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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逾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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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浑身血液一下子僵住了。
谢临砚。他回来了。他去了西北十年,又回来了。
“今天西城门就有个官爷回来了。”沈逾想起今天街上青年的话。
永安侯。确实算个大人物。
可按大周礼法,他该向自己行礼。
他西北回来一趟,身上多了兵权,也多了战功,自然不会再把自己这闲散王爷放在眼里。
这些这些礼数都是虚的,他沈逾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
孤家寡人一个,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逾的手指还搭在许卿遥的下巴上。
“侯爷不是在西北吃沙子么?怎么,西北的风把你吹回来了?”
不过一瞬,他便把情绪收好,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又回到脸上:“本王行闺房之乐呢。怎么,谢侯爷也想一起?”
不知是被哪个字触怒了,谢临砚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抬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力道小了些,虚虚握着。
大概是没想到眼前人的手腕这般细,几乎一点肉也没有。他又使了劲,才扣紧了。
“看来我来得不巧,搅了沈王爷的好事。”
“知道不巧还闯?”他歪了歪头,“永安侯好大的威风,春风楼的门也敢踹。”
“沈越之。”
“嗯。侯爷请吩咐。”
沈逾乖乖应着。这幅乖顺的表情看得谢临砚皱起了眉。
“侯爷有话好说,本王听着呢。你这人高马大的,本王不够赔上两招就倒了。”
两人对峙着,屋里的香烧得噼啪响了一声。谢临砚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往许卿遥那边一抛。
“穿上,出去。”
许卿遥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服,愣了一瞬,看了沈逾一眼。
沈逾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算是默许。她裹紧大氅,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了两个人。
“许家一案,是你在操盘。”
“你刚刚都听见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侯爷这官架子都耍到本王头上来了?见到本王不行礼便罢了,还想把本王当犯人审?”
沈逾抬起眸子,眼神里埋了几分戏谑:“谢执渊,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审本王?”
面前的人双目猩红,借着沈逾被抓紧的腕子把人带到门上死死抵住。
后背撞上门板,他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动静。
“你回来做什么?西北的仗打完了?还是——你听说什么了?”
谢临砚沉默了一瞬。
沈逾笑了,模样乖张。
“你听说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是不是?听说我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无恶不作——”
他攒了点力气,挣脱这人的桎梏,揉着被捏红的手腕。
谢临砚盯着他手腕上多出的红痕,目光停了一瞬,随后又转向沈逾的脸。
这表情沈逾太熟悉了。当年定北王府发丧,谢临砚翻了王府后墙,蹲在墙头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幅表情。
定北王夫妇下葬,辍朝五日,陛下亲临。大驾六引,全城素服,万民送行,哭声淹了京城。
唯独沈逾这个亲儿子不知所踪,夜里才被人发现醉倒在了花楼。
皇帝派护卫把人抬回了王府。
可没人知道,白天他哪也没去,安安静静待在府里。
府里的下人全出去了,偌大王府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谢临砚是怎么知道他呆在王府的。这人甚至猜到他没用饭,手里还拎着从西边集市上买的烤栗子。
沈逾回过神来。
“谢侯爷可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瞧,要我说,这许家人,罪有应得。本王只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听到这话,饶是谢临砚,表情也有几分松动。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似乎想要找到这句话里的破绽。
可沈逾一字一顿,说的格外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
“替天行道?你有这本事行几百人的道?”
“我八字硬,受得住。不牢侯爷费心。”
谢临砚沉了一口气,在沈逾抬头的片刻死死抓住对面的眼神,他微微张嘴,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是他的大名。
“沈逾。”
沈逾便嬉皮笑脸的应上了。
“诶。”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吗,侯爷看不出来?”
“我在问你。”
听到这话,沈逾的手指又开始在门板敲,一下比一下重,谢临砚的手心也在微微发颤。
“所以呢,你问了我就要回答?侯爷西北去了一趟,怎么变得这么霸道。”
“我变了,那你呢。”
沈逾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一时间被噎住了,不过只是一瞬。
随后他开口,语气还是一样的轻佻。
“那本王自然是没变,本王能是什么好人?只能怪王爷看错了人。”
十年前,谢临砚非要去西北打仗。沈逾绑了一干人跪在侯府门口,不让他走。
他走后那几年,沈逾时常梦到他。梦到他在战场上,浑身是血。有时是丢了根胳膊,有时是少了条腿。
马在战场上跑着跑着,上面的人就不见了。
次次惊醒。
直到梦中那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直到他快要忘记梦里的人是谁。
十年了。太久了。
久到他不再梦见这个人,以为自己的因果终于可以和他无关了。可是他又回来了。
“你不该回来。”
沈逾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怕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他双手交叠托住下巴,两只眼睛都故作无辜地朝着谢临砚那边眨着。
“我现在的样子多好,该怕的是侯爷你,你该离我远点。”
“倘若我不呢。”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站了这么久腿也发酸了,只想赶紧把人撵走。
“……你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
沈逾猛地抬头看他。
“沈越之,”他说,“我回来了。”
哦。回来了,所以呢。难道要他感恩戴德跪下谢恩不成?
“侯爷请便。我先走了。”
“站住。”
沈逾没停。他没必要听这人的指挥。可手指刚触到门框,肩膀就被一只硬邦邦的手掌扣住。
咯得他肩胛骨生疼。
然后他就生生被翻了过来,下颌被钳着,死活也躲不开这人的视线。
“侯爷这是干什么?”
“你逃什么。你怕什么。”
虽是问句,可语气间没有一丝疑惑。
沈逾伸出手,把扣在下颌上的手掰开,目光如炬,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本王没怕。”
他推开拦在身前的人,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面色如常,举杯示意谢临砚过来。
谢临砚接过杯子坐在他对面,抿了一口茶。茶壶还放在火上煮着,从壶嘴里飘出一丝热气,浮在二人中间。
“好茶。”
“自然是好茶。本王来一次,点一次头牌。侯爷可知道这一夜春宵值几金?”
“……”
“一百两。”
“本王的银子稀里哗啦往这春风楼里流,侯爷喝的这茶,都是本王出钱买的。”
谢临砚依旧沉默。
沈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饮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今天这一晚,是本王花了一百两买回来的。那侯爷来着春风楼干什么呢?还专挑本王的包房,莫不是,真看上了刚刚我房里的姑娘?”
谢临砚的手骤然攥紧了。
“可这许小姐是本王特地留的美人,侯爷想要,也只能割爱了。”
他盯着对面的脸色,笑意越来越重,最后直接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许小姐虽入了贱籍,但到底也是书香门第养大的,侯爷若看上,本王也不是不能帮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沈越之,你明明知道。”
这话没落在地上就被沈逾稳稳接住。他嘴上恭敬,语气却冷硬的很,要和对面的人在口舌上争个输赢。
“抱歉,侯爷失望了,本王不知道。”
陶瓷杯具被谢临砚捏的嘎吱作响,茶汤在杯中剧烈晃动着。
沈逾注视着他手上的动静,脸上还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两三分厚的杯子竟直接在谢临砚手中捏碎了。他低头看了看满手的血,没擦,只抬头看着对面的反应。
沈逾没什么反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谢临砚理了理袍角起身,那只手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手心的纹路往下淌。
一滴,一滴,坠在地板上散开。
“本侯刚回京,便是听闻京城定北王的种种传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历练出来的压迫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他把来时没行的礼补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但没回头,声音就这么背对着闷闷传过来。
“该添茶了,侯爷。”
沈逾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杯子,已然空了,什么时候空的,他不记得了。
门被关上了。
他放下手里的空杯子,提起茶壶,可手抖得厉害,试了几下都没能对准壶嘴。
茶汤哗啦啦撒了一桌面,顺着桌边一串一串往下滴。
啪嗒,啪嗒。
他索性把茶壶扔了。陶瓷碎裂,银瓶乍破,一片狼藉。然后他仰靠在椅背上,低头微微喘着气。
呼——
直到胸膛再次平静下来。他摸着心口,那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跳的很快。
他这下也没了兴致,推开门。
老鸨已经在门口迎着了,陪着笑开口:“这丫头不懂事,王爷莫要怪罪。奴家已经喊人去调教了,稍后就给人送来——”
沈逾皱着眉。
“调教?”
“这丫头不听话,就得——”
一记眼刀递过去,这老鸨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她小心打量着沈逾的脸色,却在听到话的下一秒脸色发白。
“我的人,用你调教?”
老鸨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这——奴家稍后就差人把那丫头送到府上——”
“不必。”
沈逾理了理袖口,往楼下看了一眼,熙熙攘攘,可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干净了。
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察觉到他在出神,老鸨试探着开口问:“——王爷?”
沈逾甩了甩手,刚理好的袖口又乱了。
“不必,人好生养着,若我下次来看到她身上多了一道红印子,你的皮也该烂了。”
“哎,是是。”
老鸨满口答应,他没回,直接下了楼。
许府七十四个女眷,除却三十个人老珠黄的,被发配送去做了苦力,剩下四十多个全都被塞进了春风楼。
楼下正拍着许府某位小姐的初夜。
沈逾穿过嘈杂的人群,眼睛闭上,加快步子走了。
走到门口,楼上不知那个房间突然砸下个花盆来。
他反应极快,伸手接住了,可泥巴飞溅,落了两滴到脸上。
花盆稳稳落在手心,又晃了两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套动作下来,沈逾头都没抬。仿佛这是什么平常的事。
他伸手把那两粒黑点擦了,踏过地上的泥,碎瓷硌着脚底,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