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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全京城 ...

  •   全京城无人不知沈逾是个脾性乖张的纨绔,横行无忌。

      他是功臣遗孤,定北王夫妇乃是开国元勋,受圣上册封,为大周第一位异姓王。

      可惜夫妇二人福薄,不到四十便双双离世,只留下这独子。

      无论沈逾闯出何等大祸,老皇帝念在他父母旧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京中人都说那双亲就是被沈逾气死的。

      还有人说是定北王要管教儿子,沈逾这白眼狼不服管,拿起圣上御赐的宝剑刺死了老王爷,王妃悲恸之下一头撞柱而亡。

      据说老王爷死不瞑目,胸前被捅了老大一个血窟窿,棺材被抬走的时候还往外渗着血。

      而沈逾这个做儿子的,连最后一程都懒得送,躲在花楼里月下花前。

      美酒入喉,佳人在侧,好不快活。

      这话传到很快沈逾这里,他脸上没什么怒意,只是差人查了消息来源。

      这不,今儿个就到了嚼舌根这人面前,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有如鬼魅。

      人见到他的一刹那,便扑通双膝跪地,磕头求饶。

      是李家的小公子,明明刚才还醉倒在温柔乡喝花酒呢。

      跪的倒是快。

      他饶有兴味的看过去:“你知道本王为何来找你?”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家中还有八十祖母——”

      沈逾听了哈哈大笑:“家有祖母?那本王若杀了你,她可愿随你而去?”

      他用脚抬起着人的下巴,鞋尖在他的下颌骨上来回摩擦。

      这人脊背发麻,腿脚也瞬间脱力,竟一下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沈逾把脚伸回来,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支着下巴看着地上的人:“刚刚碰了你这下贱胚子,本王的鞋脏了,你说怎么办?”

      那人听见,顾不上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捏起袖子就要给他擦鞋。

      沈逾把脚移开了,那人扑了个空,抬眼用那双盛满恐惧的眸子盯着他。

      “你这脏衣服,也配碰本王的鞋?用舌头舔。”
      见那人没动静,沈逾又晃了晃腿,那人凑过来,

      正要张嘴,被一脚狠狠踹开了。

      “你算什么东西?这舌头干净了?给本王舔鞋都不配。”

      那人半边脸被踹的发麻,舌头还落在外面没收回去,口水糊了半张脸,低着头重重喘气,抖得跟筛糠似的。

      一股腥臊味传过来,沈逾顺着看过去,竟察觉这人身下多了一片湿痕。

      他抬手放在耳边,为这场好戏轻轻鼓了两下。

      清脆的鼓掌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就这点胆量,还敢编排本王?”

      他把腿放下来,右手轻轻晃着茶盏,茶汤上浮着碎末。

      “舌头伸回去,再看到你这条舌头,本王就用它做个下酒菜,你说如何?”

      那人被吓傻了,嘴边肌肉不受控制,便抖着手把舌头往嘴里塞,又抬起下颌强行合上。

      “这才乖。滚吧。”

      那人起来时腿脚发软,跌坐在那一地秽物中,连滚带爬地逃了。

      沈逾起身,松了松绷着的脊背,逆着光从人少的另一侧下了楼。

      离了人群,他在角落站定,这才把后背贴紧了墙壁,右手手腕在发抖。

      这流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李易安不在送葬仪仗里,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

      是谁。

      是谁告诉他的。

      沈逾转过去,低低喘着气。额头触着冰凉的砖块醒神。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老王爷胸口的血窟窿。血汩汩的朝外涌。不只是胸口,还有口腔,鼻子。

      哪里都在流血。

      他小时候被东西砸了脸,鼻血流个不停,纸团塞了鼻子,哭着钻到母亲怀里问:
      “娘亲——小鱼流了好多血,小鱼会不会死?”

      王妃一把把面前的小团子抱进怀里,血污染了衣服也不恼,胳膊轻轻晃着。

      “怎么会呢。我们小鱼会好好活下去,会长命百岁的。”

      那天沈逾才知道,人身上有这么多血。多到流不完。多到人咽气之后,血还在往外冒。

      他去按,按不住。

      他去挡,挡不完。

      直到满手血污,满手尘土。直到父亲被他弄花了脸,再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这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盯着地上躺着的人。

      眼睛已经闭上了。

      仔细辨认半天,才能想到,地上这了无生机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

      明明前几天还在前院耍剑,和他切磋的老王爷。

      就这么去了。

      死不瞑目是假的。是他们编的假话。

      可那把剑,确实是他捅进去的。

      ——
      他靠着墙借了把力才站稳,转身出去,想回府,却转向,朝了西边走。

      王府在东边。马车还在他旁边候着,盯着王爷满脸疑惑。沈逾心里乱的很,挥了挥手让车夫滚。

      一回生二回熟,这几日沈逾总是撵人。这次车夫没楞,驱车走了。

      沈逾迈了两步,还是不知道要去哪。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回府吧。刚

      转头想上车,发现车夫已经跑的没影了。

      “……”

      行吧。王府的马跑的还挺快。

      他又把头扭回去,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往西边走着。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没回头,也没让。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他让路?

      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王爷。”

      沈逾没应。

      想喊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哪能人人都应?仇家那么多,说不定哪天回头就被打了一拳。

      鼻青脸肿,那才叫豪迈呢。

      身后那人见他没动静,又喊了一声。

      “沈逾。”

      这下这句话进他耳朵里了。敢直呼他大名的都已经快死光了。

      而面前这人恰巧活着而已。

      说不定哪天也死了。

      沈逾停了脚步,那人骑着马,走到他旁边勒了缰绳。

      沈逾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马蹄原地踏了两下,马头偏过来,朝着沈逾狠狠吐了口气。

      沈逾:“……”
      谢临砚:“……”

      沈逾抹了把脸:“侯爷的马好大的口气。”

      “抱歉。”

      硬邦邦的。一点诚意也没有。

      “畜生不听话,杀了便是。”

      他偏了头,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匕首来,出了鞘,在手里来回比划着。

      刀刃的寒光在空气里闪了两下。

      谢临砚爱马。据说有匹黑鬃马,他宝贝的不行,兴许就是眼前这匹。

      他端着刀打量了一下,通体漆黑,四肢健壮,鬃毛浓密。

      的确是好马。

      沈逾抬起胳膊,准备朝着这畜生的眼睛刺过去。

      出乎意料,这人没拦。

      明明他们离得很近,只要伸手就能将他的胳膊挡下来。

      握着匕首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他看了谢临砚一眼。

      结果这家伙也在看他。

      ……

      “你不是很宝贝这匹马吗?”

      “哪匹马?”

      “你的马,你反过来问本王?”

      谢临砚翻身下马,动作漂亮得很,袍角在空中扬了一下,稳稳定在沈逾身侧。

      他伸手拽了一下马嚼子,把马头拽过来。沈逾就这么和一匹马四目相对。

      ……

      这马翻着嘴皮子,还颇有几分想要往外吐口水的架势。

      刚刚那一口气还历历在目。让人后怕。

      他眼皮子直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沈逾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从马身上,移到了人身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看你马?这话讲起来怎么怪怪的。

      “看到了,所以呢?”

      “你没认出来?”

      “这马是本王生的?能让本王认出来?”

      结果这人眼神突然亮了一下,还郑重的点了点头,颇像隔壁丞相府的那位傻少爷。

      “是你生的。”

      ……难不成打仗真把脑子打坏了?说的什么胡话。

      “本王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是你生的。你接生的。”

      哦——他又盯着看了一眼,这马眉心秃了一块。他好像确实有点印象。

      当时谢临砚才七八来岁,哭哭啼啼的,沈逾见了就烦,索性送了匹马过去。

      老侯爷走的更早,侯府只剩个空牌头,谁都能踩上一脚。

      偏偏谢临砚争气,功课总被先生夸奖,许多人都红了眼。

      京城赛马会上,那群世家子弟故意给他挑了匹病马。

      那马光是站着,四条腿都在颤,可这家伙偏偏看不出来。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有些骑术天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稳稳坐定。

      他捏着缰绳,手心在抖。那匹马往前走了两步,腿肚子抖的更厉害。

      然后这马软了蹄子,四脚朝天,谢临砚躲闪不及也倒在了地上。

      四周哄然大笑。

      沈逾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打碎了王妃的空心兰,被老王爷关房间里罚了十遍家规。拖拖拉拉抄了四天,还有十遍没抄完。

      嗯。

      至少第一遍已经抄了一半了。

      夜里沈逾逗了两个小时蛐蛐,又看了会画本子,直接把书垫在脑袋下睡着了。

      王妃见他房里半夜不熄灯,不放心,特地过来瞧了眼——

      自家儿子趴在案下睡着了,笔躺在一份快抄完的家规上,还枕着一本书。

      是什么书她不知道,只以为是抄累了。

      她轻轻熄了灯,给沈逾批了薄毯子,轻轻退出去了。

      门没再落锁。

      这二天沈逾一觉醒来,打着哈欠,目光落到门口——

      惊喜的发现,自己竟然重见天日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谢临砚摔在地上。

      他眼睛毒,一眼看出地上那是匹病马。

      后来,他又从自家马厩挑了一匹。

      他不会挑马,只知道谢临砚那时候个子小,应该觉得找个性格温顺,体型小,模样好,下盘稳的。

      所以大手一挥,在马夫震惊的眼神中挑中了一匹孕马——

      沈逾以为那眼神是惊叹。

      马夫还想说什么,被他挥手打断了。

      结果这马肚子越来越大,大到俩小孩都觉得不对劲。沈逾想把马送走,被谢临砚拦了下来。

      生的时候,只有两人在场。

      谢临砚端着盆,沈逾颤抖着手把小马驹从羊水里捞出来,眉心没毛,马脸拉得老长,丑得很,可他半点不嫌弃。

      “我当爹了——?”

      “嗯。你当爹了。”

      后来那匹马就被养在了侯府,后来好像跟着谢临砚一起去了战场,再后来他就不知道了。

      居然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那匕首还被松松握在手里,险些往下滑。他回神握紧了,匕首进了刀鞘,收进袖口。

      “不杀了?”

      “你希望本王杀了它?”

      “你不会。”

      “谁给你的自信?本王对畜生向来不会手软。”

      谢临砚没回答,没再上马,手里攥着马嚼子,牵着往前走。

      “跟上。”

      “去哪?”

      “你不是要往西边走吗?永安侯府,就在西边。”

      “你觉得本王向西走是想去找你?”

      “臣不敢。臣请王爷去寒舍坐坐。”

      坐坐?有什么好坐的?

      沈逾没反应,谢临砚也没反应。这马有反应了。

      这畜生立在他前面,往后撩蹄子,尘土飞扬,全溅在他衣袍上面。

      沈逾觉得它屁股一紧,下一秒就要朝这撒尿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步就迈到姓谢的旁边去了。

      ………

      行。

      “那就请侯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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