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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逾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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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忙活了半个月,许府终于被抄了。
许大人蓬头垢面,官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正被官兵押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叠伪造的罪证。
街头路边挤满了人。
“让开——让开——”
定北王府的马车就在这条道上疾驰而过。人群急忙散开了。
车轮碾过雨后积水,泥点子溅在路边摊贩的瓜果上。
卖梨的老妇躲闪不及,竹筐被马腿带翻,黄梨滚了一地。滚到路中的果子被马蹄一脚踩碎,汁水四溅。
车夫非但不停,反手一鞭抽在马臀上,马车跑得更快。
老妇拍着腿哭喊:“我的梨——!”她“哎呦”一声,扶着腰就要跑到路中去捡,不慎摔了,瘫倒在地。
一个卖烧饼的青年看不下去,追了两步把人扶起来,冲马车背影啐了一口:“这混账不得好死!”
这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沈逾的耳朵里。
马车停了。
他撩了车帘缓缓抬眼,眉眼桀骜又冷傲,带着惯有的薄凉与傲慢,跟看地上被踩烂的果子没什么两样。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掀袍下车时,唇边依旧挂着那副轻佻的笑意。
脚上踏的是绣仙鹤纹样的锦靴,狠狠碾向散落一地的果子,一步一碾,果肉碎裂。
终于走到两人面前,他看了眼地上那白发苍苍的老妇,又把目光转向扶着人的青年。
感受到二人惊惧的目光,这才悠悠开口:“你是他什么人?”
沈逾等了几秒没听到回信,再没了耐心。他动作极快,没等人反应,抬腿一脚踹过去。
青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褐色衣料上多了一只沾着草汁的深色脚印。
老妇人也被吓得在原地发愣。
沈逾薄唇轻启,嘴里吐出的话也没有丝毫温度。
“没关系,还想当好人?”
他微微皱眉,眼底只剩下经年累月养出的麻木与冷戾,语气轻慢又刺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咒我?”
他垂眸睨着这人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 “你说本王不得好死?”
“该不得好死的,应该是你们这群蝼蚁,对不对?”
“你……你别得意,今天西城门那个官爷回来了!你嚣张不了多久!”
官爷?沈逾觉得这人天真极了。
京城最大的二世祖都在这了,还有能管得了他的大官?
他没把这话放心里,微微俯身:“那本王希望,那位官爷命大些。”
周遭百姓哗然怒骂,沈逾抬眼缓缓环视一圈,冰冷目光扫过一张张人脸。
议论声骤然戛然而止,人人噤声,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等周围动静全停了,他才从袖中缓缓掏出一袋银子,分量不轻。
准头很好,一下便砸中了那老妇人的头。
银子带着血,顺着额角的皱纹淌下来。那妇人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
“本王赏你的,够不够这一地果子?”
妇人缓缓从地上把沾了血的钱袋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磕头谢恩。
“草民谢王爷赏赐。”
“倒是个识时务的,罢了,本王便不追究今日之事了,好自为之。”
说完,沈逾拂袖转身离去。马车又跑起来,众人也渐渐散了。
那青年两腿发软,一下没能起得来,往后倒时胳膊被人扶了一下。
“多谢兄台——多谢——”
借着力道站稳,他连忙开口道谢,却在看清身边人后骤然顿住,下一秒就扑通跪地。
那人还穿着骑装,显然是刚下马。他点了点头,食指放于唇前示意噤声,随即转身走了。
——
沈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
那老妇额上的血,他看见了。
流的好。
马车又行了一会,在南宫门口停了。
奴仆撩了帘,沈逾下了车,接了递过来的披风,披风领口的皮毛里藏了根针。
脖颈被刺出一滴血,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啧”了一声。
奴仆瞬间跪下求饶。
他停了两息,直到脖颈处的痛感渐渐在冷风里麻木,才把领子里的针抽出来。
针尖还点着血,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沈逾看着地上的人,抬了抬腿又放下了,自己慢悠悠把披风系好,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滚。”
皇帝宣召,沈逾就在门口候着,风吹得急,衣角呼呼作响。快两炷香的功夫,皇帝才把人喊进去。
沈逾觉得奇怪,平日里都是立即宣诏,今是怎么了?
他踏进殿内,跪下行了个大礼,金砖的冷意从膝盖骨头渗进去。
周武帝正批着折子,头都没抬,喊人平身。
“朕说过,你不必行此大礼。京中流言朕听见了,朕会处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没起来,额头还贴着地板。
“不必脏了陛下的手,况且那些人说的也没错。”
“你觉得没错?”
“王爷王妃,的确是臣害死的。”
皇帝也不说话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武帝看了眼沈逾被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风大,在宫里用了饭再走吧。你好些日子没同朕一起用饭了。”
“臣是不祥之人,怕有损陛下福气,先告退了。”
周武帝还想说什么,沈逾已经站起来,晃了两下,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自顾自行了礼,转身要走。
“许府的案子也出了,剩下的事,你不用再——”
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皇帝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罢了罢了。不过你这性子得改改——”
沈逾应了声是,行礼告退了。
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了。
他上了车,帘子遮得好好的,车舱里还放了两个汤婆子,可手就是暖不起来。
他把汤婆子放下,搓了几下手,合掌放在口周哈了一口气。
这口气是热的。终于还像了一点活人。
夜里露水重了,车夫坐在前头连打了几个喷嚏,马儿受了惊,车体也随之晃了两下。沈逾蹩着眉,掀开帘子。
那车夫许是没料到夜里风起的厉害,只穿了件薄衣服。
车舱里的暖气顺着被掀开的缝隙透出来。
那车夫回了头,看见身后王爷苍白着脸,面上没有哪一块看起来是高兴的,以为是刚刚那一下又把人惹怒了,垂着头等着怪罪。
“蠢货。没给你吃饭?做出一副病重的样子给谁看?”
沈逾说话向来难听。
他烦的不行,伸手够着了案上的汤婆子,用披风胡乱裹着扔出去,东西砸中了那人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车夫的视线落在那块披风上,黄铜的汤婆子露出一角。
“马车都驾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停车。”
车停了,沈逾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身影没入黑夜里显得愈发单薄。
“本王散散步,你自己滚回去。这披风本王不喜欢,路上顺手扔了便是。”
车夫回了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似乎在判断沈逾会不会突然变卦,目送他往前走了好几十步。
他没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人还在原地。
“听不懂人话?还不滚?”
那车夫甩了马鞭子,飞了出去。沈逾盯着马车走远,转身继续往前迈。
他在幼年一场变故后变得尤为怕冷。
不过也就是他倒霉。明明当时是两个人掉水里了,怎么就他落了病根?
明明还值秋日,大氅披风就全都翻出来了。等天再冷些,普通的披风对他就没用了。
府里有件白狐皮的大氅,是从西北边境送回来的,说是永安侯偶得。
东西进宫那天,沈逾正巧也在,见他咳嗽的厉害,皇帝直接把这珍品赐给了他。
倒是个好东西。过段时间就能喊人从箱底掏出来了。
夜里风起的大,他下意识拢披风,又想起那东西刚刚被他丢了,把手放下了。
王府在城东,走回去还有段距离。
他是个闲散王爷,只在京兆尹处挂了个闲职,没什么公务能轮到他。
就算有,除了陛下,也没人敢用公事烦他。书房空空荡荡,许府案子结了,不会再有人递文书过来。
没什么正事,做个纨绔,乐得逍遥。
他步子一拐,进了南巷的花楼。
沈逾是这里的常客了,老鸨一看见他就乐开了花:“哎呦,王爷来了呀——楼里那位新来的姑娘,给您留着呢!”
“嗯。送过来。”
他进了顶楼的包房,房里点着香,屋子被熏得暖烘烘的。他用手点着桌面,等着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来了,只是好像不大乐意,脸上挂着泪痕。
老鸨刚想抬手管教,被喊停了。
沈逾半边身子都倒在太师椅上,挥挥手让老鸨退出去。
门被合上,那姑娘退了两步,后背抵着门不愿意往前走。
手还被绑着。
真是硬气。他想着。
“你不愿意?”
沈逾的手指在茶杯里转了两圈,捞出来在桌上写了个字。
房内温度上来了,水痕很快化作薄薄的水汽散了。
那姑娘红着眼,许是气的,说话也带了三分锐气。他听了新鲜极了。
沈逾走过去,指腹时不时蹭过这姑娘的手心,边给人解绳子边开口,语气轻佻:
“你总该知道,本王从不亏待枕边之人,跟了本王,有何不好?”
“好不好总归是王爷枕边的玩物。”许卿遥回答道。
沈逾提了点兴趣,盯着许卿遥的倔强神情,总觉得这眼神像极了一个故人。
是谁来着?
想着想着,他突然动了下嘴唇:“你有心上人?”
那女子咬着唇不说话了。
他没心情打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绳子解开,他随手丢在地上,又盯着女子白皙的手腕,上面多了几道印子,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目光从手腕一路向上看,略过腰腹,扫过胸前,最后直直定到姑娘脸上。
许卿遥被看的不自在,晃了下身子。沈逾眼里带着点浅显的笑意,又盯了好一会才沉沉开口。
“本王看你眼熟的紧。”
许卿遥身形一僵。
沈逾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直到眼前人偏过了脸,他才抬手支起女子的下巴。
“前段日子工部尚书许行微通敌被抓,今日卷宗归档,全府男丁流放,女眷入了春风楼为娼,姑娘可知晓此事?”
“娼”一字太重,劈得许卿遥猛然抬头,死死瞪着眼前人。
“许氏没有通敌。”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沈逾对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本王自然知道,不然那通敌罪证,哪来的?”
许卿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卸了力,胳膊像布条般直直垂下去。
“许家上下一百一十五名男丁,七十四名女眷,身家性命竟只在王爷一念之间。”
“今夜讨得本王高兴了,许家女眷的日子也便好过了。许小姐可明白?”
许卿遥手攥的死紧,肩膀都在微微颤。她的眸中尽是苍凉,但手还是抬起来了。
沈逾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胸前系带的葱白手指上。
春风楼的衣服都是特制的,为方便床事,基本只靠着胸前的一根系带固定。只要那根条子被扯下,窗子开了,春色自然是一清二楚。
这便是春风楼有名的“一扇春”。
沈逾刚想说什么,门被拉开了。
哪个不长眼的,有这么大狗胆,敢闯他的房?
他把目光移过去,还没来得及发作,先入目的是一袭黑衣。
玄玉蹀躞带,配银质獬豸带扣,腰间一缕墨色缫丝垂缨,还缠着一块麒麟玉佩。
全京城能有这派头的,也只有一人。可这人不是被派到西北去了,只有年关才回来一趟吗?
今年除夕来的这么早?
没等他想明白,眼前的人先动了,抬脚跨过了门槛。
沈逾猛然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惊得他眼睛里的东西差点没藏住。
男人低沉的嗓音就这么重重的砸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越之。多年不见,你过得倒是潇洒。”
沈逾脑子里的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