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下百草书》叙念棠

9、”瘟疫”疑云 女主寻弟追

　　阿禾母子二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座小院中的安稳日子。

　　妇人身子稍稍好转，便总想着帮衬，见婆子在收拾屋舍，便上前想接过她手里的活计。那婆子连忙往回一收，佯装着恼，连声劝道：“哎哟，这可使不得！若是被小姐瞧见，可要罚我工钱的。小姐特意叮嘱过，你得多静养，好好歇着才是。等身子彻底养好再干活也不迟，倘若累着，落下病根，那可就麻烦了。”

　　妇人闻言，心中感念沈泠砚的恩德，眼眶不知觉便湿润了，一层水雾漫上来。她不再争抢手中活计，只默默抬起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阿禾脚踝的伤口一日日收口愈合，腿脚渐渐利落。平日里便跟着府里小厮，做些清扫庭院、整理杂物的轻巧活计。闲暇之余，便会守在屋门外，静静候着，时不时进屋看看母亲和小姐可有什么需要。

　　阿禾做事利索，心思细致，为人也亲和也不爱计较，很快与小厮丫头们打闹成一片。

　　沈泠砚每日依旧分出大半心神，牵挂着那西域香粉的线索。命小厮依旧轮班守在脂粉铺附近，只是一连两月有余过去，始终不见形迹可疑的男子出现，偶有男子购买香粉，也必是带着家中女眷一同前来。

　　一日午后，沈泠砚如往常一般坐在窗下翻看医书。阿禾端着一盏清茶轻轻走入屋内，恭恭敬敬放在桌边。他顿了顿，低声开口：“小姐，方才我在巷口清扫，听闻街坊闲谈，说近日城中来了不少外乡客，运送着不少外来的香料进城，还接连收买了城中多处香料。”

　　沈泠砚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北郡的名贵香料基本只销往省城，怎的还有外乡客来进货？北郡也不再有别处可销往了。

　　她放下书卷，轻声问道：“哦？他们可还说了别的？”

　　阿禾仔细回想，缓缓回道：“只听路人说，那些外乡人行踪隐秘，除了香料买卖多昼伏夜出。”

　　沈泠砚指尖轻轻抚了抚书页，心中暗自思忖：这些人行踪颇为可疑。

　　继续问阿禾到：“他们囤积了这样多的香料，有没有转手倒卖或者外运售卖呢？”

　　阿禾摇头：“回小姐，阿禾命小厮盯梢数日，只见那些外乡商人囤积了大量香料，只出不进，也不急着销售。”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做得很好。此事不必声张，依旧照常打理院内活计。让盯守的小厮，多加留意城南那些外乡人的行踪，仔细记下那些外乡人的样貌、身形。”

　　阿禾应下声，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屋中重归安静，沈泠砚静静望向窗外……

　　她最近总是重复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她在那一处曾坠崖的山谷中看到了阿墨。

　　梦境中天边残阳是血一般的红色。

　　黑压压的夜幕中，无数黑衣人端着火把围满了整个山谷，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见山谷中只有无数跳跃的火把在燃烧。

　　阿墨在人群中央，身上穿着一件已然十分残破的白袍，上面沾染了鲜红的、暗红的、陈旧的和尘土混在一起凝结了的各色血浆。衣服早已遍布鞭痕，不堪蔽体，裸露出来的肌肤却是没有一处安好。

　　少年瘦弱的身躯被无情铁链捆在悬崖边上。

　　她踉跄着跑上前去抚着他遍布伤痕的脸。

　　他气息微弱，看着她的眼中仅存一丝微光，她干涸破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他在喊她。

　　无声地、执着的、一声又一声。

　　“阿姊——阿姊——”

　　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他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无力了，甚至不能维持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将近悲痛欲绝。也看见少年眼中的微光一点点消失，直至不见——

　　“不……”！她大喊。

　　随后一身冷汗地被惊醒在床，随后一夜无眠。

　　不知道阿墨现在在怎样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咬牙坚持呢……

　　哪有她这样的姐姐阿，把弟弟弄丢了这么久都找不回来……

　　夜半，又是点点清泪沾湿了半边枕巾。

　　几日后，在外盯守香料铺异动的小厮准时折返复命。

　　他连着暗中观察了三四日夜，这几人果然行迹诡异。每隔一两日，便有三四名形貌粗粝、装束极似西北边陲流民的外乡男子，赶着车马大摇大摆地进铺。每次入铺，总要买走成筐成箩的各色珍稀香料，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抬，出手阔绰，全无商贾讨价还价的计较。几天下来，城中香料便消失大半。

　　奇异之处在于，这些价值不菲的香料买回来，他们从不整理转卖，只小心翼翼地装袋封好，尽数四处分散放置城中多个库房。

　　每日入夜，库房内总是传来一阵加工香料的筛香窸簌之声。因此每日夜晚库房内香料气味总是更加浓烈，整个街道都被熏香了。

　　沈泠砚还是觉察出不少疑点，命小斯多留意几天，记下这那几个库房的位置。

　　香料本就香气浓烈，如果不好好密封储存，变容易变质结块，出售价格会大打折扣。而且香料本就做好了，再次筛香分装只会让品质变得不稳定。

　　如此常识，香料商人不可能不懂。

　　沈泠砚右手细细摩挲着腕中玉镯沉思：这些神秘的香料商人实在是行迹可疑。

　　日子又悄无声息地过了些许时日。

　　城中先传出一桩吓人的消息：南城两户人家接连高热病倒。大夫拿不准病症，私下嘀咕，看着像书上写的鼠疫。没有实据，可这话像颗种子，恐慌很快传遍全城。街上人人行色匆匆，家家户户关紧门窗。街头的小孩不知从何时起到处传唱起一首歌谣：

　　日头偏，宫里头，
　　皇上卧病难出头。
　　朝堂上，两派斗，
　　玄武势大占上游。
　　白虎争，不肯休，
　　只顾争权忘边楼。
　　北城危，无人救，
　　边关冷风日日吼。
　　盼藩侯，望北静，
　　何日前来解民忧。
　　米粮贵，多添钱，
　　百姓日子苦连连……

　　不知是谁放话说，刚到的西域奇香能熏走疫气。求生心切的官绅、富户、有点积蓄的百姓一窝蜂冲进香料店。这批香来得蹊跷，商家趁机抬价，越贵越有人抢。高门大户成箱往家里搬，门窗一关，日夜不停焚烧。城里到处飘着一层甜得发闷的香雾，童谣里的字句，竟真成了眼前的景象。

　　所谓的“鼠疫”，就这么越闹越凶。

　　沈泠砚让阿禾混在街上，花高价买回一包这种“防疫香”。

　　她把窗半掩上，不让风吹散气味，静静坐在案前。看着温和沉静，眼神却格外审慎。她捏起一撮香粉细看，磨得均匀，沉香、乳香、安息香样样齐全，乍看就是市面上寻常售卖的西域合香，与她在香料铺老板那里购买的同款香料颜色、味道和手感都相似——可细辨之下，内里细节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差别。

　　先轻轻一闻，浓郁甜香扑面而来。可她从小识香辨药，鼻子比常人灵敏得多。她屏住气，细细往里分辨，在厚重香气底下，揪出几丝又涩又苦、还带着淡淡腥气的怪味——

　　她再对比寻芳斋中的原版香料后捂鼻惊觉：这“防疫香”在原有香料基础上掺了些别的药粉！

　　她疑心升起，她取来石碾，将这包香细细研磨开来，反复比对、嗅辨。一番钻研之后，她终于辨出端倪。这香并非烈性剧毒，商人是在正经香料之中，掺了毒粉，又混入了几味致幻、极易让人成瘾的秘药。

　　这药芬焚烧之时不会立刻夺人性命。初燃只觉心神松快，可日日熏吸，药性便会慢慢侵入肌体。人会头脑昏沉，恶心想吐，浑身都没了力气。中毒越深则会意识迷乱，终日恍恍惚惚，如同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染上瘾癖，一旦断绝熏香，便浑身躁乱煎熬，万般难受，使人不由自主，一心只想再燃此香。

　　哪怕此“防疫香”价格高涨，许多中毒至深的人不惜耗尽家财，债台高筑也要购买。

　　这股毒香不仅在城南“疫区”蔓延，更借着商路，流通了整个北郡城，大有向南方诸城继续扩散之势。

　　北郡城乃是本国北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它坐落于群山环抱的河谷腹地，四周群山阻隔，地势易守难攻。虽地处半荒漠的北疆地带，河谷之内却水源充沛，河谷土地肥沃，良田成片，商旅辐辏，是北方最为富庶的城池。此地屯驻朝廷重兵，扼守北疆防线，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

　　可如今，害人的迷香不仅渗透北郡市井，甚至流入驻守当地的军营。不少百姓与兵士沉溺其中，精神萎靡，斗志消磨，一旦离了香就头疼发作，寝食难安。城外烽烟隐隐，北疆本就岌岌可危，城内军民却被这甜腻毒香困住，渐渐沦为香气的傀儡，军民战力必将大打折扣。

　　窗外孩童的歌声飘进来：“北城危，无人救，边关冷风日日吼。盼藩侯，望北静，何日前来解民忧。”

　　满城百姓一边受“疫症”之苦，一边看着朝中玄武、白虎斗得你死我活，无人顾惜北疆危局，加上北静王受先帝册封的藩属国就在临近，北郡城中男女老幼私下里全都暗暗盼着册封地临近北郡城的北静王能够入京主持大局。

　　北郡地处临近边境，时不时天灾战乱的，山高皇帝远，朝廷镇灾的救济粮经过层层贪腐，到了北郡城只剩下了些半霉的苞谷，反倒是北静王救济城中贫困的孤寡妇孺。

　　加上北静王近些年善于笼络民心，不仅舍得花钱打点笼络官员，就连北郡城内老百姓都对北静王夸赞有加，逐渐的，大半个北郡城竟纳入北静王的势力范围内。

　　这些都是沈泠砚在凝香阁给客人隔帘献艺时候收集的朝政秘闻。

　　那些踪迹神秘的外乡商人，那几间总是晚上配香的大门紧锁的香料库房，这场弄得北郡城满城人心慌慌的人造瘟疫，最终利益指向了唯一一个幕后受益人，当朝皇帝的亲弟弟北静王箫嵩。

　　卧室内烛火轻轻摇曳。沈泠砚慢慢攥紧手里的香粉。

　　“北郡城中恐怕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沈泠砚心里默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