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73、窃听风云 变故的第二

　　变故的第二个星期，眠眠照例替阿砚整理书房。
　　这是她自少女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替他拂去过期的旧报，归置散落的钢笔，把全家福相框擦得锃亮。这一日她挪开窗边那盏黄铜台灯想拭灰，指尖却碰到底座下一处不该有的突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灰色薄片，牢牢嵌在灯座底沿，若不是日日经手，绝不会察觉。她心头一跳，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相框也轻轻拿起，在背板的缝隙里，又摸到了同样一枚。她放下东西，若无其事地锁好书房，才掏出手机，给阿砚发了条消息："书房的灯座有点松，你今晚早点回来看看。"
　　傍晚，眠眠独自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把白日里那些细枝末节翻来覆去地想。婶娘那通对不上账的电话、沈国城那只进不出的话、还有这些天沈园里频频走动的"客人"，都像是同一盘棋上落下的子。她忽然有些后怕——若那枚窃听器安在她日日经手的药柜旁，或是她给阿砚熬汤的小厨房，他们演过的许多家常，岂不全落进了旁人的耳朵？夜里她把这话说给阿砚听，阿砚只握着她的手，淡淡道："所以这一仗，我们一步都不能错。"
　　阿砚回来得很早。他把两枚窃听器仔细看了半天，拉过眠眠的手，在掌心写了一个字："留。"眠眠会意，两人索性披了衣裳去花园里走了两圈，秋夜风凉，池水映着檐角灯火，阿砚才压着声音把计划说了——既然对方要听，那就把这出戏，演给他们听。回到屋里，两人又站在窗边，借着看花园的由头，用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来一行去："谁会往沈园装这个？""谁最想听我说话，就是谁。""你猜到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演戏那晚，两人先关了灯，在卧房里对了一遍词。眠眠压低嗓子学哭腔，自己先笑场，笑完又正色道："我念书那会儿还上台演过话剧，你只管信我。"阿砚望着她，眼底难得有一丝笑意："那我等着看沈太太的封后之作。"
　　第二天夜里，书房里灯火通明，两人把门虚掩着，声音恰好能让那枚嵌在灯座里的"耳朵"听清。眠眠压着哭腔，声音发颤："阿砚，真撑不住了吗……账上还差多少？"阿砚沉默良久，才哑声道："运营资金再这么流出去，顶多再撑一个礼拜。东三环那座楼……只好贱卖出去。"话音刚落，书房里哐当一声脆响，是阿砚"失手"打翻了茶盏。眠眠的哭声顿了顿，又低低地续上："那可是沈家的根啊……"阿砚没再接话，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疲惫的叹息。两人又"低声"争论了几句资金拆借的数目，句句都透着捉襟见肘，这才各自熄灯。
　　这套戏是演给谁的，第三天便见了分晓。天没亮透，沈国城的车就停在了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别墅门口——正是那枚窃听信号汇流的方向。他等了一夜，自以为拿到了"沈氏资金链断裂、沈砚准备低价卖楼"的铁证，转身便约了裴亦舟与几位旁支长辈拟定对策：一面放出"南洋金控愿斥资低价入主，给沈家留三成体面"的风声，一面让婶娘手头的钱从暗盘上大举收进沈氏那座楼的抵押债权。电话里他对裴亦舟说得直白："裴总，楼那边的债权你再收三成。等他撑不住，整座沈氏，都是我们的。"他自以为动作极快，却不知阿砚早有后手。
　　程遇请来的那家安全公司，借着那枚窃听器的信号反向定位，把那座别墅里一台连着境外服务器的移动终端摸得清清楚楚，再往下挖，一条被刻意掩埋的资金脉络浮出水面——南洋金控放在新加坡的一只过桥账户，正是那个时期收受资金的中转站。账户的户名、流水、时间，一字一句，全落在了程遇的卷宗里。程遇连夜把卷宗送进沈园，末了低声问："那两枚窃听器，要不要摘了？"阿砚摇头："留着。它们是我收到的第一张牌。"
　　那晚阿砚把一份清单摊在眠眠面前。上头那一行行数字，与那天夜里她在花厅偷听到婶娘电话里报的账，惊人地吻合。眠眠怔怔地看着，喉咙发紧："他们……连家里都布了这步棋？"阿砚把清单收进抽屉，眸色沉静："他们藏在暗处的这半步棋，从今晚起，归我了。"眠眠问："你打算拿那只账户怎么办？"阿砚的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声音很轻："钓鱼。"眠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钓一条……以为藏得很深的鱼？"阿砚没有答，只伸手替她把散下的发别到耳后。半晌，他又补了一句："律师和经侦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这一箱卷宗，从今晚起锁进保险柜，钥匙在我这儿，备份在顾屿川那儿。"眠眠轻轻"嗯"了一声，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微微松了松——可也只是一松，便又绷了回去。她望着他眉间那一点克制的锋芒，忽然明白，这场仗已经不再是"家事"，而是一场被人逼到墙角、才揭竿而起的硬仗。而站在他身边的自己，原来早已被推到棋盘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