很勇敢的心。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他向肆九道歉。

　　忘川水依旧狰狞，激荡着不断向前，一如往常地向前，看不出一点曾经的惨烈。什么也没有，肆九别开眼，没有说话。

　　论谁看到这样的景象都很难平复心绪，这个小女孩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厉害了。灰衣男岔开话，向她讲起这条河。

　　“忘川水也叫女婴河，里面都是早夭或未出世的孩子，大部分是女孩。这些婴灵几乎没有对手，连地府里的工作人员都怕她们。”

　　“你应该也看到了，孟婆和那长舌鬼都是绕着河走的，更别说我们生魂，被她们逮到只有死一个下场。”

　　“那些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肆九轻声问道。

　　对方沉吟半天，“可能进城了，也可能……死了就是死了。”他们这些在规则之外的人，想窥见一点属于自己的真相太难。

　　说罢，他换了副轻松语气，“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他们从喝下汤的那一瞬间是充满希望的。”

　　韦岸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然他也不能在这样空虚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了，他大咧咧向女孩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韦岸，为人民贡献的韦，魁岸磊落的岸。”

　　肆九看了一眼这人嬉皮笑脸的嘴脸，没说话，但也配合地伸出手。见韦岸仍然保持着他大大的笑容，好像在期待她说点什么作为回应，只好开口，“我叫肆九，大写的四，小写的九。”

　　回应她的是韦岸极其豪放的笑声，在这个空旷到只有流水声的地方，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肆九心里忽然鼓动出一点踏实。

　　韦岸说话风趣，他说自己的韦就是少了一个人字旁才没能变成一个伟大的人，现在他为了变成一个伟大的，生与死之间的半个鬼，每天都蹲守在生魂刷新点，帮助像肆九这样对地府一无所知的人。

　　生魂就是他们这些不小心被勾来的魂魄，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灵魂脱离□□，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生魂。

　　韦岸解释，奈何桥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是人们手里提着的走马灯。走马灯既是一盏引路灯也是一张通行证，没灯的人是过不去的。奈何桥又黑又长，哆嗦着摸黑往前走只会失足掉进河。

　　“有人尝试过从桥上……”一道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响起，是个女孩。

　　她打断了肆九的发问，“让开！你们别在这里挡我的道！”

　　肆九认出来，这个女孩就是那个黑影，那个横冲直撞，到处乱跑的家伙。她此刻好像只啼血的杜鹃，又像一只扑火的蛾子，一边死死盯着奈何桥，一边往桥上冲去。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韦岸身手矫健，冲上前想把女孩拦住，竟没有成功。只见那女孩矮身一钻，躲过了韦岸的阻拦，又侧身一扭，逃过韦岸放出的断臂，奋力往桥上跳去——

　　“砰！”女孩被弹了回来，跌坐在地。她定然在这里尝试了无数次，只是狠狠擦了把额上的汗水，起身，连抱怨也无，再次冲了上去。

　　韦岸没有再拦，收回自己的断臂，他显然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拉着肆九离开了这个地方。

　　“你说她会成功吗？”

　　“会吧。”

　　他们回到了纯白之境，韦岸说这地方其实叫黄泉客栈，一个供人歇脚的地方。

　　“这里不是完全封闭的，走过奈何桥就可以离开这里。”他说。黄泉客栈存在着两批人，一批是像他们这样的生魂，另一批则是死魂。

　　停驻在这儿的死魂通常都是些横死之人，通常因为意外离开人世，并不算在自己的命里。比如一个人出生时命定岁数是八十岁，但他活了一半觉得没盼头，自我了结，那他就是横死者。

　　提前离开人世就是早归黄泉，没有走马灯就不能上奈何桥。而横死者的灯工期未近，他们像没有钥匙的小孩提早回家，只能站在门外苦守大人携钥匙归来。因此横死的人往往要在黄泉客栈等上七七四十九天，等自己的走马灯做好了才能进城。

　　韦岸正带着肆九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去，“前面就是我们的生活区，不过你要注意，我们生魂最好不要去招惹死魂，我们是两个阵营的。”

　　“为什么？”

　　“那些人死过一回了，你死过没？”肆九摇头。
　　“他们能出去，你能出去吗？”肆九又摇头。

　　“他们要不飞来横祸，要不自愿了断，你也像他们一样遭到重大挫折吗？”肆九点头，随后在韦岸凶狠目光之下又摇摇头。

　　“这不就是了。”韦岸十分满意自己通俗的讲解，又问，“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肆九有满肚子问题，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命运吗？”

　　韦岸被这句话逼着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挠了挠脑袋，“你这问题太高深了，我也不知道。”

　　“虽然有句老话说生死有命，每个人也好像都在生死簿上有写定的岁数，但我还是觉得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一个人出生时虽然命定岁数只有三十年，但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最后也能活到八十岁。”

　　韦岸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脾气很凶，有时又乐此不疲讲玩笑话，到这时候，又非常真诚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其实我想知道你的手……你是死的还是活的？”肆九终于问出她想问很久的问题。

　　“你说这个？”韦岸右手搭左膀，咔哒拧两下，半只手臂就被他拽下来怼到了肆九面前，那手还狡猾比了个拇指。

　　然后又张牙舞爪作恐吓状。

　　肆九有些嫌恶地躲开这只想要继续作恶的手，飞快朝韦岸比了一个中指，“喂！”

　　“喂！”

　　肆九作势要溜，被韦岸乱飞的左手一把拎住领子，他走过来，“小孩怎么能比中指呢？”

　　肆九不服，“大人就可以吗？”

　　“那当然……也是不行的。”韦岸把人松开，左手嗖一声飞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双手插兜，吹了一声口哨，“走吧，我带你去找个老家伙。”

　　他语气昂扬，好像要带肆九去见什么大世面一样，眉毛扬得高高的。

　　“喂！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韦岸已经往前走了，听罢也只是随意摆摆手，“你说脏话，我不告诉你。”

　　“你说话不算话！”

　　“对呀。”

　　肆九一开始还很不服气走着，韦岸就在她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走着走着，她目光逐渐游移，她发现韦岸的肩膀好像一把结实的大伞，就像她爸爸一样。

　　她突然有些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