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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说了四十年的那句 每年冬天, ...

  •   每年冬天,屋里人都要问阿砚一句话。问的是:梅开了没有。他答的是:还没有。四十年了,年年冬天问一句,年年冬天答一句。答得那样稳,是因为梅花不在头一场霜里开,要等三场;屋里的老人说这个数是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的,起头是听人说的,说的日子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说:霜要落三回,头一回是通知,第二回是催,第三回才开。答完他还要添半句,添的是:还得冷两天。添这半句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那种看不出晴阴的天。屋里有位老人替他作过一句证:他说这句话的年数,比他屋里的孩子都大。
      问的时辰年年是清早。清早那一段屋里人都在,谁也不赶着出门,问的人就在门口站一站,站完把话问出去;答的人多数在东窗下,答完仍旧坐着,坐着的人手里多半有一件活——剥蒜、拢纸,或者把一只空碗翻过来扣在小几上。问的那一句和答的那四个字中间,屋里人听不出有谁在等;等了四十年,等的那一层已经不在话里,在问的人脚上:脚上等人的人站着不动,脚尖朝着门口;不等的人问完就走,走的方向是灶间。有一年问的人换了两个,两个人几乎同时问,一前一后差半息;那半息里阿砚只答了一遍,一遍就是那四个字。后来说起这一件,屋里人都说:答一遍是对的;答两遍,四十年就不成了。屋里人后来核对过一回,四十年里没有第二遍。
      屋里的这一句有四样人管着。起头问的是回来的那一个;跟一句的是坐在东窗下的人;记在心里的是管事的;传出去的是回来住的那几个。分法是许多年前定下来的,定的时候没有人商量,四十年也没有换过。有一年管事的问过一句:这四样还分不分。他说:不分就断了。问的人说断了怎么讲。他答:断了就只剩他一个答。
      头一场霜落下的那天,屋里人先看的是地砖不是树。清早起来,院里的砖白了一层,白得能看出哪几块是松的;有人在阶前站了一会儿,站完去问灶上的:柴要不要多备。屋里没有一个人走到西厢窗下去看。那一天屋里人心里记下的是别的:是柴,是水,是屋里那两扇窗要不要关。三样说完,人就散了。
      头一场霜落下的清早,屋里人先看的是地砖。看地砖的是扫院子的那位,他扫到院当中那一段就停住——白的那一层落在砖面上,砖松的地方白得薄,砖实的地方白得厚;他拿扫帚的帚头在松砖上敲了一下,敲完蹲下去,用手指头在砖缝上按了一按,按的是缝,缝里的土冻硬了,硬得按不下去。按不下去的那几块他数过,一年数一回,数完记在心里,头一场数出七块。屋里人问他:白成这样要紧么。他说不要紧;要紧的是第二场,第二场下过以后再看,白得薄的地方就露出来了,露出来的那些才是松的。柴是灶上的那位备的,他备柴不看砖,看的是柴棚门口的地面:地面上的土冻住了没有,冻住了说明夜里凉透了一整夜,那一日的火要早生一个钟头。这一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懂;屋里有位后生问过,他答:柴不看人,看地。地冻了,人还没有觉得冷。
      第二场与第三场之间那两天,屋里的钟照走,灯照点,饭照在同一个时辰开。屋里人过那两天的方式是把它当作普通的日子过;只有一个人不一样——他把那两天在心里数了。数法是数夜里屋里的钟响过几回,数到第二回就算是到了。数完他也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照旧;屋里人后来知道他数过,问过一次,他答:这个我不用记。
      那两天里屋里的次序是固定的。清早管事的绕园子走一圈,回来在门房那本上记一笔;晌午以前灶上把水烧开两回,下午只烧一回;下午屋里没有事,各人做各人的活——东窗下那一排位子上坐着的是她,手里做着一件细活,做一下午也不抬头。晚间廊下那盏灯点一盏,点完屋里人各自回屋。数钟的那个人是管事的。他在屋里坐到自己屋门口,门开着,能听见正厅那一面钟。头一回响他不数,第二回响他才在心里记一下;记的是这一夜屋里静下来了没有。屋里静下来他就不数了。他数了四十年,漏过几回,漏的都是他自己睡过去的那一夜。漏过的那几回他后来都补了,补法是在本子上点一个点,点在两行中间;点多了行数就对不上,对不上他也不改。屋里人问过那几道点是什么意思,他说:睡过去的。
      他答话的声音四十年没有大过,也没有小过。有一年嫌他答得轻,屋里人跟他说过一回:说响些。他说:说响了就成答别人的了。屋里人没有再提;后来听见他答的人也就都习惯了那个轻重。屋里人后来说,听惯了就知道他今天答的是哪一种——答得慢半分的那一种,屋里人一听就知道屋里有人刚问过话。
      他答话的时候嘴动得很小,小到在门口的人有时候听不见嘴在动,只听见那四个字出来。屋里有位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留意过这一处:留意的是他答第一个字之前嘴要先动一下,动一下再出声;动的那一下是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一遍,过一遍才出口。屋里有位后生试过一次,试的是照他的样子先动一下嘴再答;试完屋里人笑他,笑的是他动的那一下太明显,明显得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自己也笑了,笑完说了实话:我没有这个;我是嘴里先有话再出声,我是他那个的倒过来。屋里的听也是变过来的:头十年听的人当他是慢,后十年当他是稳,到第三十年上没有人再听出快慢,只听出那四个字在不在。四十年里屋里有换过三代人,三代人听出来的都是同一个。
      屋里人算过一笔:按一轮三场霜算,四十年是四十轮。按一年记一行算,本子上那一段纸是四十行又几行。算的人算完说了一句:这一笔不用记。管事的还是把那一句记在了本子的封皮内侧,字很小,记完用指甲把墨蹭了一下,蹭完没有擦。屋里人问过那上头记的是什么,他说是年数。
      那半句添了四十年,屋里有一个人跟着数过两天。数的是灶上做活的那一个——他添柴的量是按那两天定的:第一天添得多,第二天添得少,第三天不添。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半句说了就得照着办。屋里人后来才知道,他数的不止一年;灶上换过一拨人,换的那一拨也是照着办的,问起来,答的还是那半句。
      灶上的那三天是他自己数出来的,头几年是数,后几年是照着办。照着办的法子屋里有三个人会:灶上的本人、扫院子的那位,还有门房上的那位。三个人的算法不一样:灶上的按火,火多火少;扫地的那位按水,开几回;门房的那位按门,门开几回。头一场霜落下的清早,门房那位把门闩抽开,抽开以后站在门里看了一眼里头,看的是院子里那一片白,看完把门闩插回两道。第二场霜落下的那天他也是这么办的;第三场他办的是把门闩插上以后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站完回屋。三个人没有商量过,是同一天早上各自看着地做出来的。做出来以后屋里人问过一句:你们几个怎么都知道。灶上的答:地告诉的;扫院的答:地也告诉的;门房的答:不用告诉,门开着就看见了。
      四十年这个数不是他自己记的。屋里有两处记法:一处记在管事的本子上,一年一行,只记年数;一处记在人心里,那个数是散着的,谁也不拿出来说。他自己算过一次,算的是从记事的那年算到眼下,算了两遍,两遍不一样——头一遍少算了一年,第二遍多算了半年。他后来不算了,把那两遍搁下,搁下那天他坐在藤椅里,手里没有东西,膝上盖着毯子。屋里人问过他一句:到底多少年。他答:你们问了,我就记起来了。答完屋里没有人再往下问。
      他不算以后,屋里人倒算得更勤。管事的本子上那一段纸年年添,添的时候要翻到前一行,看清上年添在哪一行再往下写;写完在末尾点一个极小的点,一点是一年。那个点点到第四十年的时候,点的力道跟前三十九年不一样了——不是重,是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屋里人问过他为什么不重,他说:重了往后不好翻。她在东窗下听见这一句,抬头看了一眼管事的,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接着做手里的活,做完那一段才搁下。管事的把那一点轻的说给屋里人听,屋里人这才知道他年年都点,只是点得越来越轻。轻到后来,他自己都要把纸斜过来对着光看,才看得见那一点。有人问他:往后还点么。他说:点。点不点与有没有人看得见是两回事。说完他把本子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记年数这件事屋里人做过两回。头一回是许多年前,管事的在年末清点的时候顺手记的,从那年起一年添一行,添到后来本子上那一段纸都翻烂了边角。第二回是他自己说的——有一年冬天他起头的那一句被接了七回,接完他忽然说了一句:算到今年,整四十年。屋里人当时没有接,接的是另一个,他问的是:那是第几回。屋里人后来把这句也记下了,记在本子那一行下面一行,字比那一行小。
      本子是旧的,牛皮纸封皮,封皮上没有字。里头那一段纸翻烂了边角,烂的是靠外的那一边,翻开的时候纸边往下掉渣,掉渣掉在桌上,管事的拿手掌接着,接完把渣拨到一处,拨在窗台那一角。屋里有位后生问过他:年年添一行,添到最后添到哪一页。他答:添到添不动的那一页;添不动的时候换一本,换本子是有年头的——三本换一回,三本摞起来比一本厚一倍,厚的那一摞搁在柜子下层,搁了这些年没有人动。屋里人后来查过一回那三本,三本里头没有别的,只有一行一行的年数;数行的末一行是今年,末一行以后还留着空,空的地方有一指宽——留着空是给下一年的,谁也不许在空上头写字。管事的说这一指空他留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最紧的一年是纸快用完了,那一年他把字写得比往年小半分,写完空还剩半指。
      三场是哪三场,屋里人问过两回,问的是他。头一回他答的是霜,第二回他答的还是霜;问的人想听的是日子,他就没有给日子。他给的是次序:头一场是通知,第二场是催,第三场才开。问的人听完说了一句:那通知是哪天。他答:落了霜那天。问的人还要再问是第几天,他就没有再答,只把窗玻璃上的一层雾擦了一把,擦完把袖子在玻璃上蹭了两下。
      霜的日子没有定数。有一年三场霜隔得近,头一场到第二场只隔了四天,第二场到第二场隔了六天,那一年梅开得早,开出来的时候屋里有四个人在。有一年隔得远,头一场到第二场隔了半月,第二场落下以后连着六天没有再落;这一年屋里人等得最久,等到第五天有人开始不说那一句了,不说也不问,只是隔着窗看外头。
      那两年屋里人各记了一点。隔得近的那一年记的是日:灶上的把三场的日子记在自己那块木板的背面,写的是竖的一列,每一场写一道;写完把木板翻回正面,正面朝外,谁也不看得到。隔得远的那一年记的是场:屋里有位老人把三场霜的日子记在灶上那本闲记的最后一页,记法是在每一场后头画一个圈,圈外头不写别的;画完他数了一遍圈,数出三个,三个圈那一页到如今还翻得开。屋里人后来比对过这两年的记法,认为两样都不能给往后的人用:给日子的那一样没有说明哪一道是第一道;给圈的那一样没有说明圈是做什么的。灶上的那本闲记最后还添过一条,是他自己添的:三场的圈要连着画,隔开画就数不清。他添这一条的时候没有跟谁商量。
      三场这个数是听人说的。给他说这话的人,屋里有位老人提过一句:那是他小时候听的,听的时候还没有记事。老人自己也说不清那是谁说的,说到这一层就停了。停完过了几年,屋里另一位老人接了一句:不是哪一个人教的,是一家人年年这么过,过成一句。老人的话传到这一句也就完了,后头没有人再说起它的来处。问的人也没有再问;这一类的来处屋里向来问不出来。
      他自己记得的头一回是很小的时候。有人牵着他到西厢窗根底下,指着那一株说:看这个。他那时候还没有屋里的门高,抬手够不着窗台,那人就把他抱起来,抱起来仍旧够不着窗台上头那道横木。他记得的不是花,是那人袖子上的味道——皂角和樟脑,袖子上有一处硬,是肘,蹭在他脸上。那一次他没有问那树开不开,那人也没有说;后来他年年问,问的就是这一句。
      那一回的事屋里有两个人记得,记得的都不多。一位记得的是那人穿的是深色的衣裳,袖口磨得发亮;另一位记得的是抱他起来的那一下,抱得不高,离地不过一尺,离窗台还是差着。两位记得的合在一处才凑出一句:那一次没有人说那树会开不开。屋里人问过他两回那人在哪一年,两回他答的都是记不得。记不得他并不着急,着急的是问的人;问的人后来不问了,问一回就多一回的空。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位穿深色衣裳的,能说的仍旧是那两样:袖口磨得发亮,抬起来的那一下不高。别的都说不上来。有一回他自己在东窗下坐着,忽然说了一句:那时候的窗台上有一只碗。这话屋里人听着,没有接;接的人怕接错了,接错了反倒把他这一段改了。他说完仍旧坐着,手里那一件细活做了半刻才做完。
      三句学得很像,是因为他学的是整段。头一场是通知,第二场是催,第三场才开——他说这三句的时候中间没有换气,一口气说到底,说完接一口,才往下添那半句。屋里人听过许多回,听过以后学着他的样子学,学不像的是中间换了气。他自己不改,改不了;屋里人也没有叫他改,改了他仍旧那样答,只是快慢上有点不一样。
      屋里人学他那三句,学了四十年没有一个人学全。学过的人后来都各有一处不像:一处是中间换气的地方——他是一口气说完,学的都换了气;一处是第三句末尾的那个字——他说到那个字上声音往下落半分,学的都往上挑;还有一处是他说完接一口才添那半句,学的都是说完就添,添得急。屋里有位后生练过一回,练的是一口气。他练的那一天在坡上,走一步念一句,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果然接上了那半句;练完他自己说了一句:念着顺,不等于答着顺。后来屋里人都不练了,不练是因为练出来的那一串只在嘴上顺;答的那四个字要的不是顺,是四十年不变。有位老人说过一句:顺的东西一年就换一样,不顺的东西四十年不换。屋里人记住的是这一句。
      添那半句是后来添的。头几年他只答前四个字,问的人等不住,等不住就自己接一句:那你估个日子。他不给日子。有一年有个回来过节的孩子站在门口问了那一问,问完站着等;他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添了半句:还得冷两天。添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要改口,没有改。屋里人后来说,那半句是从那一回起添的。
      添了半句以后,他答完就要往窗外看。看的是北边,窗子朝北的那一半;看的时间不长,也不等回应,看完仍旧把话收在原处。屋里人问过他那半句为什么添,他答的是:说了就得管着。问的人说管着什么。他答:管着他们别起早。屋里人问:起早做什么。他没有答,把手边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的是凉水。
      那半句添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屋里有三回想叫他去掉。头一回是许多年前,有人说年年添这一句,添得人都不当真了。他说不能去。问为什么。他说:去了他们就要起早。第二回是前年,有人说现在没人起早了,何必还添。他说:不添要出别的岔子。第三回是今年,添完这半句以后白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屋里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有什么。
      三回里头,头一回隔得最久,隔了十来年;第二回隔得短,三四年;第三回是今年。三回问的人不一样,问的话也一年比一年轻。头一回那个人说完就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东墙;第二回那人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第三回是白露,白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了一会儿,屋里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有什么。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三回,说的是:三回里头只有头一回有人真想去掉。往后那两回是来说说的。第二回那人说完笑了一下,笑的是他自己;他后来跟人提起,说那一年他把话说重了,说重了反倒省事——话重了往后就没有人再来提。屋里人问他:省什么事。他说:省得有人当真。
      白露那一年在门口站的那一会儿,屋里人后来问过他。问的是他媳妇。他媳妇答的是:她当时在他后头半步,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一只手拿;换完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袖子里,站了大约二十息,然后转身走了。她说完又添了半句:走了以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路走到坡上才开口;开口说的是今天霜重不重。她答:重。他又问:地砖白不白。她答:白,檐下有冰凌。他这两句问完就没有再问梅。屋里人复述这一段的时候说:那一回他不是来听那三个字的,他是来看一看那一句还在不在;看完了,人就走了。他媳妇添的那一句是:三十岁那年他还问过一句梅开了没有,问的是我;我说没有;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刚看了一眼。他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笑。
      屋里有位老人替他作过一句证。老人说的那一句是:他说这句话的年数,比他屋里的孩子都大。这句话屋里人后来问过他一回:老人那一句说得对不对。他没有答,问的人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他说:老人替我说的,我不说。后来那一句传了两回,传到第二回变成了:这句话他从会说话就说了。屋里人问他是从会说话起还是从记事起。他说:一样的。
      核那个证屋里人做过一次。拿的是别的数比:廊下那盏灯留了多少年,院子合成一处是多少年,西厢那扇窗的窗棂换过几回。三样都比四十年短;短的都不如他那一句长。核完屋里静了一会儿,有人说了一句:那我们都是听来的。没有人接这句。接的是管事的,他说:本子上也有一年一行。屋里人问:那本子上是谁记的。他说:年年都是他记的,添的时候不用人催。
      三样都是拿一件东西比的。廊下那盏灯比的是玻璃:玻璃换过三块,三块里最老的一块是原装的,原装那一块上的毛口还是原样,看得出是第几年的东西;换过的三块里最晚的那一块是三年前的,往前数到第三块是十几年前的——数出来的年数不到四十年。院子合成一处比的是那半截门轴:门轴砌进墙里,砌进去的那一截外头还露着一小段,露着的那一段上的锈是厚的一层,厚的那一层里嵌着当年的灰,灰是白的;白的灰往里陷的深浅是能看出来的,屋里有位老人拿小刀尖挑过一处,挑出来的灰是松的,松的说明年头不算太长。西厢那扇窗的窗棂比的是换过的几回:窗棂上每一道接缝都是换过一回的痕,屋里人把接缝数了一遍,数出来的回数比灯少。三样比完摆在一处,最长的那一项也不到四十年。
      从前接话的人多。接话的多半是屋里人:有的说今年早,有的说你等着,急什么;笑他的人也认,年年笑,笑完还是等。问的人也不止一个,谁在谁问,问完了屋里人各自去做各自的事,那一句就过去了——问一句答一句,一句话在屋里绕一圈,绕完就散,散了第二天再问;有一年问的人换了三个,答的还是他一个。这两年接话的人一个一个少了:白露来得少,一年回来一趟,他媳妇陪着他来,来了住一夜;阿望的膝盖天一冷就不肯出门,拐也不肯拄着来;小满去年回来两趟;囡囡从远处来,来了待不了几天。接话的人少了以后,那一句仍旧年年问,问的人换成了回来的那一个,问的时候也不追问,答完了各自散开。少一个人接话,那一句就多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屋里人也没有觉得怎么样。
      从前那一句在屋里绕一圈,要过好几张嘴。问的那一个把话问出来,接的接上,说笑的接上,添一句别的也有;一句完了屋里像开了锅,锅开完各自散开,散开以后那句话还留在桌上。后来接话的人少了,那一句就只剩一问一答,一问一答之间空出一段;空出来的那一段谁也不去填。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从前那一句是屋里的话,如今那一句是他一个人的话。这话说完有人添了半句:也是屋里的话,只是屋里人都不出声了。这句话传了三回。头一回传到东边那一排位子上,第二回传到门房,第三回传到坡底下来送年货的那一家;三处听的人各有各的说法,说的都不是原话。传到第四回上头,管事的把它收了回去——他说:这话再说下去就成了一句新的规矩。他收的时候没有解释,只把纸角上那一行抄在本子的边上,抄完不念。
      笑他的那一班里,有一个前些年就不来了。问起,屋里人答:他搬出去了。搬出去那一年接的话还有两回,最后一回是秋上,接的是你等着,接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走了。此后笑的人少了一个,笑的位置空了一冬;屋里人后来提起,提起的是他走的那年冬天没有人说今年早。
      有一年屋里接的话换了说法。那一年外头传进来一句新的:怎么还不开。头一趟有人这样接,接的是阿望的媳妇;屋里人愣了一下。用了半冬,第二年开春就没人说了——那句话听着像是催,问的人觉得不该催。屋里有位老人说了一句:不用换,还是那三句稳。那三句仍旧接着说下去。
      那半年屋里的笑少了一层。少的是阿望媳妇那一层——她是外头嫁进来的,头一回听见屋里接这一句,接的时候自己先愣了半息;后来她接得比谁都接得快,快到有人跟她说:你接得比他自己还急。她答的是:我接的不是他,我接的是你们;你们接一句,这一句就落下来了;我不接,这一句就还悬着。屋里人听她这一席话听完没有接;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跟人提起她这一句,提的是她说的那个落字——落字是她带来的,园子里从前没有这个用法。用了半冬,第二年开春,屋里人接的仍旧是那三句。头一趟有人再问怎么还不开,问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仍旧接的是那三句里的一句。
      孩子跟着问过一回。问的是:开了没有。用的仍是那三个字,声调却不一样,是往上挑的。屋里人笑了半天,笑了以后有人把孩子这一句接了下去:没有。答的人是随手答的,答完自己先觉出不对——他答的是四个字。屋里人后来提起,提起的是那一日的笑声;笑完了才想起来:这一句那一年没有人问。
      白露住的那一夜,屋里的灯留到很晚。白露那一趟是住一夜的,走得早,天没有亮他就走了;他媳妇留到天亮才走,走的时候灶上已经把粥煮上。那一夜灶上的灯没有灭,屋里人后来提起白露,提起的是那一夜的灶火,不是别的。灶上的人说那夜水开得比平日晚;晚在哪儿,他没有说。
      灶上的那位后来把那一夜说清楚过一次。他说的是:那一夜他没有生火。不是忘了,是他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走过去——那人走得不快,走到门口停了停,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他不生火,是因为生火要开门,开门就有烟出去,烟出去了外头就知道屋里有人。灶上的说完添了半句:后来他把那件事想过来,觉得自己想错了;外头听不听得到,跟屋里生不生火没关系。屋里人问他:那为什么还记着。他说:记着是想起来那一句没有添;那天要是添了半句就好了。屋里人问:添了半句会怎么样。他说:那水就得早开一个钟头;早开一个钟头,火就旺,火旺了那一夜就短。短了以后他后来说的:这一层他到今日也没有想通,只是那一年他没有添。
      囡囡来的那几天,院门口停着车,停了几天。扫院子的绕路比平日绕得远,绕到西厢窗前那一段是从坡底下过去的,多走了十几步。管事的没有说什么。囡囡走了以后车开走,扫院子的照旧绕,只是绕的那些天里没有人问为什么;屋里有位老人问过一次,他答:那天地上多。
      那几天管事的多做一样事:他把西厢窗下那一段地上的碎叶扫了两回。头一回是清早,扫完把叶归成一小堆,堆在墙根那一道砖缝边上;那一堆他不倒,也不往院当中挪。囡囡走了以后他把那一堆收起来,收在扫院子的那只竹筐里,筐搁在门房那一间屋的角落里。屋里有人问他为什么那两天多扫一回。他说:车停在门口那几天,地上多;多的是土,不是叶;叶是树上的,土是外头带进来的。他这一句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扫两回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那一段地上没有东西挡着路——她要是想往窗下走,脚下要是有叶,她就不来了。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说。扫院子的那一位听见这一句,当天晚些时候把西厢窗下的碎叶也归了一处,归到墙根,离那一堆三步远。两堆叶到后来都烂在墙根,那一段地比别处肥。
      接话这件事灶上也有。灶上的人不当面接,是隔着门说一句就进去了;说完还补半句,补的也还是那三句里的一句。有一年灶上的头一个人不在了,换了一个,新来的人接话接得少;灶上的老人教了他两回,教的是怎么把话接得轻。屋里人听见那一回,教完那一个说了一句:接话不是嫌他慢。
      从前接话的人不是一班,是几班。头一班是天天在园子里的:灶上的、花厅里的、门房里坐着的;这一班接话不用想,张口就来。第二班是回来住的:一年一趟的、一趟住三日的;这一班接话要想一想,想的是不好驳他。第三班是路过的,不接,只听,只听一会儿就走。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接的话是四十年里一句一句攒下来的,少一句都听得出来。
      三班人有三班的分别。第一班接话不用抬头,边上的人说了他跟着说,说的是同一句的不同口气;第二班接话要先把手里的话停下,停完才接,接完再接着说;第三班只听,听的时候身子不转过去,眼睛看着别处。三班里第一班最多,第二班最少。屋里人算过一笔:从前一年里有人接的话不下百回,如今一年下来,接得上的是三五回。算这一笔的是管事的,算完他跟屋里人说了一句:不是话少了,是话都让给了别的事。屋里人问别的事是什么,他说不上来。过了一阵他自己想出来一个说法,想出来以后没有跟屋里人说。那一日午后他把廊下那盏灯的玻璃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梯子上的六档他只上了四档,够不着罩子;他就着四档擦下半截,擦完从梯子上下来,剩下半截留着。屋里人问上半截呢。他答:上半截等换芯。
      接的话年年差不多,翻来覆去是那几句。有一句是:今年早。有一句是:你等着。有一句是:急什么。三句里最常听见的是第二句;说这一句的多半是女眷,坐在东窗下那一排位子上,手里头做着活,做着活接一句,接完接着做,做完再接一句,接的还是这一句。
      说这一句的多半是女眷,屋里有位老人认得是三位。头一位坐在东窗下靠里那一张位子上,手上没有活,手里拿的是一副没打络的络子,络子的线是从一个线团上抽出来的,抽出来的线有一尺长,长了缠在手指上,缠完再抽第二位坐在她左手边的,手上的是一只针篓,篓里的线是乱的;做活的时候说话不影响她做活,她的那一句接在穿针的空当里。第三位坐在东窗下靠外那一张位子上,她手上没有活,接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半分,倾完仍旧靠回椅背;她接的那一句每回都是最长的——你等着,急什么,两句接成一句。她自己说过一句:这两句是一句,说半句不算。三位里最常说的是头两位;第三位接得少,可她一接,屋里就静半分。屋里人后来记住的是这一半分静。三十年里坐过这三个位子的人换过,位子没有换。
      笑他的人也有,笑完还是等。屋里人后来算过,笑他的那一班里有一半是年年都笑的,笑了许多年。笑的原因是那一句年年一样,没有新意;等的理由也是那一句年年一样,年年一样才等得住。有一年笑的人里头有一个不笑了,那一年他从外头回来,进门没有笑,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别的:今年怕是晚。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外头的那半年一直想着这件事。
      有一年问的人换了三个,答的还是他一个。那一年白露没有回来,阿望在外头,小满还小,屋里只有囡囡在。囡囡问了第一回,问完就去外头;小满问了第二回,问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没有吃完的东西;管事的在门外问了第三回,进门才问,问完自己把门带上了。答的还是他一个,四个字,那一年答了三回。三回以后屋里人没有再问;不是不想问,是那三个都走了。
      那三个走以后,这一句就换成了一个人问。换上来的那个人是自己回来的那一个——回来的就问,问完就走,不追问,也不等第二句。这一班换过几个:先是白露,再是阿望,再是小满,再是囡囡。顺序是按回来的远近排的,排的是管事的排的;排的时候他没有说理由。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排,他说:远的先问。
      换了以后,问的那一个也跟着换了。回来住一日的问一日,住三日的问一日,问完就走;路过的顺口问一句,问完连茶也不喝。排在前头的都是住得久的,排在后头的都是来一趟的。管事的排的时候不看来路,只看回来以后能不能赶上园子里的晚饭——赶不上的往后挪。能赶上晚饭的先问;理由他说不出,只说:先问了,他吃完饭再答也不迟。排完了他还要再核一遍。核的是回来的人有没有变:从前一年一趟的是两位,如今换了一位;他改的是第一位,改完把原来那一位挪到末上。挪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挪,他说:来得早不如来得稳。稳不稳他不说,他说的是排班,排班就是这样排的。
      白露来得少,一年回来一趟。他媳妇陪着他来,来了住一夜。白露来的那一趟,那一句总归要问,问的是他,不是囡囡。他媳妇在东窗下坐着,头一回听见的时候问了一句:他年年都这么答。白露答:年年都这么答。他媳妇说:那你怎么知道他答的是真的。白露答:我不知道。她没有再问;这一句屋里人后来传过三回,三回说的都是同一句:我不知道。
      他媳妇后来学过一回。她学的是那半句——三句她学不全,学到第二句上就停了。屋里有位后生问她为什么不学全,她答的是:全了就是我自己的话;学到一半,我说出来的是他那半句。他媳妇这一句屋里有位老人记着。屋里人后来问过白露,白露说:她学不学是他们的事;我那一句不许改,改了我也不用回来了。他说完又添了半句,添得很轻:其实她学会了不要紧——学会了也是白露家的白露,白露家的也是园子里的。他这一句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觉出说多了;屋里人没有追。他媳妇后来每回来还是只带那半句回来,带回来的时候照原样转述,一个字不改;转述完她自己也添一句:这是他那一句,不是我问的。
      阿望的膝盖天一冷就不肯出门,拐也不肯拄着来。他住在城里,屋里有车,他不坐;屋里人说过他三回,第三回他说的是:拄着拐进门,那一问就重了。他自己没有来,问的那一句是囡囡替他问的。囡囡问完把四个字原样带回去,带的是四个字:不问这个。带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起。屋里人听到这一节,谁也没有接话;过了半天,管事的说了一句:他不是不来。
      小满去年回来两趟,两趟里问了一趟。问的那一趟问得急,问完没有等那四个字就自己说了:开了。他说完屋里人去看,窗外没有开;回来的那趟他仍旧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屋。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节,提的人说:那趟是他记错了,还是他不敢等,这两样屋里人分不清。分不清也就没有人再提。
      囡囡从远处来,来了待不了几天。来的那一趟必定要问那一问,问完必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站着的那一会儿里,屋里人各自做事,没有人陪。囡囡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说的是:问这一句像是替他们问的,不像替自己问的。屋里人问替谁问,囡囡没有答;过了一会儿,囡囡说了别的:他们年年都听。听的人以为下一句要说下去,囡囡没有说下去。
      少一个人接话,那一句就多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怎么样——该做饭的做饭,该收桌的收桌,碗筷响,凳子拖,锅盖揭下来又扣上去。等那两个人散了,这一个停就没有了。后来有人跟管事的提过:一年到头这么停,也不短。管事的答:停一回是一回,回数记不清了。问的人说:总有个准数吧。他说:准数就是四十年,四十年里每一回都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段谁也没有填,填过一回。填的人是有一位老人,他那年冬里回来说了一句:今年早。说完自己也知道这一句说过许多年,说完添了半句:我去看看。屋里人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他去看了,看完回来说:没有。他回来说的是这两个字,说完坐下,把手在膝上按了按。那以后屋里人不再等他这一句。他自己也不再添。那一回以后屋里人算过一笔:从那年起接话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少得最厉害的是头两年。头两年里屋里有四回是问完就走、无人接的;有一回连着两夜都是这样。屋里有位老人问过管事的:这样下去,那一句还成不成一句话。管事的答:还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话。
      停下来那一段,屋里的事是一样也没有停的。管事的那一段在桌上:本子翻开,字迹朝上,字迹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他没有写,也没有合,就那么摊着,摊到那两个人散完才合,合的时候拿手掌在上头抹了一下,抹的是把纸面压平。灶上的那一段在锅上:锅里的水还温着,温的那一层不冒气,不冒气的时候最容易糊;他就守在灶口,隔一会儿往里添一块炭,添一块蹲下去看一眼,看完再起来。第三代的那一段在门口:她手里没有东西,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一会儿松开,松开一会儿又攥。她后来跟人说过:站着等一件事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最难;手里有东西就都去动东西了。屋里人复述这一段的时候,都说那三个人那一段各做各的,谁也没有去看那一个。
      停得最久的是前两年那一年。那一年接话的人只剩两个:一个是从前笑他最勤的那位老人;一个是阿望,来了也不进门,在门口站了站。那一年秋上有人问过一句:白露今年回不回来。问的人说完自己又说:算了,不问这个。屋里人散得比往年早;散完那位老人站起来,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慢完才接着走。
      屋里人后来把这一年同前几年比过一回。比的是接话的班数:前几年一回不止一班,如今一问一答只有一回。算这比的人算完说了一句:不是没人听,是没人接。管事的接了一句:接话的人少了,那一句反倒干净了。屋里人问怎么讲,他说:一个人问,一个人答,中间不插话,问的就是答的,答的就是问的。屋里人听完把碗筷收了。
      问的那株梅在园子里西厢窗下,靠北半扇窗的窗根底下。栽它的时候园子还是两处,合成一处是后来的事;树是谁栽的,屋里已经没有人说得清,说得清的只有一句:它在两处的时候就有了。树不高,比人高过一个头;根从墙根底下拱出来,拱出一条粗的,拱出地皮有一尺;主干一株,边上还有一株小的,从根上分出来的,贴着地长,那一株够不着花期,年年开不了几朵。枝是老枝,皮裂开,一道一道的,裂口里是灰白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棵树比家里有些人岁数都大。管事的接了一句:它年岁到了不叫做老,做得动就还做着。屋里的老人听了这一句没有再问;第二年春天有人去看过一回,回来只说了一句:枝头上没有剪过的痕。那句回报传了两回,传到第二回就变成了:树还活着,不用管。
      树在两处的时候隔着墙,外头看不见里头。墙上有门,门开着的时候看得见一角:只能看见靠北的那一段,看得见枝,看不见根。屋里一位老人记得那扇门开着的样子——他说门轴上的锈是门朝哪一边开决定的;他说朝外。墙拆的那年门轴还留着半截,后来砌进墙里,没有人再提起那半截。
      墙外那一片屋里的人不常去。去的是捡柴的、割草的,一年去两三回;去的人多半是顺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那扇门开着的时候能看见靠北的那一段,枝在外头,人在里头,两样隔着三步。后来墙拆了,门也没有留着;拆下来的砖有一车,砖卸在后院,卸完砌了半堵矮墙,矮墙砌在西厢窗这一段的北头,砌了不到膝盖高。砌完屋里人从那半堵墙走了一趟,走完说:这样也使得。那半堵矮墙后来年年抹一次,抹的是墙头,抹薄薄一层;抹的人还是他。有一年抹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抹上去的那层没有干透,第二天墙头又化开一道,化开的地方他重新抹了一遍。屋里人有位老人看着他说:矮墙也有矮墙的用处。他说:挡脚。挡谁的脚他自己没有说。
      根拱出来那一尺旁边有一块砖年年松。松的是第三块,从根往东数过去。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树根把这块砖顶松的;一种是那块砖本来就没有填实。管事的没有定哪一种。他年年把那块砖扫干净,不去碰它——扫干净的是砖面,扫不干净的是缝。屋里人问过扫干净有什么用,他说:看不出来的。
      树底下的土是干的。下再大的雨也不积水,屋里有位老人蹲下去看过一回,看完说了一句:土往下走。说完他自己补了一句:也可能是砖缝是斜的。两种说法都没有再往下说;屋里有位从外头回来的年轻些的问过一句:怎么不挖开看看。没有人接这句;那一块砖至今仍旧摆着。
      土是往斜的那一侧走的。屋里有位老人蹲下去看过两回,两回都是拿一根草梗插的:草梗插下去两寸就到底了,两寸里头是干的土,干得发白。他插完把草梗拔出来,看梗上带的土——带出来的土是细的,细得像筛过的面,没有一根草根,也没有一块碎砖。他说这树底下的土是被人筛过的:根拱出来的时候把底下的土往两边顶,顶出去的土堆在根的两侧,根的中间就剩一层细的;细的土渗水快,渗下去的水在底下走,走了不回头。屋里有位后生问:那底下走掉了,根喝什么水。老人没有答;隔了两年他答过一次,答的是:雨大的时候根喝得着,那一段屋里的地上没有积过水。水从根的那一头绕过去,绕到墙根外头去了。
      那一株小的年年开两三朵,落在根脚底下。有人年年捡回去,捡的是最外头的那一朵,捡回屋插在一只粗碗里,碗里的水是凉的。那人捡了五六年,有一年没有捡:屋里有位老人问他怎么不捡了。他说:今年枝上压着的多,落下都是连着枝的。说完他也没有再提第二年捡不捡。
      捡回去的那几朵没有人管瓶里的水。粗碗里的水凉了就换,换的时候是随手舀一勺井水倒进去,水面上一层就够。那人换水的日子不固定,有时候五天,有时候十天;有一回半年没有换,水发绿了,碗里有一股味,他仍旧把花插进去,插完自己闻了闻,闻完把碗端到窗台上晾。屋里人问过一句为什么不倒,他说倒了还得找碗。后来那只碗换成了一个盘子,盘子浅,露出来的水少些。换碗那一年是因为冬天。冬天窗台上没有日头,水凉得快,碗里的水一日就清;到了春天日头足,水一天就绿。屋里人劝过他不插了算了,他说:树上落的,插两天。
      树上分杈三根。最东那一条是斜的,斜得比别的两条都明显;屋里有位老人说它年轻的时候就是斜的。为什么会斜,屋里的说法有两种:一是那一条上头年年花多,坠的;二是墙拆那一年动过土。管事的哪一种都不接,只说:斜的照样开。斜的照样开这一句传了两回,传到第三回就变成了别的。
      那棵树离廊下的灯隔着七八步。白露换玻璃那天站的位置正在这两点之间,站的地方屋里有位老人还记得:她站得离窗比离树近半步。屋里人后来算过那七八步——扫院子的天天走,走了十来年;管事的只走过两三回,都是春天去看枝的时候。屋里人没有再拿那七八步作别的用处。
      西厢窗下那一段地有三步宽。窗根底下离墙根不到一尺,那一株就长在那一尺里,根拱出地皮,拱出有一尺高。拱出来的那一条是粗的,粗的那一段屋里有人掰过一次,掰不动——那时他年轻,掰完虎口上起了个印,三天没有消。他把这件事跟人说过一次,说完又添了一句:那时候我还不信树底下能拱出这么粗的一条。
      那三步是扫院子的那位量的,量了不下一回。量的法子是拿扫帚横着比——扫帚的帚头到帚杆是三尺,他拿帚杆的一头抵住窗根底下那一尺的外头,另一头抵住廊下第一根柱子的柱脚,抵住以后看一眼帚杆剩下的那一截露在外头多少,剩下的那一截就是第三步还没有量的那一点。他量完跟屋里人说:三步宽,走一个人要半步,两个人错开要一步半。屋里人问:那两个人错开的时候往哪边让。他说往有土的那一边让;往有砖的那一边让,脚要踩在砖上,踩砖上响,响了就有人抬头。他说完又添了半句:这一条他跟三个后生说过,说完那三个都记住了;记住以后真遇上了,还是往有土的那一边让,因为土的那一边软,软了脚不响。
      园子合成一处是后来的事。原先是两处:一处是这一边,一处是墙外那一片;两处中间夹一道墙,墙上有门,门是后来才拆的。那株梅原在墙外那一片,拆墙的时候没有动它;墙拆了,它就成了屋里的。栽它的人屋里有位老人说见过,见过的是树,不是人;问是谁栽的,谁也答不出。能答出来的只有一句:它在两处的时候就有了。
      合的时候动的不多。墙拆了,门填了,地没有平——墙那一道底下比两边高出两指,高出的那两指是墙基,墙基没有挖;不挖是为了那一株根,根就拱在墙基那一段上。屋里人当时争过一回,争的是要不要把墙基挖开;争完是管事的说了半句:不挖。半句说完就散了。散完有人蹲下去看那一株,看了说根是活的,活的就好。没有人问活多久。不挖这个决定,第二年就有人翻出来说过一回。翻出来的是一位回来住三日的亲戚,那一回是来看树根的。他蹲下去把根那一段摸了一遍,摸完说:这条根走得浅。管事的在旁听着,接口的是一句:浅的好。浅的好在哪里,他没有再说。
      拆墙那一年屋里的说法有过两回。头一回说:拆墙是好事,园子连成一片,路也顺。第二回说:墙拆了,那树根底下的土就不是原样了。说完就有人去看,看完回来报:树还活着,不用管。报这一句的人自己也说不清看了什么,他说:看着没有歪。屋里人问树歪不歪看得见吗,他答:树冠看得见。
      主干一株,边上还有一株小的。小的那一株是从根上分出来的,贴着地长,分出来的那一处离地不过两寸。它够不着花期,年年开不了几朵;开的时候只有两三朵,开在根那一侧,离地一拃。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几朵是留给它自己的。有人问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答不上来;后来也就不问了。问的人在院里站着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什么。
      枝是老枝,皮裂开,一道一道的,裂口里是灰白的。裂得最厉害的是朝北那几条,裂口深到能看见里头的木色,木色是黄的。屋里有位老人用指甲在裂口里刮过一下,刮下来一点灰白的屑。他把屑捻在指头上捻了捻,说:这树皮一裂就裂了四十年,裂口比头一年宽不了多少。旁边有人问:那要是不管它呢。他答:它也不用管。
      树不高,比人高过一个头。摘最高的一枝要踩凳子;踩凳子那一年囡囡还小,凳子搬出来没有踩,第二年也没有踩。这件事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花不用看;一种说看了也没有用。管事的这两种都不承认,只说:凳子年年搬出来,摆在阶前头,摆在哪儿是屋里的事,搬不搬是我的事。屋里人听了这句就没有再说。
      屋里有位老人说:那棵树比家里有些人岁数都大。这句话是坐着的时候说的,说的时候没有对着谁。桌上有人接了一句:我爷爷在的时候它就在。接的人说完想了想,又添了半句:我爷爷那时候多大,我算不出来。屋里静了一下。那位老人也没有再往下说,端起碗喝了半口汤,喝完把碗放回原处。
      管事的接了这一句。他接的是:它年岁到了不叫做老,做得动就还做着。说完他把手里那把剪子挪到另一只手;那年头园子里有一处杂枝要剪,剪子是他随身带着的。屋里人问:怎么见得做得动。他答:年年开,开得动就还做着;哪一年开不了,那一年再看。屋里人听完没有再问;第二年春天有人去看过一回。
      看的那一回在二月里。去看的是屋里的孩子,去之前管事的交代过一句:看枝,不要动枝。回来报的是:枝头上没有剪过的痕。报完他站在院里没有走,等着再问一句;没有人问。他自己补了半句:我也想剪。手上的剪子那几天不在他手里,他说了这句就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那孩子看的是最东那一条。斜的那一条上头芽最密,密到挤在一处;管事的交代的是看枝不要动枝,他看的是芽。回来他报的还是那一句,报完补了一句自己的:芽挤着的那一条,别的三条都不挤。屋里有位老人问:怎么知道别的三条不挤。他说他数了:最东那一条上头他数出一百多个芽,另外三条加起来不到八十。他数的时候是蹲在树底下仰着头数的,数完脖子酸,酸得他第二天不肯低头看人。有人问他:数这个做什么。他说:他说不出来;他说完停了一下,又添了半句——数着数着就知道那一条吃力。管事的听见了这一句,没有接;后来有人提起,管事的说的是:那孩子说的这一句,跟树上那一枝一样,正斜着长。
      那句回报传了两回。第一回传的是原话,传的人加了一句自己的:真的没有剪痕。第二回传到管事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树还活着,不用管。他听完没有改口,也没有追;追了一句:谁说的。传的人说了名字,他就没有再问。这两句他记在本子上,压在记开日子的那一行底下,字比那一行小,小了一半。
      从那以后园子里没有人再提剪子的事。年年到了该剪的时候,屋里的杂枝照旧有人剪;剪的那几处都在东边和北墙根底下,离西厢窗远。剪的人问过一句:那边要不要一起。管事的答:那边不动。那三个字说完,剪的人把手里的枝条归到一处,归完没有再提;他把那一堆枝条抱到院门口,堆在老地方。
      剪的那几处年年一样,东边两处,北墙根下一处,剪的日子是过了立春以后。剪的人年年是他,剪子年年是那把。有一年他剪完东边,走到北墙根下,站着往西厢窗那边看了一眼;看完没有走,也没有过去,站了一会儿,转身把枝条归到一处。那一堆枝条抱到院门口,堆在老地方,堆完拍了两下手,掌心有汁,粘的。那一堆枝条在老地方堆了一个冬天。开春以后有人把它抱到园门外头,倒在老坑里;倒的时候枝条上还带着干叶,倒下去散了一地。倒完的人蹲下来拣了一会儿,拣的是还能用的那几根——拣出来的干柴捆成一捆,搁在灶间靠门那处,够烧两顿。剩下的仍旧散在坑边,散到开春化冻以后压实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头一场霜下得很重。霜下来的第二天,有人在门口问了一句:梅开了没有。他说:还没有。第二场霜隔了十天,那十天里屋里人没有再问;有人问过一次没有问出口,到嘴边咽回去了。那半句还得冷两天已经说出口,屋里有的是等这两天的人;谁也不去数这两天该怎么过,只把霜落的日子记在心里——第一场霜以后十天是第二场,第二场以后两天,才轮到他改口。管事的照着那半句在木板上刻了一道短杠,一道是一天;刻到第二道的时候屋里人问:这是记什么的。他说是记那两天。问的人没有再问。到第三场霜的前一夜,天阴了,没有下雪,落下的是薄薄的一层;那一夜园子里没有人留意任何事——闸杆落到底,廊下的灯点了一盏又留了一盏,灶间没有生火,屋里人睡了。园子里安静得很,安静得只听见风从北边过来,穿过廊下那八盏灯的外罩,一盏一盏地响;灯芯爆一下,火苗矮一分。屋里的孩子问过一句:明天要不要起早看花。屋里人答:看什么。问的人就没有再问。
      那年屋里的柴比往年多。灶上那一冬烧掉的是前一年秋天存下的老柴,一批杂木,粗细不齐,不好烧,压住了才旺。柴房的门那阵子开得勤,一天要进去两三回;进去的时候把里头那一垛数一遍,数完出来把门带上,带完在门槛上跺一脚,跺的是把门槛上的霜跺掉。跺完他回灶上,接着坐那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从早到晚温着,温着的那一锅他隔一阵撇一回,撇完把沫子倒进泔水桶。柴房那一垛他自己心里有一本数:哪一日添了几捆,哪一日抽了几捆,抽的时候从哪一垛抽,抽的是靠里那一垛还是靠外那一垛。买柴的钱和烧的柴对不上,对不上他也不改。
      头一场霜落下的早上,管事的绕园子看见了。他没有叫谁,自己蹲下看了一会儿地砖,看完把袖子里的本子摸出来,摸出来又放回去了。那天他一个字也没有记。他跟灶上的人说了一句:地白了。灶上的接的是:那柴我多备。屋里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有提树。
      那十天里灶上的活是定下来的。柴比平日多备两成,水开两回,后来一日只开一回;腌的那一坛菜停了手,说是等寒气再落两天。有人问为什么停,灶上的答:早了不好。屋里人问什么叫早了,他答:早了压不住。这话屋里人后来记过两回,两回说的都是压不住。
      那十天里灶上的活是按那半句定的。定的是三样:柴、水、那一坛腌的。柴头三天多备两成,第四天起不再添;水头三天两回,往后一日一回;腌的那一坛停了手,说等寒气再落两天。有人问停几天算等,答的是再等两天。两天过去了他还没有动手。第三天他才开坛,掀开盖闻了一下,闻完又把盖盖回去;第四天上午才捞出来。屋里人问为什么多等了两天,他答:早了两天压不住。屋里人把这句记了两回,两回说的都是压不住。那一坛菜捞出来以后分了两处:一处是灶上留着的,留的那一份不多;另一处装在坛里仍旧封回去,封的时候他在封口上压了一块石头。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全捞出来。他说:留一半在坛里,明年开春味道更好。
      木板上那两道杠的旁边有一片旧痕。擦过几回了——松木上擦了会留毛,毛厚了杠就刻不深。管事的每回擦完都用手摸一遍,摸到毛了再用刀背刮两下。那一片旧痕是刮出来的,刮了十几次;屋里人看见过,问过一次,管事的答:板子老了。答完他仍旧把板挂回门后头,挂完退了两步看。
      那片旧痕是很多年擦出来的。板是薄松木的,挂在门后头挂着,挂着的时候正对着门缝;门缝里进来的气带着灰,灰一年一年往板上落,落在板上就擦,擦的时候松木起毛,毛厚了杠就刻不深。所以每一回擦完他都要等板干——干要用一夜,一夜之后毛才会脆,脆了才好刮。刮是用刀背,刮两下,刮完用手摸一遍,摸到不扎手才算。他后来说过一句:这一块板擦了几十年,擦掉的不止是灰,还有木头的面;面擦没了,板就薄了;薄到今日,这一片地方摸着和别处不一样。屋里人问:不一样在哪儿。他说:别处刮出来的杠,刮完是平的;这一片刮出来的杠,刮完带一点毛。他说完把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的。
      屋里人问过一句:今年霜重不重。问的是刚回来的那一个。屋里人答:看两处——地砖白不白,檐下有没有冰凌。那一天地砖白,檐下有。答的人补了一句:重不重不归我们算。问的人说:不归谁算。他说:不归谁等。这两句说完,屋里人把手里的活又做起来了。
      留灯那一盏的玻璃上,早上有时候会结一层霜。是屋里的气遇上冷玻璃结出来的,从里头看是一层白雾。管事的每回上梯子擦灯才看得见;梯子是竹的,档子有六档,第六档够着那盏灯的罩子下沿。他上梯子扶的是柱子,柱子那一处漆掉了三块,摸得出木色。擦过一回以后他说了一句:擦不擦都一样;雾是该擦的。
      那十天里有个人去过坡上。去的不是问的人,是个顺路的,进园以后从坡上下来,下来的时候绕到西厢窗前看了一眼。他回来没有跟任何人说;屋里有位老人后来问起他,他答:看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停,脚步也没有停。屋里人就没有再问;他看过的是满枝的芽,不是花,这一点只有他自己分得出。
      那年霜下得早。头一场是清早落的,落在砖上是一层白,白得能看见砖缝;到了晌午,那一层化了三处,化的都是砖松的地方。正屋檐下垂着一排冰凌,短,长的不到半尺,敲下来是闷的。灶间那天烧了整日的火,水开了一回就温着,屋里人喝的水不凉。门房那半个时辰里进进出出三回,进出的时候门帘上的水珠落到门槛上。
      晌午那三处化掉的地方,屋里有位老人去看过。看完他说那三处不是新化的,是砖缝里存了土,土一化水就渗下去,渗下去砖面上就留一圈深的。老人蹲在那里用手按了按,按完说:这块砖底下是空的。屋里有位年轻些的问:要不要换一块。老人说:换一块要起,起了要动根。说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人今年七十上下,那一句是他自己说的,说完他没有再提。那三处化水的地方,隔了几日再看,浅了一些。浅下去是因为渗下去的水把砖缝里的浮土带走了,带走以后砖面就沉一分。屋里有位老人隔些日子去看一回,看了几年,回回都是浅一分。屋里人问掉了怎么办。他说:掉了再砌。砌的时候记得把缝填实,填实了它就不化。
      霜下来的第二天,有人在门口问了一句。问的是刚从外头回来的那个,进门先跺了跺脚,跺完才问:梅开了没有。他答的是:还没有。四个字答完,那人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拎的东西搁下就去了灶间。他答的时候手里端着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答完又端了两息才搁回桌上,搁在原来的那一处。
      屋里人后来核对过那一句。核对的时候有人问:那一句该是谁问的。问的是回来的那一个,不是阿砚自己问自己——年年都是别人问。他答过四十年的四个字,屋里人一次也没有见他先开口问过自己。有一年他起头说过半句:那一句该我先说。说完屋里人接不上;接的是管事的,他说:起头不一样,答还是那一句。
      第二场霜隔了十天。那十天里屋里人没有再问;有几回嘴动了一下,动到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的有一回是坐在一起的时候,有人放下碗说了一句:这个天要落。屋里人接的是:昨夜说下了,没有落。这两句说完,谁也没有再往梅上头说;那一句提了半寸就收住了,收住以后屋里人吃饭,饭吃完了各走各的。
      那十天里屋里的日子是照旧过的。灶上的活照旧,管事的每天清早绕园子走一圈,绕到西厢窗下脚步放慢,慢完照旧走过去。孩子上学,回来得早,晚饭前在院里跑一趟,跑完洗手。廊下那盏留灯每夜照旧点着,点完照旧只留一盏。屋里人不说那十天有什么不同;那十天跟别的日子一样,一样地过,一样地睡。
      管事的在木板上刻短杠是在第二场霜落下的当天夜里。板是薄松木的,挂在他屋里门后头,挂了几十年,边上已经起毛。他刻的是竖的短杠,一道是一天。刻完他把板举到灯下看了一眼,数了一遍,数完把板挂回原处;钩子是他自己钉的,钉了两回,第二回才挂稳,挂完他退了两步看,看了一次。
      刻到第二道的时候屋里人问了一句。问的是从灶间回来的那个,顺口问的:这是记什么的。管事的答:记那两天。答得很快。问的人就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那人又问了一句:记完了擦不擦。管事的答:擦。问的人说:那记它做什么。管事的没有答,把手里的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完放回灶台上。
      屋里人后来才知道那道杠的用处。知道的是白露——白露第二年冬天回来,问那板上的杠是怎么记的。管事的从头说了一遍:头一场霜下过,刻一道;第二场霜下过,刻第二道;第三场霜落的前一夜把板擦干净。白露听完说了一句:那么擦干净是要等什么。管事的答:等改口。白露又问:改的是什么口。他答:那四个字。
      那一问是隔了一年才问出来的。白露第二年冬天回来,进门先看的是门后头那块板,看完没有问板上刻了几道,问的是板角上那个点是什么意思——他说那一回他走的时候,板角上还没有点。管事的把板从门后头摘下来,搁在灯下给他看;板角上一个小点,指头肚那么大,不挨着杠。他说:这一点记哪一年改了口;点了,往后翻板子的人就知道这一年开过。说完他把板挂回去。屋里人把这一问学给屋里的老人听,老人听完说了一句:白露这两问问的不是板,是那一句为什么要在板上记。屋里人问:为什么不问那一句。老人说:问了,那一句就成了屋里的事;他不问,那一句还是他和他两个人的事。这一层屋里有位后生想了两回,想出来的说法是:管事的把四十年记在板上,是为了让往后翻板子的人知道开过;白露这一问,是要让屋里人知道有人在等。
      改口只有一回,改的是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四十年没有改过;半句添了四十年。改口是在第三场霜落下的第二天——屋里人先看见的是花,不是霜;看见花的那个是扫院子的,见了以后先绕开走了半步,绕完回头喊了一声。管事的从屋里出来,看见了,回屋把板上的两道杠擦掉,擦完在板角上点了一个小点。
      那一回改口之前的两天,屋里有两件事是提前备下的。一件是扫院子的那一个在清早多绕了一趟,绕到西厢窗前那一段的时候他没有扫,把帚头在半空停了半息,停了以后仍旧绕开。另一件是管事的把木板上那两道杠用刀背又刮了一遍,刮完拿手掌在那一块上抹了抹;抹完他才把那板挂回门后头。屋里人问他抹什么,他说:抹掉毛。毛刮掉了刀才下得去。这两件事屋里人过了很久才知道;知道的时候那一夜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两件事她也知道。她知道的是扫院子那一个停帚的那半息——她那时候在屋里,隔着窗纸看见一个人影在西厢窗前站了一息就走了。她没有出去问。管事的抹木板上毛那一回她也没有问。问完她把手里那一件细活搁下了,搁下以后坐着没有动。
      第三场霜的前一夜,天阴着,没有下雪,落下的是薄薄的一层。那一层薄得看不见白,只在砖面上起了一层涩;走上去鞋底会响,响得比干砖上轻。那一夜园子里没有人留意任何事——闸杆落到底,园门关着,门闩插两道;廊下的灯点了一盏又留了一盏;灶间没有生火;屋里人睡了。睡的是各有各的次序。
      园子里安静得很。安静得只听见风从北边过来,穿过廊下那八盏灯的外罩,一盏一盏地响。灯芯爆一下,火苗矮一分,矮完又上去。八盏灯里点着的是头一盏和末一盏,中间六盏是熄的;熄的那六盏外罩还在,风过来照样响,响得比点着的那两盏闷一点。灯亮着的时候灯罩里起了一层雾,雾被风刮走一半。
      屋里那孩子临睡前问了一句:明天要不要起早看花。问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屋里人答:看什么。问的人就没有再问;上床以后翻了两回身,翻完侧着躺。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夜,提起的就是这两句:问的那一句,答的那一句,答得比平常快半分。快半分是因为当时屋里静,屋里静的时候人说话都听得快。
      那一夜正厅里只有老两口。她在东窗下坐着,他在藤椅里,膝上盖着毯子,毯子是薄的那一条,冬天盖的是厚的那一条,薄的这一条是入冬前才换上的,换的时候两个人都试了试,试的是谁先觉出冷;试出来是他先觉出,觉出以后他仍旧把厚的那一条搁在椅背上,没有动。屋里人都散了以后,有人问过他那一句,问的时候声音不高,问的是囡囡临走前站在门口说的。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拉完说:还没有。四个字说完,屋里没有第二个人接。窗外的风不大不小,留的那一盏灯在廊下,光到不了窗根底下那一株树。
      她坐在东窗下,靠里那一个位子。位子上原来铺着一块垫子,垫子是薄的,铺了多年,边上磨起了一圈毛。她坐的那张椅子腿短,坐下去比别的高半寸,高出来的半寸她早些年垫过,垫的是一片瓦;后来那片瓦没有了,半寸仍旧空着,坐上去以后她的膝盖比平常高一点。她坐的姿势四十年没有变过:背直,两手放在膝上,手里没有活。那一夜之前她做了一下午的活,做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把手放回膝上。屋里人说她那一夜的手一直是空的;空着手坐了半刻,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那半刻里她做过一件事:把身前那一只小几往里推了半寸。推的时候没有出声,推完把手收回来。屋里人后来问过她为什么推,她说:靠窗太近,手伸出去要碰着玻璃。碰着了会怎么样。她答:玻璃凉。
      那一夜正厅里点着的灯是桌上那一盏,桌上那一盏是旧式的,灯座是铁的,铁座上有一层旧漆,漆掉了几处,掉的地方能看见铁的本色。灯罩是纸的,纸的竹骨影投在墙上,影随灯焰动。她坐着的那两尺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小几上那只碗以外的东西,也没有她自己的鞋;她的鞋脱在凳脚边,脱的时候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后头那只歪着,歪着没有扶。屋里人后来从门口看进去,看见的只有小几、碗和半截窗纸;那两尺地是从门口看不见的,看不见的那一块后来被人提过一次,提的人说:她坐着的那两尺地上什么也没有。屋里人问:真的什么也没有么。答的是:真的;他说完又添了半句——什么也没有,是因为她那两尺地上连自己的鞋都没有摆开;摆开了就有东西了。
      正厅的钟那一夜不在墙上。平常钟挂在东墙那半边,挂了两层,旧的那层不走了。屋里人把旧的那层取下来搁在桌上,用新的那一层对时;对完两层的差是一刻。那一夜桌上就搁着那层旧钟,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挂回墙上。挂回去的时候两层的差仍旧是一刻,没有人对。
      那两条毯子不是一起来的。厚的那一条是很久以前买的,买的时候屋里有两处;薄的那一条是后来添的,添的那年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孩子带回来的,一种是照着厚的那一条的样子做的。屋里有位老人记得添的那一年:那年冬天冷得早。没有人数过添的那一条用了多少布,屋里的账上也没有这一笔。
      厚的那一条搁在椅背上的时候,椅背的藤条与藤条之间有一道缝,毯子搁上去正好卡在那道缝里,卡住就不动了。她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毯子已经往一边滑了一指,滑的一指是往下。她没有去扶。屋里人后来看见那一指的时候问她:要不要扶。她说:不用,它自己会回去。它自己没有回去——那一夜它仍旧滑在那一指上,直到他后来伸手压了一下,压的是左边那一角。压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左手从毯子外头伸进去,压住那一角,压完没有抽出来,就那样搁在毯子上。她看见了;她看见的是他的手,没有看清压的是哪一角。那一夜以后她叠毯子换了法子:折成三折,压出来的折痕正好落在左边的角上。
      东窗下那一排位子上有一只小几,几上有一只碗。碗是空的,扣着。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夜,有一句是:她坐着的那两尺地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一句是后来说的;那一夜屋里有几位站在门口,从门口看见的是小几、碗和半截窗纸。碗是谁放的,屋里人没有留意;后来那只碗一直在小几上。
      藤椅上那处铁丝是箍了以后没有换的。箍的时候用的是两根,一根在外,一根在里,绕了三绕。屋里有人问过为什么不换整一条的,答的是:换一条要拆藤,拆了藤就散。问的人说:那铁丝锈了呢。答的人说:锈了就再箍一道。这一句屋里人后来传过两回,第三回没有人接。
      她后来跟屋里人说过:那一夜她数了。她数的是从他答完第一遍到她开口说那句关于窗的话,中间隔着多少。数的是屋里的钟——那一夜钟停过一次,是她上的弦。屋里人问停了多久,她说:没有多久。她说完又添了半句:够我再想一遍要不要问第三回。屋里人问后来问了没有,她说:没有。
      正厅那一夜只点了东窗下一盏。她在东窗下坐着,手里没有活;他坐在藤椅里,藤椅是那把旧藤椅,扶手那里藤条断过,用铁丝箍着。他在藤椅里坐得比平常靠后一些,靠后了毯子就滑,滑了就用左手压一下,压完不动。藤椅的坐面塌下去一处,坐久了人会往那边偏,他偏着没有起身挪。
      膝上盖的是薄的那一条。冬天原本盖厚的那一条;入冬前才换上的。薄的这一条原先搁在柜子里,一搁一夏天,取出来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压出来的折痕还在。换的那天两个人都试了试——试的法子是把两条毯子都搭在膝上,坐着不动,坐一炷香的工夫;谁先说冷,谁就是先觉出的那个。谁也不许提醒对方要说什么。
      薄的那一条取出来的时候带一股樟脑的味道——不是新放的,是叠在柜子里压出来的,压了一夏天。味道闻着冲,闻两回就淡了。她把毯子展开的时候是从中间往外展的,先展一半,再展另一半;展完把两道折痕对在一起捏了捏,捏完才搭到膝上。他搭上毯子以后把手放在毯子外头,没有压住边;压住边的是后来那一夜,他自己伸手压了一下。那一夜以后她留意到他压的那个角,往后叠毯子都叠成一边厚一边薄的。一年里最冷的那几夜仍旧用厚的;薄的只在屋里生炉子的那些天用,生炉子的那些天是从霜起到霜落。炉子一封就换回来,换回来的就是椅背上那一条。管事的记得这件事,他记的是换的日期:一年两回,一回是入冬,一回是开春。
      换的那一年屋里没有商量。是她自己上柜子把薄的那一条取下来的,取下来先搭在椅背上抖了两下,抖掉的是搁了一夏天的那点气;抖完她把两条毯子都搭在膝上,坐着不动,坐了一炷香。谁也不许提醒对方要说什么——这一条是提前说过的,说过两回,两回都是她说的。他先觉出冷,觉出的时候手往毯子底下缩;她看了那一缩,等了一会儿才说你手冷。他答的不是手;她也没有追问。坐完第二炷香,他伸手把厚的那一条从椅背上拿下来看了看,看完仍旧搁回椅背,没有动。她也没有再叫他盖上。这一日就这样过了;屋里人后来问过她:那一日为什么不等他先动。她答:他不盖,我也不能盖;两个人都等,等到半夜也没有结果,那一日就白冷了。
      试出来的是他。觉出的那一下他没有出声,是手先动的:手往毯子底下缩了半寸,缩完就不动了。她其实也觉着了;觉着的时候她把手压在膝上,压住的是手背。她数着坐下的工夫,数到一半才开口,声音跟平常一个调子。他答:不是手。答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她也没有追问指的是哪儿。她没有起身添炭——添炭要起身,起了身这场试就算散了。
      厚的那一条搁在椅背上搁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夜里凉过两回;凉的那两回她起身把窗关小了一寸,关完回来坐下,坐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那两回为什么关窗;第二天早上窗又开了半寸,开的是谁屋里人没有留意。那半个月过去以后厚的那一条才重新盖上,盖的那天他只说了一句:今年倒暖。
      囡囡临走前站在门口说的那一句,是那一夜问的那一句。囡囡站在门框外头,隔着一层门帘说的;帘子没有掀。问完囡囡没有走,也没有进屋,就在那儿站着。屋里人散了以后,有人问过他那一句,问的时候声音不高,是不想让外头听见的意思。囡囡已经走了,门帘还在原处,没有掀过;掀的人是谁屋里人没有留意。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四个字,还是那个调子,说完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不清楚,天黑,玻璃上映着屋里的一点灯影。她一直没有应声;他也没有再问第三遍。屋里安静得很,能听见廊下那一盏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她说了一句别的,是关于屋里的:明早叫人来把西厢那扇窗关严,风从北边来。他应了一声,说的是:知道了。窗是那一夜后半夜关的,关窗的是屋里的孩子,凳子搬了两回,凳子搬完他没有问窗的事;孩子也没有说别的,只把凳子搬回原处,搬回去的时候凳脚在砖上拖了一道。
      那一夜谁也没有再提梅。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件事,说的都是别的:说那天冷得早,说第三场霜下得晚,说廊下那盏灯留了三十年没有换过,灯罩上的玻璃换过三块,玻璃是白露换的。补完那几句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有人把话岔开,去说明早关窗的事——那一夜后半夜窗是关了的,关窗的孩子回去睡了;窗关上以后屋里的声音就变了样,说话得比白天响半分。说到最后,有人想了想,补了半句:那一回听的人只剩一个,那个人也没有应声。补完这一句,屋里没有别的话;那一句搁在屋里,谁也没有再去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9章 说了四十年的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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