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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面君子 北静王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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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沈泠砚都没有再见到北静王萧嵩。
不过沈泠砚一想到初见他时,萧嵩那别有深意的笑便觉得隐隐有些不安。
沈泠砚只能不停暗示自己不去想,她隐去真名,只上报了自行编纂的别名:“沈清茗”,加上她在北郡城中并无什么亲友和故交,萧嵩就算是对她身份有疑大概也查不出什么。
她每日一早一晚准时到王妃的寝房诊脉。静王妃苏令娴按方服药之后,气色肉眼可见地慢慢好转,原先一阵阵撕搅般的绞痛消了,只是腹中仍有隐隐的坠痛,大多时候还是要在房里敛眉静歇,养足受损的神元。
除了诊脉、仔细问清身体各样的感受,沈泠砚没别的事做,静王府丫鬟们侍奉周道,每日有餐食和沐浴用的解乏汤水送来。她偶尔会去王妃私灶,看王妃的贴身侍女煎药,细细核对药材分量,反复叮嘱火候、先下后放的讲究,药物出了任何一点差池。
日子就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
这天午后,夏末刚衔上秋意,院里的木槿已经快要开尽,粉白的花瓣一片片往下落,和早黄的碎叶一同飘在青石地上。
沈泠砚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摊开几本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古籍医书,低头细细翻看。她时不时眉头轻蹙,低声把难解的字句默读出来,又暗自背诵一遍。只见她身着一身那日进府时的浅青色长袍,安安静静坐在落花底下,远远望去,当真像一位气质清隽、温润俊秀的世家公子。
一名王府侍从寻了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他上前躬身:“沈公子,王爷有请,劳烦随小的往待客书房一趟。”
沈泠砚心里微微一怔,合上书卷,跟着侍从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花园,来到另一处书房。
这不是那间堆满密信、气氛沉冷的私用书房,是北静王用来接待客人的外书房。陈设素雅克制,不见任何奇珍雅玩。两把黄花梨木扶手椅一左一右对称摆放,几上立着两只温润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两幅大画,一幅青山劲松,几只猛虎欲下山;一幅滔滔江水、渔舟独泛,有个老翁身着斗笠蓑衣在烟雨中撒网。靠墙的老酸枝书案上只整齐摞着书卷。
萧嵩正坐在其中一把黄花梨椅上,手里捧着一册诗书。他的手指生得极好看,修长干净,眉目如画,又好似一块打磨好的暖玉。细细阅书时,周身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沉静温润。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慢悠悠落在沈泠砚身上,细细打量。
沈泠砚压下心底的诧异与一丝不安,面上依旧沉静,上前一步,行男子的揖礼。
萧嵩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他挥了挥手,把身边侍从全都屏退。还顺带将房门半掩。霎时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原本亮堂的待客书房暗了大半,仅有午后斜射的日光顺着明净的窗台透过,在北静王脚边投下一片暗橘色光影。
而后,萧嵩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沈泠砚跟前。
而她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萧嵩在她跟前站得像堵墙。
他附身伸出他修长温润的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一声低低的嗤笑从唇边漫出来。
“想不到沈怀明这个顽愚的奸佞之臣,竟然还留下一个这么好看的女儿。”
听见北静王这句话,沈泠砚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像被五雷轰顶。
他……仅几天便将她的身世秘密尽数查得了?
沈怀明这个名字,她一点也不陌生。从前刘婆子和陈叔偶尔提起,她零零碎碎听了不少。她知道原主的父亲性情温和仁厚,早年是地方刺史,实实在在做出过政绩,才被调去京城。
可后来不知卷入了什么朝廷风波,全家被流放边疆,父亲在途中病逝,母亲伤心过度,不消半年也随他逝去了。当初她追问详情,刘婆与陈叔只是连连叹气,讳莫如深,只说小孩子不必知晓那些腥风血雨。
万千个念头在心里翻涌,沈泠砚不由得一怔。不安与恐惧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可沈泠砚逼着自己不能乱。
下巴还被萧嵩修长的手指轻轻挑着,她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仰起脸。那张异常俊美的“少年”面孔抬了起来,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惊慌。
“在下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稳,不高不低。
没等她站稳,他就负手转身往前走。
走到那把黄花梨木椅前,慢悠悠理了理衣摆才坐下来,随意跷起一条腿。他生得极好,眉眼、骨相无一不俊,哪怕是这样散漫的姿势,依旧自带一身惹眼的好气质。
只是平日里那层温文有礼、与世无争的儒雅君子外壳松了下来,露出底下藏着的东西:一种自信到肆无忌惮的轻佻:
“起身,走过来。”
沈泠砚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只能慢慢抬脚,走到他面前。
萧嵩就那么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地打量她,一点也不急着开口。
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那只通透温润的青白玉茶杯。修长漂亮的手指用杯盏半盖镶了金 丝的圆滑杯口,薄唇慢悠悠吹开浮起的茶沫,浅浅喝了一口,缓缓咽下。
他又将杯子搁下书桌,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你弟弟沈墨萧,现在是通天阁的少堂主,干的是豢养死士的营生。涟月姑娘几个月前把三皇子拿捏住还不够……怎么,现下是打算对本王动心思了?”
似是感觉对她的羞辱还不够彻底似的,又轻笑着道:“还是着了三皇子的迷,上杆子来本王宫里当细作?”
一阵被羞辱的巨大恼怒猛地攥住了沈泠砚。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近乎轻薄的话,竟出自那个在外人眼里文雅谦和、风度翩翩的北静王。
而最令她痛心在意的是消失近三年的弟弟阿墨的消息——通天阁?死士?
沈泠砚只觉得心中悲怆难言,刺痛不已,那个着了寒都要在她怀中求安慰的少年,怎会踏上这条险路。
阿墨他这几年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历练与磨难?咽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沈泠砚胃里翻江倒海。
害怕、惶乱、难堪、嗔怒各种浓烈一股脑儿往上涌。可她硬将长袖下的指尖抠入掌心也愣不露是半点不露在脸上。只是低眉垂眼,声音低沉却不无恭敬地回到:
“在下真的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萧嵩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身,踱了两步,走到沈泠砚面前。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他生得本就极为英俊,哪怕眼底藏着那份不加掩饰的轻佻,一身出众的气场也丝毫没减。方才那带着戏谑的锋芒稍稍收了回去。
温润如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边缓缓响起,热气喷在她敏感的净白耳廓。听着柔和,字字却都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戏谑。
“听闻涟月姑娘,哦不,沈泠砚沈家小姐舞跳得极好,才艺一绝,本王倒是也想看看。”
大宥朝是传统封建王朝。乐曲、舞蹈是零落风尘的苦命女子才有的营生,世家大族皆以女子习此淫艳技艺为耻。
而更重要的是,萧嵩提起了她在凝香阁献艺的那段不堪的回忆。
她如同身处魔窟一般的记忆席卷而来——沈泠砚终于情绪失控,眼眶微红。
她猛地后退了半步,语调却几近咬牙切齿忍耐:“还望殿下守礼自重!在下不识舞蹈更不——”
“报——”门外侍卫长喊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跑停后的气喘。
“启禀王爷,三皇子殿外求见——”侍卫语气恭敬道。
萧嵩听闻稍有愕然,却转瞬即逝。
他刚才咄咄逼人的轻佻语气荡然无存,又恢复了往日端庄儒雅的君子气派,他踱步回黄花梨木椅子上端坐,好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地抿了口茶。
又却又似想到什么趣事,突的对着还呆愣在原地的沈泠砚淡笑说道:“走,沈公子就随本王一同去迎接贵客……”
他那笑容浅淡,清朗如山中劲松。
沈泠砚却觉得被萧嵩这虚情假意的笑容恶心到了,森森然地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这男人当真好可怕,真的有两幅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