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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遇少年阿禾 女主救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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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砚心里清楚,北郡省城名流云集、鱼龙混杂,是四方权贵、江湖势力汇聚之地。那西域珍稀香粉隐秘罕见,绝不可能流 落在荒山野岭,只会辗转于繁华都城的上层圈层。
线索卡在此处,前路茫然无措。
别无他法,她只得在那间最大的脂粉铺寻芳斋旁,租下一处清静小院暂住,打算在此守上几日。她遣了身边小厮每日盯守脂粉铺往来客人,留意是否有身形高大、常年携着同款淡粉异香的蒙面男子出现。
可这终究是无路可走的无奈对策。
北郡城中脂粉香料铺林立,何止这一家,更何况买香之人层层辗转,未必是本尊亲自前来。连日守探,皆是徒劳,半点头绪也无。
几日时光平淡消磨,忧心阿墨安康的焦灼、断线索的烦闷日日缠在心头。
午后天光微沉,院中清寂无风,沈泠砚独坐廊下,指尖捻着那一点残存的淡粉色香粉,反复端详、细细思索,脑中思绪纷乱缠绕,终究一无所获,心底越发烦闷郁结。
被困凝香阁一年半,她终日困于方寸牢笼,从未踏出过城中街巷半步。如今心绪难平,索性起身,带上两名小厮,打算去城中最负盛名的万象市集走走散心。
万象市集是北郡城最繁华的市井之地,三教九流、四方商贩、游人过客尽数汇聚于此,烟火鼎盛,热闹无双。
沈泠砚一踏入市集,满眼鲜活热闹。
街巷两旁摊贩林立,耍杂技的父女当街献艺,引得路人驻足打赏;卖吹糖人的老翁摇着拨浪鼓,甜香四溢;摊车上摆着新鲜水润的柑橘鲜果,琳琅满目的闺阁小玩意、珠花丝带错落排布,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满满当当的乡野山货,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烟火腾腾。
沈泠砚静静穿行在人流之中,素衣清颜,沉静自持,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正缓步前行,前方忽然人群簇拥,层层围拢,隐约透着几分唏嘘叹惋。
她心生疑虑,抬步上前拨开人群望去。
人群正中的空地上,跪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身前立着一块简陋木牌,用炭笔潦草写着四个字:卖身救母。
他身侧铺着几捆干枯稻草,上面摊着一张破旧草席,席上半斜躺着一名妇人,身上薄薄盖着一块褪色破布。妇人头发花白稀疏,面容憔悴枯槁,满脸风霜疾苦,苍老得完全不似原本年岁,双目痛苦紧闭,气息微弱。
少年生得极为瘦小孱弱,常年日晒的肌肤泛着黝黑粗糙的色泽,一头枯黄乱发如杂草般蓬乱纠缠,干裂的嘴唇泛着惨白,满脸风尘疲惫。
身上粗布短衣破旧打满补丁,最触目惊心的是露在外头的脚踝。
脚踝高高浮肿,旧血干涸结痂,伤口溃烂流脓,皮肉泛着诡异的酱紫色,伤势深重,看着触目惊心,迟迟不见愈合。
沈泠砚望着少年倔强垂首、脊背紧绷的模样,心头骤然狠狠一震。
恍惚间想起初见阿墨之时,他也是这般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眼神执拗,一身傲骨不肯折半分。不过当时阿墨已是可以背起她走远路的俊朗少年了,而眼前这男孩,比当初的阿墨更要瘦小羸弱不少。
同源的孤苦骤然涌上心头,无尽悲悯与酸涩从心底翻涌而出。
周遭围观路人纷纷低声叹息。
“这么小的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摊上这种天灾人祸,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啊。”
“可惜咱们能力有限,这般重症,谁也帮不起啊。”
人人唏嘘怜悯,却无一人上前援手,终究只是冷眼旁观,徒叹奈何。
沈泠砚敛去眼底怅然,神色温柔沉静,低声对着身旁小厮细细吩咐几句。
小厮领命上前,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取出沉甸甸的一袋钱币。
少年闻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又坚韧,明明满身狼狈困顿,眼底却无半分卑微怯懦。他怔怔望着递来的钱袋,整个人彻底愣住,单薄的双手微微颤抖,震惊得忘了伸手去接。
小厮动作利落,将银袋稳稳塞进他怀中,语气平和:“我家小姐买下你了,不必再在此乞讨受苦,随我们回府安顿,日后安心做事便可。”
说罢,小厮小心翼翼背起伤势沉重、站立不稳的少年,另有下人上前,稳妥将昏迷虚弱的妇人一并抱起,一行人转身离去。
回到暂住的小院,少年双脚伤口肿痛溃烂,根本站立不住,局促不安地半跪于庭院青石地上,垂着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沈泠砚看着他孤苦无助的模样,心底感触万千。她取出自己随身干净的素色锦帕,俯身轻柔替他拭去脸上的尘土污渍,动作温柔妥帖。
她轻声温慰:“莫怕,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容身之处。我已让人妥善安顿你的母亲,好生照料医治。你先随下人梳洗洁净、安顿歇息,其余诸事,不必忧心。”
少年跪在地上,望着眼前温柔善意的女子,眼底翻涌着茫然、感激与惶恐,一时失语,久久不曾抬头。
少年垂着头,指尖攥紧破旧的衣襟,依旧局促不安。
沈泠砚在他面前蹲下柔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闻言一怔,嘴唇轻轻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出声。眼底裹着几分怯意,夹杂着迟疑与羞怯,终究不肯道出旧名。
沈泠砚见状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枯黄蓬乱的头顶:“既然不愿提起从前的名字,不如往后我唤你阿禾,可好?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阿禾抬眼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情绪翻涌,顿了顿,小声应道:“小姐喜欢的,自然便是好的。”
沈泠砚微微颔首,吩咐一旁小厮带他下去。两名小厮应声上前,引着阿禾前去梳洗、更换干净衣物。
小厮将梳洗干净的阿禾抱到庭中的藤椅上坐好。沈泠砚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脚踝。
伤口处皮肉翻卷,溃烂流脓,暗褐色污血丝丝往外沁出。细小的暗刺深深扎进肉里,日久不拔,周围已经长出增生的横肉,牢牢裹住尖刺,这便是伤口反复溃腐、久久不能收口的根源。他脚趾乌青,整只脚踝高高肿起,小腿也有些伤口颇为肿胀,炎症早已深入皮肉。
沈泠砚神色沉静,心中已有施治之法,转头吩咐小厮取来纯净的蒸馏米酒。古时酒水度数不算高,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消毒之物,也只能暂且用它。她取来一方厚实棉布,递到阿禾唇边,轻声道:“咬住这个,若是疼得熬不住,尽管出声便是。”
阿禾乖乖衔住布巾,牙齿死死咬紧。沈泠砚半蹲在他身前,二人离得极近。阿禾鼻尖一动,悄悄嗅到她头发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暖香,是清雅的茉莉花香,尾调又掺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息,安稳又干净。
沈泠砚一手稳稳扶着他肿胀的小腿,一手持细镊子,缓缓探进腐肉之间。尖刺触碰伤口的刹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窜上来。阿禾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单薄的肩膀一阵阵发颤。他攥紧双拳,指节用力抠抓藤椅铺着的粗布垫面上,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稚气的脸上瞬间爬满痛楚,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死死咬着口中布巾,不肯溢出半点呻吟。
阿禾抬眼,悄悄望向俯身专注医治的沈泠砚。她垂着头,素净的侧脸线条柔和优美,目光凝在伤口之上,长睫微垂,动作干脆,分毫不敢怠慢,神情沉静认真。
少年心头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羞赧,耳根悄悄漫上一层红晕。好在他肌肤本就黢黑,这一点红藏在肤色之下,并不显眼。
待刺尽数取出,她便拿起烧酒缓缓浇淋创口。烈酒浸润破损皮肉,又是一阵灼痛袭来,阿禾身子猛地一颤,依旧咬牙硬扛。
等污物清理完毕,沈泠砚立刻取来备好的药粉——蒲公英、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消肿;乳香、没药散瘀止痛;白芷排脓生肌,细细敷满伤口,再取几层纱布仔细裹扎妥当。
包扎妥当后,沈泠砚轻声叮嘱:“这药一日更换一次,坚持十日,伤口便能大致收合。等皮肉长好,另有两包药,煎水泡脚,用来祛除残留在筋骨里的污毒。饮食切记清淡,忌油腻荤腥,多吃青菜蔬果。我已经嘱咐厨下婆子,会专门为你准备吃食。”
阿禾缓缓松开早已抠得发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沈泠砚见他这般模样,温声道:“你且在此好好歇息,我去看看你母亲,问问她的情形。”
说完,她起身走向安置妇人的偏房。屋内婆子正守在床边,见沈泠砚进来,连忙上前回话:“小姐,方才试着喂了些米汤,可大多都留不住,咽不下几口。”
沈泠砚坐到床沿,伸手搭住妇人腕脉。脉象沉弱急促,已然十分凶险。她细看妇人面色,唇色惨白。不多时妇人短暂苏醒,沈泠砚轻声示意她张口查看舌苔。
妇人舌尖一露,那舌象便一目了然——舌体淡胖偏大,颜色淡白近无血色,舌边印着一圈浅浅的齿痕。舌面覆盖着一层厚腻的白苔,苔色灰白滑润,像是蒙了一层湿冷的水汽,黏腻不清爽,正是寒湿久蕴、困阻中焦的典型舌象。
是以久积劳疾,又外感风寒多日,迁延成肺病。妇人大多时候昏睡不醒,呼吸粗重,喉间带着明显痰响,正是肺间湿痰郁阻的湿罗音,时不时便会牵动身子,引发一阵虚弱的咳嗽。
沈泠砚眉头微蹙,这病耗损已久,底子亏空严重,医治起来要比阿禾脚上的伤棘手许多。
沈泠砚指腹按压在妇人腕上,心中暗自思忖。妇人肺病深重,五脏久耗,根基亏空得厉害,这类内里脏腑的病症急不得,只能缓缓调养。她身子虚到这般地步,万万不可下猛药强攻,只能以轻剂固本,搭配食疗慢慢托住元气。
她提笔写下药方,药性平和,以润肺止咳、健脾益气为主:黄芪、北沙参、麦冬、茯苓、炙甘草、百部、紫菀。药量皆从轻,意在养肺而不伤正气。
调理上,她吩咐照料的婆子,停掉原先单纯的白米粥,换成细细熬烂的五谷杂粮糜,另备银耳枸杞汤轮换着喂,滋阴润肺、补养气血。若是妇人咳得难受,便取盐渍老青柑橄榄,混上少许陈皮,让她含在口中,能舒缓喉间燥痒,减轻咳嗽。
日子一日日慢慢过去。妇人按时服药,日日靠着汤药与食疗养护,咳喘渐渐缓和,不再整日被痰咳纠缠。原本惨白枯槁的脸上,渐渐透出微弱血色。
大半个月之后,奇迹般地,妇人已经能够勉强下床,扶着墙壁缓步走上片刻。只是体力依旧虚弱。负责照看的婆子丝毫不敢松懈,日夜留心她的起居。
这般持续服药调养两月有余,妇人身上的病已然好了大半,昏睡的时日变少,神志也清明许多。
沈泠砚抽空来偏房探望,见妇人靠着枕垫静坐,好转明显,深感欣慰。一旁的阿禾守在母亲身侧,看见沈泠砚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底满是感激。
阿禾早已痊愈,饭食戒口停了,沈泠砚吩咐婆子时常给他熬滋补肉汤,他早先枯槁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变好了,身上开始长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