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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见北静王 北静王当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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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郡这场处处透着诡异怪疫,很快经由驿使报入京城。
当今皇帝本就重病缠身,接到奏报,又听闻北郡民间四处传唱的童谣,以及无数老弱孤苦百姓遭疫病所困的消息,当即龙颜大怒,下命三皇子萧景玄赶赴北朔,彻查疫病根源,安抚百姓,平息祸乱。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一桩旧怨。
当今皇帝与北静王萧嵩,同为先帝之子,二人素来不和,早年更是势同水火。先帝晚年十分疼爱幼子萧嵩,一度想改立他为储君,只是遭到众大臣极力劝阻,此事才作罢。
先帝虽没能传位给他,却依旧把北朔这片北疆要害之地封作他的藩地,令他就藩北郡,执掌当地军政。
自新帝登基,民间便一直有流言,说北静王在北朔暗中练兵,囤积粮草、铁器、火药、牛皮等战备物资,隐隐有举兵南下、夺取帝位的野心。
可这些终究只是坊间传言。
十几年来,萧嵩在封地并无半分越轨之举。传闻他素来不参和朝政,只喜好诗书,礼遇文人,在北静王王府中常邀约文人雅士吟诗作赋,待人温文谦和,一副儒者风范。这般模样,实在很难和传闻中那个密谋以杀戮南下夺取皇位的枭雄联系在一起。
可流言从未停歇。朝堂两派各怀心思,有人借机攻讦,有人暗自戒备,没人说得清他温和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如今北郡怪疫爆发,民间又遍地传唱期盼北静王的童谣,局势顿时变得凶险。皇帝派三皇子萧景玄前去北郡,名义上是查疫安民,实则也暗含探查北郡虚实、监视北静王的用意。
一同前去北郡城慰问瘟疫中军民的,还要北郡城中颇有声望的北静王萧嵩。
朝廷离北郡城远在千里之外,而北静王册封地仅距北郡城百余里,因此北静王早在城中歇下数日了,萧景玄还在路途上。
北静王落脚北郡城城南一处私宅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整治:施粥、安抚慌乱民众、重金寻治“疫”安民的法子,一时城中那个百姓纷纷赞叹北静王博爱仁慈、心系黎民百姓。
其实早在“瘟疫”泛滥之初,那些“防疫粉”的带来的异样症状早已引起了官府注意。不过这些加工后的香料早借着“瘟疫”的恐慌在人群中流行开来,官府屡禁不止。部分官僚更因为倒卖香料带来的丰厚收益而与奸商勾结,暗地里制作了大量香料粉参与黑市售卖。
一时间那些沈泠砚最开始追踪调查的外乡香料人反而全身而退,只是高价卖了所谓“防疫粉”制作的药方给了贪慕钱财的药商,带着大量财宝消失在了北郡城中……沈泠砚花了再多眼线再也搜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那些可疑的异乡香料商人行踪如此天衣无缝,必定早有准备,沈泠砚暗自心想。她从不曾想到她因由追寻失踪弟弟的踪迹而早早盯梢的那一群异乡人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事情。
而得了泼天富贵的异乡香料人和他们的幕后主使怎么也没想到——寻弟心切的沈泠砚早早吩咐小厮描摹下其七八人作案团伙的样貌以及逐日记录下其可疑行踪。
一切竟是如此巧合又顺理成章……
沈泠砚轻抿了半口手中青瓷杯中的清茶,而后暗自叹喟。
北郡城最大的万象集市人声喧沸,沿街摊贩吆喝不绝,车马往来不息,满城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尽数聚在此地。
集市正中搭起一方高台,是今日北静王宣讲民情之处。
四方百姓久慕北静王仁厚贤明的声名,纷纷慕名赶来,台下人群层层叠叠,几乎挤满了大半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虽市井人多,可众人皆恪守礼序,并无喧哗哄闹,全都敛声静气,目光齐齐望向高台,静静等候王爷开言。
北静王年方三十四,身姿挺拔清雅。一头乌黑青丝尽数束起,稳稳扣着一枚青玉发冠,温润干净,衬得整个人气度绝尘。他身着一袭素净月白长袍,看着简约低调,实则是御用上等云纹锦料,肌理细腻,柔光暗敛,低调中透着极致的尊贵。
他气质温润如玉,清逸出尘,一身浓浓的儒雅书生意气,半点没有王侯权贵的凌厉骄纵。
北静王腰间悬着一块先帝亲赐的青龙御玉牌,乃是前朝难得一见的绝世暖玉,通体无瑕,质地莹润通透,世间仅此一枚。牌身精雕浮纹青龙,鳞爪清晰,纹路威严大气,是至高无上的王室宝物。玉牌悬在腰间,随他身姿微动,隐隐流转柔光。
他身后,一众黑衣侍卫身着整齐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恭穆肃然,身姿笔直,齐齐列成整整齐齐一排,寸步不离。
北静王目光温和望向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声音清朗稳重,字字恳切动人。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本王至此,只为一桩关乎全城军民安危的要事。近来市面悄然流出一众毒香料,闻之馥郁诱人,一旦沾染便极易成瘾。寻常百姓沉迷其中,日渐精神耗散、体虚力弱;若是边关兵士受此荼毒,体魄衰败、心神涣散。”
他话音稍顿,神色添了几分沉肃忧思。
“北郡乃是北疆第一道边防要塞,是国门屏障。军民体魄,便是北疆根本。若人人沉溺毒香、损耗自身,军心涣散、民力疲弱,北疆防线便岌岌可危。还望全城百姓自重自爱,远离毒香,护己、护家、护我北郡河山。”
一番话说得真诚恳切,句句心系家国百姓。
台下万民听在耳中,心中皆是信服敬重。众人纷纷连连颔首,低声应声附和,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爱戴与敬服。
北静王素来爱民如子、清正仁厚,北郡百姓早已对他全然信赖,如今特地来深受毒粉之害来北郡城安民慰问,此刻听闻这番肺腑之言,无人不感动至极。
高台右后侧方,安放着一张雕工繁复细腻的花梨木座椅。
北静王妃苏令娴端坐其上。她今年三十一岁,已与北静王连结十余载,有景和郡主一女。
她是前朝堂堂宰相嫡长女,出身世家名门,自幼与北静王青梅竹马、情根深种。他俩姻缘由先帝亲自赐婚。数十载夫妻情深,北静王后宫空悬,单北静王妃一人,终生未纳一妾、未立侧妃。两人相爱多年、琴瑟和谐,是天底下人人艳羡的一对璧人。
她一身衣装清雅素净,并无骄奢堆砌,面料却是上等名贵丝绸,看着亲和大方。乌发斜插一支镶金丝角的青玉钗,颈间垂着一串莹润名贵东珠,双耳坠一对羊脂白玉耳环,寻常百姓只觉样式不俗,甚是好看;懂得鉴赏珠宝的行家一眼便知,那件件皆是稀世珍品。
苏令娴生得一副温婉清秀的世家容貌,眉目柔和细腻,肌肤白净,气质娴静可人,是最端庄温顺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此刻她身子似乎不适,纵使脸上细细铺了胭脂水粉,也半点盖不住面色的苍白憔悴,不过纵使如此,却是有些许“西子捧心”般美感。
她端坐黄花梨座椅上,时不时轻轻蹙眉,鬓边不断沁出细密冷汗。她一只手始终虚捂着小腹,身子阵阵发软发虚,每每撑不住时,便轻扶身旁侍女的手臂借力稳住身形。
刚刚经历四月余胎相不稳、不幸小产的重创,她本该安居府中静养,却依旧强撑着残弱身子,随夫君远赴北郡、亲临市井,陪他安抚百姓、巡查民情。
纵使身心俱痛,她一双眼眸依旧牢牢凝望着高台之上的夫君,眼底盛满对夫君北静王深深的倾慕、敬重与爱意。
台下人流涌动,细碎的私语轻轻四起,温柔又心疼。
一婆子在旁边瞧见了苏令娴的异样后开口道:“王妃实在太贤德了……第二胎四月小产,身子还亏空得厉害,竟还陪着王爷出来操劳。”
旁边挽着竹篮妇人应和:“可不是嘛,王爷也好呀,这么多年了半个侍妾都没,小郡主已六岁了,才得不易来第二胎怎的……”,
突地她声音被另一男子沉声打断:“王爷爱民,王妃贤良,有他们镇守北郡,是咱们百姓的福气啊——别乱嚼舌根。”
声声赞叹、句句怜惜,混在集市喧嚣中轻轻飘荡。
苏令娴尽数听着,只轻轻垂落仟长眼睫,压下腹中翻涌的强烈不适感。在腹中一阵又一阵绞痛中身体疼得只想干呕。看她的人细细观察半响便知,她在硬压下腹中绞痛,在一阵阵的疼痛中身体止不住颤抖不已,却尽力维持脸上神色,不肯露一点疲态。
她这病也说来奇怪,她十年前生下世子后曾有过一次不小心的小产,也仅是坐了大半月的小月子后就养好元气了。这次小产却来得凶险,小产后两月有余了,身下仍有淋漓不尽的血污流出。静王府中请遍民医,开如何滋养身体的方子都没用。这三月名贵的滋补药材吃下了不少,脸色状态却是越来越差。
云栖茶舍在万象集市高台侧上方,是达官贵人雅谈闲坐之地,茶与茶点皆昂贵,一盒小茶点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伙食,寻常百姓消费不起,来往只有富家公子和高官贵胄。
靠窗一席视野极佳,可将高台尽收眼底。沈泠砚独坐一张深色硬木桌前,身着男子白袍,长发束起,她身形高挑,身着男装并不违和,旁人看着只觉这公子眉目生得极俊美清秀,气质清雅不俗。她素来在人多处惯穿男装,一来省去女子衣饰繁杂,二来本朝女子独行街头少见,为免招路人侧目,也图个安全省事。
少年阿禾与一名婢女侍立她身侧。阿禾取沸水烫洗茶具,以银镊夹茶,两遍洗茶,待第三泡沏好,双手捧盏奉上。
沈泠砚接过茶盏,目光淡淡落向楼下。集市人头攒动,众人目光皆聚在高台上的北静王与王妃身上。她神色清冷,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凭医者敏锐,一眼便瞧出苏令娴异样。
那王妃端坐椅上,频频蹙眉,鬓角渗汗,手总虚掩小腹,脂粉也遮不住面上惨白,分明正受着身体苦楚。
沈泠砚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依旧凝在高台之上。
一旁的阿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凑近她耳边,轻声开口:“公子,前日我去西市买鱼,听那里的商贩闲谈。说北静王妃此番随王爷前来北郡,本是不该出门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怀的第三胎,到四五月胎龄不幸小产,当时情形凶险,险些血崩。亏得有名医竭力施救,才保住性命,可也落下了落红之症。北静王为此忧心万分,实在不忍见娇妻受此苦楚,不惜花重金遍寻天下名医,可到如今,依旧没有人能治好这顽疾。”
沈泠砚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苏令娴身上。
高台之上,王妃依旧强撑着端坐,鬓边冷汗不断渗出,那掩在衣袖下的手,还在时不时按着小腹。纵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强忍着病痛,竭力维持王妃仪态的模样。
身旁的婢女垂着眼,不敢多言,只静静侍立一旁。楼下集市的喧闹、百姓的议论声,隐隐隔着窗棂飘进云栖茶舍。
沈泠砚听闻阿禾这番解释,心中对王妃的隐疾,早已了然七八分。她垂眸思量片刻,转头低声向阿禾嘱咐了几句。
阿禾会意,轻应一声,快步下了楼,穿过人群,行至高台一侧北静王府的随侍小厮跟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我家公子自幼遍读医书,医术颇为精湛。公子说,兴许能为王妃娘娘诊治旧疾。”
那小厮一听,神色微凛,当即郑重应允:“如此,小的必如实禀报王爷,劳烦公子稍候。”
待到集市上这场宣讲散尽,人群渐次散去,小厮才寻得空当,上前恭声禀报北静王。北静王听罢,略一沉吟,颔首道:“既是医术了得的高人,明日便请令你家公子过府一叙。”
阿禾得了准信,忙上前向北静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郑重应下,随即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