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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庭前戏谑,阿禾抚慰 女主不堪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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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跟着北静王缓步出了书房,身后跟着一众侍从,穿过连廊花木,行至王府正前厅。
萧嵩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步入殿内,其余侍从排成两列恭候在殿下门外,秩序井然。。
前厅开阔恢弘,规制端庄大气。正壁之上,悬着一幅一丈见方的巨幅千里江山图,整幅画作仅以靛蓝、丹青、朱红三色层层晕染,凭色彩的深浅浓淡铺展山河层次,远山层叠,江水浩渺,气象辽阔。
画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大条案,案上只简简单单摆了一对三足铜鹤香薰,青烟细细悠悠。厅堂两侧对称陈设着八张黄花梨官帽椅,椅前配小巧的酸枝脚踏,没有堆着琳琅满目的珍玩,大方沉敛,正是王府正厅该有的气派。
三皇子萧景玄正负手立在画前,似在仔细端详这副世间难得的珍品画卷。
他身着一件玄青色锦袍,衣身暗绣着流云碎蟒纹,不张扬却贵气暗藏。负在身后的一双手里,悄悄捏着一串沉水奇楠的檀香手串,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旁人只能看见他雕像般刀削出来的侧脸,轮廓锋利分明。
和北静王那种温润收锋的气质完全不同,萧景玄身上是一股孤傲凛冽的锐气,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凛冽,气场锐利得像一把没有完全入鞘的利刃。
他正凝神望着画卷,身旁随行的小厮连忙躬身通传:“北静王爷到——!”
萧景玄闻声转过身,方才那股冷峭气质瞬间敛去大半。
他眼底浮起明快的笑意,快步上前,对着北静王微微躬身:
“七皇叔,侄儿可算等您许久了。”
萧景玄刚迎上前,目光不经意一偏,忽然落在了跟在北静王侧后方、一直默默垂着头的沈泠砚身上。他脸上先是一愣,露出几分惊疑,随即像是突然认出了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涟月姑娘!原来你也在,几个月不见,竟已是七皇叔府上的贵客了!”
这一声喊出来,沈泠砚只觉得尴尬得浑身发僵。她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开口辩解,还是干脆闭口不言。她藏在宽大青袍衣袖里的指节,早已暗暗攥成了拳头。
沈泠砚心中只哀叹自己今天实在倒霉透顶!一层薄薄的愠怒像轻雾似的漫上脸颊,她依旧垂着眼,不肯轻易接话。
听见萧景玄这一声脱口而出的称呼,北静王忍不住笑了笑,带了点几分讪然,抬手轻轻蹭了蹭鼻尖。
不稍片刻,他那副温润的模样又回来了。
北静王语气听着随和,又带着几分有意的打趣:“景玄侄儿,沈姑娘留在本王这里,是帮着内人调理身体,可不是像去你府上那样,供人赏乐看舞的。”
萧景玄听见后并未有半分愠色,没回复萧嵩话中的骨刺,却只对沈泠砚笑了笑:
“从不知晓泠砚姑娘如此多才多艺……”
好似感慨似的补充道:“竟还会医术了,啧啧……当真了得。”
一句话,既点破了身份,又轻轻把方才在外书房里那番轻佻的试探摆到了明面上。
沈泠砚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垂着头,心底五味杂陈。北静王这番话哪里是替她辩解,分明是当着三皇子的面,拿她先前的难堪说笑。
她这一下午被激起的恼怒简直已经积攒到了顶峰!她只觉得再听他们说话下去,连头发都要气得竖起来了!
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想给这两个冠冕堂皇地拿她取笑的一对狗叔侄恨踹几下一泄心头心头之恨,再扬长而去。
可她终究没有丢了理智,若是她真的这么做了,看着萧嵩和萧景玄那两个不动声色地恭候着却气场极其近身侍卫便知道她踹了他们后活不了多少秒……
沈泠砚沉着一口气,她再三在心中告诫自己要沉得住气才能成大事,只听得端正地行了个礼又正色道:“殿下、三皇子,二位陛下难得相聚叙谈,在下……臣、臣女实在身份卑贱,不便在侧陪听。若是无事,可否臣女先行告退?”
两位殿下倒是达成了难得的一致般的开怀大笑。
沈泠砚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前厅的。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气得她恨不得狠狠在地上跺出几个坑。却越想越委屈,鼻头一阵阵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起初还强撑着慢慢走,到后来什么体面、什么“沈公子”的身份全都顾不上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跑回了那处偏僻的院落。
一冲进院子,她才卸下所有硬撑的冷静。后背抵上冰冷的院墙,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上痛哭起来,不过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低低呜咽出声。
她肩头哭得微微发抖——这段时间所积攒的委屈、羞愤、无力、恐惧这些情绪一股脑翻上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人前她还要端住沉静,什么都不惧怕的模样,此刻四下无人。她才敢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地闷哭一场。
阿禾正从屋里走出来,步入庭院一眼便瞧见沈泠砚将自己抱紧,那个平日里如此骄傲、自信、明媚的公子如今在墙角蜷缩一团,浑身都透着压抑的委屈。
阿禾看着他,感觉自己心都跟着碎了。
他快步迎上来,身体微微俯低,少年清俊的脸上里满是紧张的关切:
“公子是遇到什么——”
话还没说完,沈泠砚心绪彻底溃堤,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相拥的刹那,她心头蓦然一怔。恍惚间才惊觉,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当初她在万象集市救下的那个瘦小孱弱、瑟瑟发抖的脏污小少年,竟早已褪去了青涩稚气。如今的阿禾身形挺拔,不到十四岁个头已然和她平齐,昔日单薄瘦削的脊背变得宽阔结实,肩头筋骨利落宽厚,竟稳稳撑起了一方安稳的依靠。
她再也绷不住半分体面,将整张脸深深抵在少年已然宽厚的肩头,积攒了整日的羞愤、委屈与无助尽数爆发,放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滚落,密密匝匝,很快便深深洇湿了阿禾身上的素色衣料。
阿禾一下子彻底怔住,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卡在喉咙——
通体瞬间绷得僵直,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少年青涩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可疑的绯红,耳根发烫,一时之间竟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沉浸在情绪里的沈泠砚丝毫未曾察觉,只顾宣泄积压的情绪。
良久,阿禾才慢慢稳下心神,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公子,无事了,无事了,莫要忧心。任何事阿禾都会替公子解决。”
顿了顿,他语速放缓,似是一字一句的轻声许诺:“阿禾会永远保护公子。”
暮色渐沉,微凉的晚风穿过庭院枝桠,卷起几片零落的花叶,静静落在青石地面上。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晚风簌簌,悄悄裹着静和园庭院内淡淡的草木清寒。
才过去半日,昨日在院中失态的一幕,便沉甸甸压在沈泠砚心上。她不是懊恼一时的哭泣,而是后怕——不知有没有府里的下人恰好撞见,把那副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传出去。念头辗转,她也清楚事已无可挽回,只是心头那一份追悔迟迟散不去。
她坐在寝房靠窗的一张榉木书案前。这木料是大户人家常用来做日常器物的,扎实朴素,不像花梨、紫檀那般耀眼招摇。她单手抵着额头,任由纷乱的思绪漫上来,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神稳住。
那日情绪稍稍平复后,她当即交代阿禾,不计代价打探通天阁的动静,尤其要查清近三年关于沈墨萧的一切。
转眼已是一天半。
她只给了阿禾七天时间。
她还是第一次给阿禾下如此严正的“命令”。阿禾不敢怠慢,只托小厮请示了北静王说家中有事需回后,得了北静王的应诺,他便立即出了静和园雇了匹快马跑起来。
转眼已是一天半。
沈泠砚的内心被两种力量来回撕扯:一边是刻不容缓的渴望,迫切想知道弟弟的近况;一边是沉甸甸的恐惧,不敢去碰那三年多的空白。
这三年内对阿墨的思念日夜都在啃噬着她,可北静王抛下的那句话如同惊雷。
她根本不敢细想,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那个他记忆中阳光稚气,不停地用捣蛋吸引她关注的少年阿墨到底经历了什么——会成长成连北静王语气里都透着三分忌惮的通天阁少堂主。
通天阁少主?死士?一股从骨子里汇聚、上腾的寒气是她感到反胃。
她深呼吸,想要自己安定下来不要再乱想。
巨大的痛苦与忐忑沉沉坠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拖垮。
她的情绪再一次冲破防线,她抬手捂住整张脸,清秀的容颜埋进纤长的十指间。
静默良久,几滴清泪才从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窗外的秋风卷过院中的枝桠,呜呜地响,像她那一声声压不住、又吐不出来的呜咽……和她心底无从安放的痛苦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