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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家宴正名 除夕夜,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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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沈园。
北京飘了三天大雪,到除夕傍晚才停。沈园里里外外挂满红灯笼,回廊的冰凌被灯光一照,垂着莹莹的光,像一串串水晶帘子。厨房里的烟火气从午后就没断过,年夜饭的香气顺着风飘过影壁,漫进主厅堂。
主厅堂里,沈老太太周琰华坐在上首,穿一件暗红团花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右手边是病愈后瘦了不少的沈国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左手边是谢明薇,一袭墨绿旗袍,端的是当家主母的气度。沈国城的位置空着——那里再不会有人坐了。
这顿年夜饭,沈家把亲家请了来。顾清和、温静姝、顾屿川都在席上。眠眠坐在阿砚身侧,穿一件酒红色的毛衣,给婆婆添菜,又给母亲夹一只虾饺:"妈,厨房今儿换了个粤菜师傅,您尝尝。"
温静姝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接过虾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呀,进了沈家一年,倒把两个妈都照顾得妥帖。"
席间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小辈们在廊下放完一挂鞭炮,欢叫着跑回来讨压岁钱,沈老太太却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厅堂静了下来。老太太拄着那根沉香木拐杖,缓缓走到厅中央。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着的旧木匣,匣面漆色斑驳,却被日日擦拭得发亮。
"今儿是除夕,辞旧迎新。老婆子有句话,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家立家三代,靠的不是银子,是一个'信'字。如今老大老了,老二——"她顿了顿,没提沈国城的名字,只淡淡道,"不提也罢。"
她转向阿砚与眠眠,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有审视,有欣慰,更多的是托付。
"阿砚,你过来。"
阿砚起身,走到祖母面前。眠眠迟疑了一瞬,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侧。
"你们夫妻两个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老婆子都看在眼里。"老太太说,"阿砚守得住家业,眠眠——"她看向眠眠,竟弯了弯嘴角,"眠眠守得住人心。今天,我把沈家的印,交给你们。"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方老玉印——沈家老太爷开山立户时请人刻的"沈氏"家主印,和田籽料,温润厚重;旁边是一卷家谱,线装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三代人的名字。
老太太郑重递出。阿砚双手接过,眠眠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把匣子扶稳。
"从今往后,沈家的一切,交到阿砚和眠眠手里。"老太太说,"家业是你们的,家规也是你们的。老婆子老了,只管看孙媳妇儿给我添重孙——"
满堂都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郑重。沈国渊放下茶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谢明薇红了眼眶,侧过脸去。
温静姝在桌下握住顾清和的手,声音很轻:"顾家爷爷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眠眠捧着那方玉印,指腹抚过印面上温润的包浆。她想起小时候阿砚抓周,抓了钢笔往她手里塞;想起他重伤入院那夜,她守着他哭到天亮。原来她走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把"沈太太"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放进手心。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亮得满堂可闻:"奶奶放心。阿砚管好沈家的'信',我管好沈家的'心'。从今往后,沈家的门楣,我和他一起扛。"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陆怀庸蹭在席尾,嚎了一嗓子:"嫂子威武!往后沈家的心,归嫂子管!"
连顾屿川都难得没有拆台,只哼了一声,举起酒杯,冲妹夫遥遥一敬。
散席已是夜里十一点。鞭炮声又响起来,孩子们举着仙女棒在雪地里疯跑,火光映着红灯笼,把沈园的除夕照得暖融融的。
眠眠送走父母和哥哥,正要回房,却在回廊拐角被人叫住。
"眠眠……眠眠你等等。"
是婶娘——沈国城的妻子。她穿着件洗得有些旧的藕色棉袄,头发草草挽着,全然没了当年沈家二房的体面。她手里牵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男孩长得像沈国城,眉眼间却怯怯的,一看见眠眠就往她身后缩。
婶娘把男孩往前推了推:"快,快叫嫂嫂。"
"嫂嫂。"男孩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
婶娘赔着笑,笑容里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眠眠,婶子知道,国城他是自作自受,婶子不替他求情。可孩子是无辜的……婶子不求别的,只求你和阿砚,别把气撒在孩子身上,给他留条路走。"
眠眠没说话。她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席间偷偷留下的芝麻糖,递到他手里。
男孩愣愣地接过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功课跟得上吗?"眠眠问。
"……还行。"
"那好。"眠眠站起身,对婶娘说,"婶子,孩子是无辜的,这话我认。他往后上学的事,我安排人接应。"
婶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弯腰道谢。
"不过婶子——"眠眠话锋一转,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眼底却透出一丝清亮,"沈家的路,是孩子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婶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堆起来:"是是是,是这个理,婶子明白,婶子都明白——"
眠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婶娘正蹲在孩子面前,替他掸衣领上的雪。那男孩捏着那块芝麻糖,举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推辞那声"嫂嫂",也没有全信那句"都明白"。
雪又飘起来了。眠眠走进正厅,见阿砚站在灯下,手里捧着那方旧印,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谈完了?"
"谈完了。"眠眠走到他身边,忽然说,"阿砚,我们接的,好像不只是一方印。"
阿砚抬起头,看了她半晌,把那方印放进她手里:"那也是一家心。"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串,把北京的除夕夜,闹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