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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青梅辞 那年冬天, ...
那年冬天,园子里那株老梅又开了一回。开在第三场霜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一天白天还是阴的,日头没有出来,风从北边来,把廊下那盏留灯的玻璃罩吹得响了两声。夜里没有人留意:正厅的窗纸是黄的,窗根底下那株树在窗纸照不到的地方;闸杆落到底,园门关着;睡下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事,睡得着的那些夜里,外头的事跟屋里人没有关系。前一天的傍晚管事的还问过一句:这一夜要不要留个心。问之前他把那半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还得冷两天,这一句是他答完“还没有”以后年年要添的,添了四十年;那两天他也数着,木板上那两道短杠他数在眼里,数完了才来问这一句。他答的是:不用,冷了它自己知道开。答完他自己也摇了摇头——摇的是那半句,摇完没有说为什么。管事的没有再问,把手里那本子合上,走了。
那年冬天白得晚。前一场下过一层薄雪,天晴了两天就化完了;化完以后半个月没有再落,前一场雪天就没有。园子里的地砖一直是干的,砖缝里的土是松的,扫帚扫过去扬起来一层灰。三场霜落得匀:头一场落得早,第二场隔了十天,第三场落在月底。第三场那一日白天还是阴的,日头没有出来,一整天都没有出。
风从北边来,从早起刮到晌午。风不大,一直没有停;吹的是干冷,屋里的煤炉那一日没有生火,人在屋里坐着,手背上起了一层白。院里的门帘被吹得响,一上午响了三回。屋里的孩子清早把西厢那一扇窗又开开了,开的是朝南那一扇,朝北的那一扇仍旧关着——前一夜关严的,关到后半夜,插销也插上了。
煤炉是冷的。炉膛里前一夜封的灰还摊着,没有捅开;屋里人要把手伸到炉口上烘,得先蹲下去,蹲下去先看见的是炉门上一道旧漆,漆掉了一块。屋里人那日没有生火。灶上的说过一句:生火要引炭,引炭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屋里就有一处烟。屋里人就没有生。屋里人把手揣在袖子里,揣着说话;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气看得见,出去半尺就散。
院里的门帘被吹得响,一上午响了三回。响的三回不一样:第一回是连着响,第二回是响两下停一下,第三回只响一下。屋里人听了半日,听出第三回那一响是门帘的一角打在门框上。门帘是旧的,底边那一条磨薄了;薄的那一条打门框,打出来的声音闷。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响屋里人没有去压帘子;压了它就不响了,不响了就听不见风。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三回响。
风把廊下那盏留灯的玻璃罩吹得响了两声。响是两声,中间隔得近,听着像一声长了些。屋里人抬头看了一眼,罩子上没有裂纹,灯是点着的,点着的是末一盏。灯亮着的时候玻璃上有一层雾,是屋里出来的气在上头;雾被风刮走一半,露出里头的火苗,火苗矮着,矮完又抬起一寸。
这一盏留了一夜,留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熄。添油的是半夜起来的那个人,添半勺,添完把灯芯往上挑一分。挑完他站在灯下不走,要看火苗重新立起来;立起来要十几息,他看着立起来才回屋。回屋以后屋里那一点亮仍旧在原处,没有挪。挪灯是白天的活;夜里挪了,起来的人就要摸黑走那一段。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盏,提起的是它一夜没有挪。
夜里没有人留意。园子里的事那一阵没有人管:闸杆落到底,园门关着,门闩插两道;廊下留一盏灯;灶间的火封着,火封在灶膛里,第二天早上再捅开。正厅的窗纸是黄的——正厅那两扇糊的是黄纸,白天看不透,夜里从外头看是一块黄。这一夜也是一块黄,黄得平,没有影子动。看那影子的人已经睡了。
那一阵也没有人管园子里的草,也不管园子里的砖。屋里有位老人说:不管的时候园子长得最好。管了反而不好——管了要剪,剪了要补,补了要挑土,挑土的时候伤根。屋里人问他:那要是有人来呢。答的是:门房那一本上写着;写着就够了。屋里人后来把这一句记下来了,记的是写着就够了这五个字。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句屋里有位老人是听管事的说过的;管事的说的是:账上有的,园子里就有。
窗根底下那株树在窗纸照不到的地方。西厢那扇窗离树七八步,窗里的灯光照到七八步以外就没有了;那一夜没有月亮,也没有雪照着,树那一处是黑的。树比人高过一个头,夜里看不出高低,看得出的是那一团黑影,黑影的边是圆的,圆得不齐——那是枝的边。屋里人当时看不见这些,看得见这些的是第二天的早上。
夜里那株树没有第二个人看。灶上的出来倒水,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往那边看;看了的是窗里的光,光到了七八步就没有了。他把水倒完回屋,路上踩着的是自己的脚印——那一夜没有雪,脚印是他自己踩出来的,踩了又踩,踩到自己那一处就没有再往前。屋里人后来问过他:那一夜你看见什么没有。他答:看见地。屋里人问:地上有什么。他答:有他自己那一双脚。
睡下的人不知道外头有什么事。屋里的钟敲过十下,十下以后屋里只剩一盏灯还点着,点着的那盏在花厅那头,隔着两进。屋里人睡的是睡得着的那些夜里,外头的事跟屋里人没有关系;这是年年冬天都有的规矩,规矩没有人定,年年照旧。管事的那一夜也没有起来看过一趟,他屋里的灯早早就熄了。
十下以后屋里是分头进屋的:灶上的往灶间那头,正厅那两位回屋,第三代的往东厢那头。分头这一层年年如此;年年如此这四个字是一位老人数出来的,数了三十年。数完他说过一句:分头进屋是因为屋里人多;人多了,屋子不够站,站着的地方就得分。屋里人听见这一句,回头看那两位,正厅那一扇门已经关了一半。
前一天的傍晚管事的还问过一句。问的是在廊下,问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他手里拿着那本子,本子夹在腋下,拿出来又合上。他问的这一夜要不要留个心——问的是阿砚。屋里人听见这一问,有人停下手里的话看他;他没有立刻答。廊下那盏灯在他背后,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
他问的时候廊下已经点了灯。灯在东头那根柱子上,柱子的影子斜着压在砖上;他站在灯影的外头,脸是背光的。屋里有位老人那年也在廊下,看见他从腋下把本子抽出来,抽出来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拿了一盏茶的工夫。茶是灶上端出来的,端出来的时候本子已经夹回腋下了。老人说:茶他没有接。这一层是后来才明白的——他要的是手里有一样东西;茶端出来,是要他腾手的。廊下那盏灯一直点着,点到他走出园门。
问之前他把那半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还得冷两天——这一句是他答完还没有以后年年要添的,添了四十年。那两天他也数着:木板上那两道短杠他数在眼里,数第一道的时候不看板,凭霜落的记性;数第二道的时候要把板取下来看一眼,看完仍旧挂回门后。心里过完这半句,他才开口问出那一句。
板上那两道短杠是一年添一道的。第一道在三九,第二道是该添没有添的那一道;要添就在上头再划一道短短的横,划完把板挂回门后。年年他动那块板,动的是数,不是划。收条以后他取下来看一眼,看的是短杠还在不在;看完仍旧挂回去。钉子松着,挂上去要晃一下。屋里人问过他:什么时候收条。他说:收条以后。答得干脆,答完又添了半句:早了不算,迟了也不算。
阿砚答的是:不用,冷了它自己知道开。答的时候他在藤椅里,手搭在椅背上。答完他自己也摇了摇头——摇的是那半句;那半句本来要添的,他添了半句没有添完就改了口。屋里人听出他改口,有人问:怎么不添了。他没有答,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收到膝上。管事的没有再问,把手里那本子合上,走了。
膝上那一只手收回去以后就没有再动。屋里人以为他要起身;起身的话廊下这一问就完了。他没有起。他坐在藤椅里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靠完抬起头看廊下那盏灯,看了两息。问的人还站在那里。屋里人这才觉出来:廊下那一问,问的不是这一夜,是问的人自己要不要守。守一夜的差事从来没有派下去过。屋里人把这一层记下来,记的是没有派下去。屋里人问:那你不要他守。他答:我没有说不要。
他走的时候从廊下东头那根柱子底下过,经过那一盏留灯,没有抬头。灯罩上那层雾还在,被风刮走的那一半又蒙回来了。他出去以后把园门带上,带完把门闩插上,插了两道;插第二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了听,没有听见什么,插完就回屋去了。那一夜廊下留灯的人是他自己。
回屋以后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摊到记日子的那一页,用一枚压纸的镇尺压住。压完他没有写,也没有画印子。他把手放在镇尺上压了一会儿,压完把镇尺挪开一页,翻到空白的那一面,扣上,走了。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起的是他翻过去的那一面——那一面上一行字也没有。屋里有位老人说:空白的那一页最好看;写满了是给人看的,空白是给自己看的。
答完那句以后屋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屋里人各做各的事:灶上的把火封了,封完在门槛上坐着坐了一会儿;老两口回了正厅,回屋以后屋里只点一盏;屋里的孩子被屋里人叫去睡了,睡前问了一句要不要起早看花,屋里人答:看什么。答完这一句,屋里就没有人再说别的,各自把各自屋里的灯收拾了。
各自把灯收拾完,屋里就静了。灶上的从灶间出来,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那一坐坐的不是累,是在等屋里最后一点声响落下去。响声落下去才轮到他去插门闩。他起身把门闩插上,插完回身把门槛上那把旧蒲扇捡起来,挂回墙上,挂完他去睡了。他这一夜睡得晚,屋里人都睡了以后他还醒着一小段。屋里人问他今夜怎么这样晚睡。他说:睡不着,风还没有停。屋里人也没有再问。
花是那样开起来的,谁也没有数:先是花芽饱了,芽是圆的,鼓成一颗;再是花苞鼓了,花苞小,藏在叶腋里,一朵一朵数不出来;开到夜里,谁也没有听见响。开的次序是从下往上——离地近的那几枝先开,贴着地长的那一株够不着,一年开不了几朵。开的那一夜没有人知道;管事的那个本子上记着开的日子,可是记日子要在白天,要等有人先看见。屋里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夜里起身去看那株梅,从前也没有;那株梅年年开,也年年没有人守。有人算过一笔:它开了这些年,看过它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少的不是不看见它,是看见了不说。
屋里有位老人问过那本子:空着的那一格要不要先画一个圈。管事的答:不画。问的人又问:画了圈,往后翻的人就知道有人看见过。管事的把本子合上说:往后翻的人要问的是哪一天开的;画了圈,他就要问是谁看见的。屋里人问他是谁看见的。他没有答,把本子塞回腋下。屋里人后来记住了这一句:那一格上头要填的只有两样,别的一概不填。屋里人问:那空格留到什么时候。他说:留到有人看见为止。
花是那样开起来的,谁也没有数。先是花芽饱了,芽是圆的,鼓成一颗;鼓到一颗以后分不出是芽还是粒,要再过几天。这一段是从院外过的那些日子上看出来的——扫院子的从园门里头走过,走到西厢窗前那一段会多看一眼,看的是芽,不是花。他看的年数久,看的是有没有鼓;鼓不鼓他看得见,开不开他不去看。
再是花苞鼓了。花苞小,藏在叶腋里,一朵一朵数不出来;数不出来不是因为密,是因为它贴枝贴得低,从上往下看全是叶。叶是绿的,落过一冬仍旧绿着,只是边上发硬,摸上去扎手。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看花要蹲下去看,蹲下去就知道花是有的。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没有再说。
蹲下去看那句话说完没有多久,管事的从西厢那一条路上过来。那一条路他走得多,脚下比别处实;他过来的时候没有蹲,隔着七八步把身子低了一下,低完又直起来。屋里有位老人说:低那一下是看过一眼了。老人说:看过一眼的人不会去蹲;会去蹲的只有认得叶腋底下那一点白的。他认得——他年年修那几枝杂枝,认得哪一处是芽,哪一处是梢。屋里有位老人说:认得芽的人不摘。
蹲下去看的那一位是管事的。他那几天为着杂枝的事在西厢窗下蹲过两回;第一回没有留意,第二回留意了,留意完他没有起身,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看的是叶腋底下那一点白。他看完站起来,站起来以后站在原处,那一刻他没有回屋,也没有喊人。他站了一站就走了,走了以后那两回杂枝剪了没有,他自己也不记得。
那两回蹲完,天色已经偏了。他没有回屋去,先去取剪子——剪子挂在东厢墙上的钉子上,取的时候他站在钉子底下仰着头,伸手够了两回才够着。够着以后他没有剪。剪子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挂回去了。挂回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刀口;刀口上有一处新的豁,是他前一日修枝崩的。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他把剪子挂了回去,没有修那两回杂枝。
开在夜里,谁也没有听见响。开的时候没有声——夜里没有风,没有动物踩枝,没有雨点打在花瓣上。屋里的钟敲过两下,两下之间什么也没有。屋里那几口人睡的睡,醒的醒;醒着的那一个在花厅东头,靠着窗坐着,也没有听见。那一夜的花开得慢,慢到没有法子拿一句话去说它;说完也就没有了。
两下敲过以后,醒着的那一个在花厅东头没有动。他把手里的书合上,合上以后没有起身去窗边看,也没有叫人。屋里人后来问过他:那一夜你怎么知道屋里有两点响。他答:我没有听清;听见的是响,不是数。屋里有位老人说:听响不算听清;听清要数,数了就睡不着。他那一夜是醒着熬到天亮的。屋里人问:熬到天亮做什么。他说:等院里出声。问的是:出了声听得见。他答:听得见响,听不见不出声的。
开的次序是从下往上。离地近的那几枝先开,开得也最盛;往上去,枝细了,花少了;最上头那几枝是老枝,皮裂着,裂口里是灰白的,花在那上头开得最少。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树是从下往上活的。旁边有人问:树怎么讲活的。老人没有答;过了一会儿,屋里人自己接了一句,答的是:往下扎根。
接那半句的是正厅那两位里的一位。他接完自己愣了一下,愣完把手里的活停了一停。屋里人问他:树往下扎,人呢。他没有答;屋里人也没有追。老两口回屋以后,那半句没有人再提起。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想起的是愣的那一下——接话的人自己也知道接错了,接错了他没有改口,也没有再往下说。屋里人自己接的那半句也没有人再问。接的话留在屋里,人走了话也在。
贴着地长的那一株够不着,一年开不了几朵。开的时候只有两三朵,开在根那一侧,离地一拃。那两三朵落得比别的早,落的时候有人在坡上看见过,看见的时候没有说;看见的那一趟是往下走,走到坡中间那块歇脚方石底下停了一下,停了以后绕过去走了。绕过去的是花,不是字;那一趟没有人数地上的花。
坡上往下来的人看见的是坡根那几朵。他不是去数花的,他是去办事,办事的路走这一条。看见的时候他没有停,绕过去的那一步踩在方石边上,鞋底在石上打了一下滑。滑完他扶了一把墙,扶完走了。屋里人问他看见什么。他说:白的。问的人说:白的什么。他说:不认得。屋里有位老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他不认得——不是不认得梅,是不认得那是开在根上的一朵。
屋里有位老人把那两三朵掐过一回。掐的是最外头那一朵,掐完没有拿回去,插在窗台外头的砖缝里,插了半寸深。他掐的时候旁边有人问:能掐吗。他答:掐了明年还开。旁边的人说:那这一朵就开不成了。他说:这一朵本也不久。插完他自己回屋,进屋把那扇窗关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那半寸深的枝还在砖缝里。插的那一头朝上,风从北边来,枝没有倒;可是花掉了一朵,掉在砖上,掉在离墙根三寸的地方。他进屋去看了半回,看完出来把那一朵拾起来,拾完没有地方搁,就搁在门槛上。门槛上搁不住,午后风一吹又吹到砖上去了。他没有再拾第二回。屋里人问:不拾行么。他说:不拾它自己也要落。
管事的那个本子上记着开的日子。可是记日子要在白天,要等有人先看见;没有人先看见,那一行就一直空着。那本子一年一页,一页只记一行,记的是日子和地方——头几年那两样都有,往后一样一样地少。到了这一页,那一格还空着;空着的地方本子上没有画印子,是白的,白的那一格前后都是满的。
那一格空到第三天才有人去动。动的时候不是往格子里填,是把前后两行对了一遍,对的是日子和地方对不对得上。对完仍旧空着。屋里人问他:怎么还不写。他说:写是要有凭据的。问的是:看见的人算不算凭据。他说:看见的人自己会忘。屋里人把这四个字记住了:他自己会忘。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句他四年前说过一回。那一回说的是另一个数;那个数后来没有人再提。
屋里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夜里起身去看那株梅。从前也没有——从前住的人多,夜里有值夜的,值夜的巡到西厢窗下也不抬头;这两年值夜取消了,巡的改成天亮以后一圈。巡的那一圈是绕着走的,绕的路线四十年没有改过:园门、正厅台阶底下、西厢窗前、花厅东墙、坡的底下、墙根一圈,走到园门打一个结。
值夜取消是前年的事。取消的时候没有说不取消,只是把值夜的灯从廊下挪到门房;挪完就断了。断了以后夜里没有人起来,起来也没有人知道。屋里有位老人夜里起来过两回,两回都是要水;起来的时候他不点灯,摸黑走,走了两进。他说他摸黑走惯了。屋里人问他:黑着走看得见门。他答:摸得着就够了。屋里人这一句是听来的,听的人也没有细想。
有人算过一笔。算的是看过那株梅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少的不是不看见它,是看见了不说。算这一笔的人后来跟人解释:从前看见的人看见了要说,说给旁边的人听,旁边的人再传开;如今看见的人看见了就走,走过去就算了。屋里人问他:那你算的是什么。他答:我算的是说了的人。
算那一笔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屋里人也不说,屋里人只说他手上有一层旧茧。他数的方式是听:谁说过一句梅开了,谁说过一句看见了,他记在心里,年底对一遍。对的那一本没有搁在正厅,搁在灶间窗台上,压着一块碗盖。屋里人问过那块碗盖底下压的什么。他说是旧单子。旧单子上记的是哪一年、哪一月、是谁说的。
那一笔算过以后屋里人问过一句:算了往后呢。问的是那位算的人。他说:往后不算了——算一回伤一回,伤了就不再算。屋里人问伤的是什么。他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算出一年比一年少。说完他把手里的话岔开,岔到别处去了。岔开以后屋里人也没有再把那一笔提起来。
他岔开以后,灶上的接了话,接的是明日的菜。屋里人跟着说了几句家常,说完各自散了。散得最晚的是那位算的人——他走的时候把旧单子从灶间窗台上拿下来,拿下来夹在腋下,夹了一路。屋里人看见他夹着,没有问。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他不问,也不叫别人问。
扫到那儿的照旧绕开。绕的是花厅东墙底下、墙根和那只小木匣中间那一条;那一条本来就窄,扫帚铺不开,那年那一处又落了花。他绕的时候帚头在青石上拖了一下,拖完接着扫。屋里人问过他:那一处为什么绕。他说:绕惯了。屋里人就没有再问;问过两回了,回回是这三个字。
绕惯了三个字他前后说过三回。第四回有人要问,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收住的是灶上的那个人。他后来跟别人说:他要是绕惯了,他就不必在门槛上磕那一下。磕那一下是给自己听的——扫帚要过那个门槛,扫帚忽然往旁边去了,门槛上就响了一声。屋里人把这三回和那一声摆在一处看,才看出绕惯了的底下是什么。
那张纸是糊上去的。糊的时候用的是糨糊,糨糊熬得不稀,纸的四角都贴住了;靠北那一角后来潮了,又补了一层。补的时候是屋里有位老人补的,补完他退到阶前看了看,看完说了一句:贴平了。他没有说别的。屋里人后来揭过一次纸角,看底下的砖,揭完又照原样贴回去,贴回去仍旧贴平。
那一次揭的是靠北那一角。揭的人手指头掐着纸边,掐出两道褶,揭到一半停了——停是因为他看见底下的砖上有一行刻痕,很浅,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他看了看,没有说,把纸照原样贴回去,贴完还用掌根压了一遍。压完他说:底下有字。屋里人问是什么字。他说:不认得。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两道褶;贴回去以后褶子没有抹平。
屋里人说过那张纸的两头。一头是上头那张,写满了,写满了以后又有新的写上去,一层压一层,最新的一层是炭笔写的,只有半行。另一头是那只巴掌大的纸片,拼在玻璃板底下,那一头上只有六个字。屋里有位老人说:两头都留着的意思是两头都要看。问的人说:谁看。他说:看的人自己。
上头那一张写了多少年,屋里人说不清;只说最底下一层是墨,最上头一层是炭条。层与层之间没有隔纸,隔着的是时间。写满以后添的是新的一层,添的时候把旧的一层压住一角,压角的那一道痕很直——直的痕说明写的人是站着的。屋里人后来拿手指顺着那道直痕摸过去,摸到边上就断了。断的那一头也是齐的。夜里跟人说过一句:写的人是站着的。屋里人问:坐着写呢。他答:坐着的那一角是斜的。
第二天早上,看见的不是屋里人,是扫院子的那位。清早他进来,扫帚是竹的,帚头用麻绳箍了三道,箍得已经歪了,扫到硬的地方就崩一根。他从园门里头扫起,扫过正厅台阶底下那片空地,扫过西厢窗前那一段;扫帚扫到窗根底下的时候停住了。停住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先把帚头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完了才抬头。抬头以后他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扶着帚杆没有动;他站的位置离树有七八步,那七八步是他一夜扫过来的距离。扫院子的活他做了有些年头了,园里哪一处的砖松、哪一处的草长得快,他都清楚;唯有这一处,他扫的这些年都是绕着走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看见的不是屋里人。屋里的钟还没有敲第一下,正厅的灯还没有灭;最先进园子的是扫院子的那位。他那时候已经在园门外头站着,站了多久没有人看见。他推门的时候门闩是抬起来的——门闩头一回抬起来,抬完他站在门里没有走。
他在门里站了多久,屋里人不知道;灶上的后来只知道门闩那一声。门闩是铁的,铁闩抬起来有一道涩,涩完才开。他抬的是大闩,大闩长,一个人抬要两只手;抬完把闩斜靠在门框边。斜靠的角度他自己知道,靠歪了门就合不上。他靠着的那一下很轻,轻到屋里人听不见。灶上的说:那时候我当是风把门吹开的。屋里人问:那门闩谁抬的。灶上的说:抬门闩的那个。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扫帚是竹的。帚头用麻绳箍了三道,箍得已经歪了;第三道的那一圈松了,麻绳头翘出来一寸多长。他进园子以后先把门带上,带完才把帚头拿起来掸了掸,掸了两下才拿在手里。这把帚跟了他十来年,帚头的竹片断了三根,断的那些是崩的,崩在硬的地方,崩完用麻绳再箍一道。
进园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地。他从门里往里看,看的是昨夜的叶子落了没有。落了的他扫,没有落的先不动手——没有落的地方,扫帚下去就是白扫,帚头上的竹片要脆。他这个规矩没有跟人说过,屋里人是看他扫了这些年看出来的。老人说:他扫得慢,慢就在这一层;他一年里有半年是不下帚的。他还认哪一处的砖到春天要翘起来,哪一处的砖缝里会冒草。屋里人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看砖面。砖面吃过多少年雪,砖面上留得住。
他从园门里头扫起。园门里头第一处是台阶底下那片空地,空地上有三块砖松着,砖缝里积了去年的叶;他一帚一帚往一处扫,扫完把叶子归成一小堆,堆在台阶第一级边上。堆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厅,正厅那一扇窗的纸还是黄的;他看了半息就低下头,接着扫第二处。
那一堆叶子归在台阶第一级边上以后,他没有立刻走开。他蹲下去把堆拢圆了一点——拢完才起身。屋里有位老人在正厅窗里看着这一段,看见的正是这个拢字。老人说:拢的那一下他没有必要;叶子堆在阶边上,不扫地的人看不见。老人又说:可是他拢了。屋里人问为什么拢。他没有答;屋里人后来想起这一件,想起的是他年年都拢。屋里有位老人说:年年都拢;拢的那一年他才来,来了以后看了三回,三回都看见他在拢。
然后他往西厢窗前扫。那一段青石板比别处干净——青石板本身是青的,落了什么也看得出。从园门到西厢这一段他扫了这些年,扫的路线是固定的:直着过去,到窗前偏左,斜着回来。偏左那一处是墙根底下再往里半步,墙根底下根拱出来的那一尺就在这一段里。
从园门到西厢这一段他扫了这些年,路线没有改过;改路线要重新记,记错了就要漏。漏一处屋里人看得出来,漏一处要挨说。他今日走的是直线,只是到窗前仍旧偏左。偏左是因为墙根底下根拱出来的那一尺——帚头要是压上那一尺,根就露了;根露了,屋里人要问是谁把土刨松的。他扫那一段比别处慢,慢出来的工夫是他自己给的。屋里人问他:这一段扫了多少年。他说:没有算过;算了他就得记着。
顿下去的那一声他自己也听见了。青石板是硬的,帚头的竹片散着,磕上去是散的一声,跟平日那种刷刷的响不一样——平日帚头是齐的,散开以后声音就毛了。他原本还要顿第二下,手已经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第二下没有落下去。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半只抬起来又收回去的手。老人说:抬起来又放下,比不停更响。
那一顿他顿在门槛里侧三寸的地方。他顿的不是随便一处——门槛里侧三寸是青石接砖的那一道缝,缝里扫帚常常进不去,进不去就得把帚头提起来。提帚头要用手腕,手腕一用,帚头就要偏;偏了他还得摆正。他没有去摆正,他就在那一处顿了一下,把要提的那一下改成了顿。屋里人后来想起这一件,想的是那一下改得极快。那一顿以后他起身的次序也变了:先是脚动,然后是肩,最后才是头。屋里人看着这个次序看了三回。
扫帚换到左手,换了两回才换顺。头一回帚头朝下,竹片朝外,换过来手心硌了一下;第二回他把帚杆在膝上磕了一下,磕完换了。换完他站着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手垂在身侧,垂着的那一只没有松开。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只手。老人说:帚在手里,人就不算停下;停下的只是脚。
换完手他没有立刻动。他把那七八步从窗这一头往树那一头量了一遍——不是用脚量的,是用眼睛量的。量完他心里有了一个数,那个数是多少屋里人没有人知道。他站的位置往后挪了一寸,挪完又回到原处。后来他跟灶上的说过一句:树底下那片地方,落下来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灶上的问: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灶上的听完笑了一下,说:这一句我也说过。
右手扶着帚杆没有动。他扶的是中段那一节,扶着没有使劲。风从北边过来,把他的下摆往一边吹;吹了两下就停了。他站的那七八步里,脚下的砖是干的,砖上有一层东西,那一层东西底下露出砖纹——他站着的地方还没有落到,站得再近一些就是另外一样了。
他站着不动的那些工夫,灶上出来过一回。灶上端着盆站在阶上看了他一会儿,看完转身回去了,回去没有说话。屋里人问灶上:看什么。灶上说:看他手上的活停了。屋里人再问:停了要紧么。灶上说:要紧的是他停了还要装。装这一层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他那把帚扶在手里,人站在那里,看上去是歇;歇和停不一样,歇是身子松,停的是手还端着一件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装不了太久;他装了三回。
扫院子的活他做了有些年头了。园里哪一处的砖松、哪一处的草长得快,他都清楚:园门里头那三块,东厢台阶第二级那一块,坡的第十二级边上一块,墙根那一段年年不松。他年年照着这些松的地方扫,扫到西厢窗前偏左那一处的时候,从来不落帚。落帚的回数记不清了,绕的年数他也没有数。
他跟人说过一回。他跟的是同灶上干活的那一个,说的是:西厢窗根底下我不扫。那人问为什么。他说:扫惯了。那人又问:扫惯了还绕。他说:绕惯了。那人就没有再问;灶上干活的人问话问两句是规矩,问到第三句就是别的意思了。那人也就不问,蹲下去接着剁手里的东西,剁完才把水倒掉。
屋里人后来知道他是绕的,是听人说的。屋里人问过他一回——问的人自己也绕着走。问的是:绕了几年了。他说:记不清了;刚来那两年还不绕。问的人说:刚来那两年扫过。他说:扫过两回。问的人问:为什么不扫了。他说:没有不扫了,就是绕了。他说这句的时候在洗手,没有回头。
问的人在洗手,他就在槽边站着说。站着说的和洗碗时说出来的差一层——站着说是不肯说的,洗碗的时候手上有水,水一冲话就出来了。他说完没有把话头接下去,接的是明日的柴。屋里人也没有把话头接回去。问的人后来自己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一层水。他说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正端着盆从坡上下来。屋里人后来提起那一段,提起的是那句话他是在路上听见的,听见的时候他没有停脚。
满树的花。那树不高,比人高过一个头;枝是老枝,皮裂开一道一道;花开得满,一树都是白的,白得看不出瓣,一片一片挤在一处,密得看不见枝。地上落了一层:厚的一处能盖住地砖的纹,是从枝上直落下去的那几枝;薄的一处铺在青石板上,白了一层,是被风带偏了才落到那里的;墙角那一处堆得最高,堆成一条不规则的边,边上还散着几片没有落到底的。落花是整朵落的,瓣没有散,摊在地上还能看出一朵一朵的样子;也有几朵落在枝上,压着枝,枝没有动。
看的人先抬头。抬头这一下屋里人没有劝;劝了反倒像不让他看。他把下巴抬到能看见树顶,看见树顶那几枝仍旧稀。屋里人站在他后头没有动,等他放下来。等了一炷香他自己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屋里人没有听清。问的人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放下来以后没有走。他回屋取了一双旧鞋出来换——原来的鞋底沾了泥,换过以后又出去,在树底下站定。这一回他看的是地上的。日头斜过来的时候树影落在青石上,影里的花是灰的。屋里人问他:地上这一层要不要扫。他说不扫。他这一句说完就蹲下去,从下往上看那株树。屋里人问他:不看了。他说:再往上看要站起来。屋里有位老人说:这句话是他一辈子最实在的一句。
那树不高,比人高过一个头。开得最盛的那几枝在树的中段,位置比人的头顶高不了多少;要摘最高的一枝得踩凳子。踩凳子那一年囡囡还小,凳子搬出来没有踩;屋里的孩子后来问过一句:为什么不踩。屋里人答:看不是摘。问的人就没有再问,蹲下去看地上的花了。
看不是摘这四个字,屋里有位老人记了很久。老人说:屋里的孩子那日问了以后,他自己想了三日,想的不是花。屋里人问:想的是什么。老人没有答;过了两天他自己说了,说的是:看的人一多,看就变摘了。摘的人一多,花就少;花少的那一年开得仍旧满,只是不再看得出哪儿开得多。屋里人想起这一句,想起的是他想了三日。屋里人想的是花,他想的不是。
枝是老枝,皮裂开一道一道。裂口在开花的枝上显得格外清楚——白的一层贴在灰白上,一层是花,一层是皮的裂口,两层的边都硬。屋里有位老人隔着那树看了一会儿,看的是裂口;看完他说了一句:四十年就这么裂着。他说的是树,没有说人;说完他自己也知道屋里人听的是哪一句。
他说的是树。屋里人听见的是人——听见的是四十年这三个字。四十年在屋里人的耳朵里不光是树裂着:屋子住了四十年,人也在这里头老去了一茬。屋里人接不上这一句。老两口那时候在正厅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正厅那一位转身回屋去了。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一位回屋回得比平日早。屋里有位老人说:回屋早的人是要想事情的;想完了,晚间那顿饭才吃得下。
看的次序是从下往上。屋里有个人是蹲着看的,从根那一株看起,看到根拱出来的那一条;再往上看到主干,主干上那一处最粗;再往上看到分杈,分杈三根;再往上就是那一片白。那个人蹲着看了一半就站不起来了,是扶着墙根站起来的;扶完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扶的是墙根底下那一根,拱出地砖一寸。那一根旁边还有一根,两根并着,并的那一根矮半寸。他扶完站起来,站直以后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手上没有土,他还是抹了。屋里人问他:抹什么。他说:抹一下。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一下抹。老人说:那是把树上的东西从手上抹掉,虽然他手上什么也没有碰过。抹完他把裤子上那一点也看了一看,看完才把手放下。老人说:不看也可以;看了,就说明他自己也知道手上本不该有。
满树的花里有一处是空的。空的那一处在中段偏西,是两枝分开的当口,当口里没有花,白的那一片从空处断开,断口很齐。屋里有位老人看出来了,看完跟旁边的人说:这一处年年空。问的人说:那是有病。他说:不讲病;他说的是:这树自己留了一处。
落地的花是第二天早上看的。看的不是扫的人,是屋里的孩子;孩子蹲在青石板上下不了手,一朵一朵往砖缝里塞。塞到第七朵,管事的出来了。管事的没有说他,只把簸箕拿过来,蹲在他旁边,替他托着。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只簸箕——簸箕是拿出来的,不是拿回去的。
三处的厚薄不一样,落法不一样;同在一处院里的三样白。屋里有位老人午饭后出来看过一回,看完在阶前站了一会儿,站完回屋去了。进屋以后他跟人说的是:厚的那一处像雪。屋里有位老人说:像雪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说完他自己添了半句,添的是:雪是白的落下来的,花不是。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添的那半句;添完他就走了,走了以后没有再说。
落花是整朵落的。瓣没有散,摊在地上还能看出一朵一朵的样子;一朵压着一朵,重的把轻的压住,压得久了底下的花瓣发黄。也有几朵落在枝上,压着枝,枝没有动——不是枝不动,是花轻,压了半天,枝上还是那一点弧,那一点弧是本来就有的。
枝上那几朵压了半日,到夜里还没有掉。第二天早上掉下来的只有一朵,掉在青石上,正落在孩子蹲过的那一处。屋里人捡起来看过,看完没有说话。屋里有位老人说:花落在花上是看不见的;落在砖上就看得见。老人说:能看见的那一朵,是自己下来的。下来的那一朵不必再扫。屋里人问:压在枝上的那几朵呢。他答:那几朵不落;枝不动,下一回开还是从这一处起。
有一处的花是新的。新落的是刚下来的,瓣还张着;先落的那一层已经收拢了,收拢的花瓣边是褐的。屋里有位老人蹲下去看了一眼,回来跟人说的是:昨夜里落过一阵。屋里人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有的花梗上带霜。问的人说:白日里也落。他说:白日里落的不带霜。
带霜的那几朵是昨夜落的,落得少,落在树根那一侧。老人蹲下去的时候没有用手碰花,是把脸凑近了看的——他看的是花梗那一头。看完他直起腰,直起腰以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昨夜有霜。屋里人问:昨夜风大不大。他说:风不大;风大的夜里落的花都堆在一处,不会散开。散开的才是小风里落的。屋里人把这一层记住了,记的是小风里落的这一句。后来有一年小风,落了一片又一片。
树根底下那一块地是干的。地砖干,花落上去也就干;花干了以后颜色变浅,浅得跟地砖的白混在一处。有一处地砖上落的花最多,最厚的那一处挨着墙根,墙根底下的土是干的,扫过的痕迹看得见——扫过的是先前一层,落上来的是后一层,后一层压在先一层上头,白得平。
先前那一层是前天落的,落完被露水压过一夜,压过以后颜色发暗,瓣是卷的。后一层是昨夜的,瓣是张的。张的压在暗的上头,两层中间没有缝。屋里有位老人说过:这两层像是两次下的。屋里人问他:两次怎么分得出。他答:用手背。老人把手背伸出去,手背上落下过两片,两片都不重。屋里有位老人说:厚的那一层是夜里的,薄的那一层是白日的。说完他自己添了半句:看地上的花就知道夜里的风。
扫的人没有扫。他蹲下去,用扫帚头在那层花上头比着,比了两下,没有碰。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说给院里听,也说给自己听:等一天,等它自己落净。然后他去扫别处;从西厢窗根底下往正厅扫的那一段,扫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声音比平日响。扫到别处的落叶,扫帚过去了;扫到窗根底下那一处,扫帚绕开了,绕的时候帚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后来跟人说了一句:扫帚过去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屋里人听得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再看那一处;说完他就把扫帚靠在廊下东头那根柱子上,靠完去洗了手。
帚头比的时候离地有两寸,两寸是他自己留的;比完他把帚头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是往上抬的,抬到腰这里停住。屋里人从正厅那一扇窗看出去,看得见他的手,看不见他的脸;看了两息就移开了。屋里有位老人说:看不见脸这一点屋里有位老人是后来想明白的。老人说:那两息里屋里人看见的是两只手;两只手抬起来又收回去,比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比的是两处。一处在厚的上头,一处在薄的那一片上头。厚的一处帚头压不下去——不是压不下去,是他没压;薄的那一处帚头落得下去,竹片已经张开一半,他仍旧收了。他收帚的时候脚往后挪了半步,挪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拍膝盖,膝盖上并没有沾着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不拍膝盖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注意到了。老人说:不拍,是因为他知道地上没有沾着他;拍是给看见的人看的。
院里那一阵没有人应他。他把扫帚竖起来,靠着墙根站了片刻,然后走开两步。走开两步他转回来,蹲下去,用指尖在一块砖上按了一下——按完看指头;指头上有一点白。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掉,起身,去扫别处。走开的那两步他也没有走远;走远了,那一指头按下去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厚的那一处他比了两遍;薄的那一处只比了一遍。收帚的时候他把帚头往后一带,带的方向不是墙,是自己这一边——他把帚头收到身侧,收完才直起腰。直起腰的时候他没有把帚重新扛起来,是夹着的。夹着他走出了三步,三步以后才又扛回肩上。屋里人看见的是他夹着帚走的那三步。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站直以后说了一句。说的是:等一天,等它自己落净。说完他没有等谁应,扛起扫帚就往别处去了。他这一句是说给院里听的;院里那时候没有人,说的对象也是他自己——这话屋里人后来是从灶上干活的那个人嘴里听来的,那个人说他听得很清楚,一个字没有落。
说完这一句,他把扫帚在肩上转了半圈,转完扛着往坡底下去了。坡根底下堆着去年的枯叶,堆得不厚,是清早不扫的那一处。他把那一堆扫开,扫开以后直起腰往园门那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三处扫完的地方,看完他没有停。他今日要扫的地方比往年多,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那一本账上今日多了三处:窗根底下一片、灯底下八圈、阶沿底下一堆。屋里有位老人说:三处都是不扫的;不扫的也要记,记了才知道明日还剩多少。
那一段扫完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平日扫那里声音是闷的,那一日是响的——响是因为帚头上有水,帚头是前一晚在园门外头淋过雪的;淋过雪的竹片会胀,胀了的帚头扫出来的声音要响半日。他听出来就没有再往回扫,也没有再往西厢那边去。他扫别的去了,扫别的去了就没有再回来。屋里人一上午都在听那一声。
那一道留下的痕到中午还没有干。青石板上的水是薄薄一层,薄的那一层半天收不回;他扫过去以后那一道在原地留着,像一条白线。屋里人后来扫过别处,都没有留下这么一道。屋里人问过他:昨日没有这一道。他说:昨夜的雪化在帚上了。屋里人把这一句记下了:那一道是他自己留下的。屋里人下午又去看过一回,那一道已经收干了。问:白的是什么。他说:是水走过的地方,走过的路都要留一道。
扫到别处的落叶,扫帚过去了。园门里头那三块松砖他扫了三遍,每一遍把叶子归拢;坡的十二级他上了又下,下的时候帚头在边沿上磕了两下;东厢那一处扫得最快,因为那一处叶子少。扫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他的动作和平日一样,手上的活不生,人也不生。
东厢那一处扫得最快。他扫东厢的时候是倒着扫的——帚头朝着自己这一头,一帚一帚往身后带;带出来的叶子堆在墙根,堆完他去扫下一处。他今日扫的次序和平日不一样:平日先远后近,今日是把远处的先扫净,再往近处来。屋里人看出来了;看出来的只有一样——他今日不打算在西厢那一处收手。屋里人把次序这件事对过,对的是他今日是倒着扫的。倒着扫的人不肯看前面;前面那一处他今日不打算看第二回。
扫到窗根底下那一处,扫帚绕开了。绕的时候帚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门槛是西厢那扇窗底下的一道砖沿,比地砖高半寸,帚头扫到那里收不住。磕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完接着扫别处。他绕的那一下,屋里人是从窗里看见的:先是帚头到了那一处,然后往边上偏,偏完就不动了。
他往旁边让的那半步让得不大不小,正够帚头从墙根那道缝里过。他让完没有再让第二下——那一下是算好的,算的是帚头要多宽。屋里人从窗里看见他的脚,看见脚停了半息。屋里人问过他:那一处扫过了么。他说:扫了。问的是:几时。他说:清早。那是实话,也是半句实话;清早他进来的时候,那一处还没有落。屋里人没有再问下去。屋里人后来想起这一件,想起的是那半句实话——他自己也说那是半句。
他后来跟人说了一句。跟的是灶上干活的那一个,说的是:扫帚过去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屋里人听得见。那人问怎么不一样。他说:扫别处是刷的一下,扫那一处是空的——帚头过去了,地没有响。屋里人后来把这一句记住了,记的是空那个字。记的人说:一个地方扫帚扫过去不响,是因为地上是花。
屋里人也听见过一回。那一回是冬天,一位老人起来喝水,走到东厢那一间,脚底下觉得软。低头看,脚下没有东西;再看,鞋底上也没有。他回屋躺下,躺了一夜没有睡不着。天亮他在那一处找到三片,都是碎的。老人说:地软的时候不是地软,是上头空。空的那一处,从来没有人扫。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处后来铺过一回砖。铺砖的人不知道上头空着;砖铺下去,那一处就再没有人软过。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再看那一处。他把扫帚靠在廊下东头那根柱子上,靠的时候帚头朝外,帚杆斜着搭在柱子上;靠完他去洗了手。洗手是在院门外头那个石槽里,槽里的水是凉的,他搓了两遍,搓完把手在裤子上擦。擦完他站在槽边抽了半袋烟,烟抽完把烟蒂在墙根底下摁灭。
石槽里的水是天亮以后才结的薄冰,冰面上有他踩的一个印。他抽完半袋烟,把烟蒂在墙根底下摁灭,摁灭以后又蹲下看了一眼——那一处烟蒂是摁在花堆边上的,离花半寸。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半寸。老人说:烟是给自己的,花是给地的;摁在花堆里,火要烧纸。屋里有位老人说:半寸是留的;留半寸是不叫烟蒂沾着花。沾着了,扫的人扫那一堆的时候心里要停一下。
他洗完手进园子,是从园门那道小门进的。那一道小门平日不开,闩在上头;那一日他把闩抬了。进园以后他接着扫没有扫完的那几处,一直扫到坡的底下;扫完他把叶子归成三堆,三堆归在一处,都堆在园门那头。他推车推走以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西厢那一段,看完没有停。
柴棚里堆的是两年的柴,柴上落了一层薄花。他进柴棚去抱柴,抱完出来,看见他怀里那一抱柴上头的花没有抖掉。灶上说他抱柴从来没有抱这么满过。灶上的又说:他抱满是要走那一段路,抱半怀走不完;抱满了他在柴棚门口站了一下才走。柴棚门口有两级木阶,他平日只上一级,一级就够;那一日上了两级,上完在门口站了一下。屋里人问:抱那么多做什么。他说:够烧到明晚。
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日,提的都是扫帚。管事的问过他一回:帚头要不要换。他说:不必,箍三道还能用。管事的又问:今日扫得慢。他说:今日地上多。管事的没有再问。屋里人也没有问扫的人;扫的人不在屋里人的问话里,屋里人提起他的时候,是跟提起扫帚、跟提起簸箕一起提的。
帚头那一问是管事的问的。管事的问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子,问完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屋里人等他的下文,他没有下文。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他没有下文——该问的不止一样,他只问了一样。问一样的人,是知道问两样就要听两样的话。屋里有位老人说:听两样的话,得先想好怎么答。他今日没有想。屋里人后来想起那一问,想起的是他夹本子的那一下——问帚头的人,手里却拿着记日子的本子。
屋里有位老人后来问过一次扫的人,问的是:你扫了多少年。答的是:扫了这些年。问的人说:这也算答。扫的人说:算。老人又问:你今年扫得比往年慢不慢。他说:慢了半日。老人就没有再问;扫的人也没有再多说,他推着车出了园门,出园门以前把扫帚重新靠正了一次。
上午屋里人陆续出来。孩子跑过去问那是什么,有人说是梅;孩子蹲下去捡了一枝,掰的时候掰断了一小截,断面是白的。管事的把头一天夜里和这天早上的事说了;有人问要不要扫,管事的说:不扫。屋里人问:不扫做什么。管事的说:等它自己落净。屋里人就没有再问。眠眠听说开的时候问了一句:开在什么时候。管事的答不上来——那天清早才有人看见,还没有人记;她也没有再问第二遍。阿砚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藤椅挪到门口那半边,他隔着门框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看完他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拉完没有再提这一句。
上午屋里人陆续出来。头一个是灶上的,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第二个是屋里的孩子,鞋还没有穿好就往外头跑。园子里的光还是灰的,日头没有出来;院里站着看的人有五六个,五六个都没有说话,先看的都是树,然后才看地上的。地上那一层看的人比看树的少。
院里站着的这五六个人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站得久的是老两口,站得不久的是灶上的;灶上的站了一会儿就回灶间去了,回去了还探头出来看一回。屋里人问他:灶上的还看什么。他说:看人多不多。屋里人问:人多不好么。他说:人多站得久;站得久,脚下就有人踩了。站在树跟前的人一个也没有往前挪。挪了就要占地方;占地方就得有人出去。屋里人问:站着不动不冷么。答的是:不动就不冷。
孩子跑过去问那是什么。问的时候人已经在树跟前了,离根拱出来的那一条不到两步。有人说是梅。孩子说:昨日没有。答的人说:昨日没有。答完有人又说了一句:是今早起开的。这两句之间隔着有三四息,隔完孩子抬头往正厅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有啃完的东西。
那一眼他看得不久。他看的不是正厅的门,是正厅窗纸上那一块黄;黄里有没有影,他是在这一眼里看的。看完了他才把手里的东西啃了一口。他没有再问第二句——今日屋里人没有等他问;该说的都在树跟前站着的人嘴里,谁也没有先开口。那三四息屋里有位老人后来数过。老人说:屋里人答完以后本来要说话的;没有说,是他自己先看了正厅那一眼。那一眼看完他才把手里的东西啃了一口。
孩子蹲下去捡了一枝。捡的是压在地上的一枝,枝不长,上头有三四朵。他掰的时候掰断了一小截——掰的是梗,不是枝;断面是白的,白得干净,一看就是刚折的。折完他把断的那一截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扔;后来他把那一截插在窗台外头的砖缝里,插了半寸深。
那一截插进砖缝以后,风从北边来,枝在砖缝里晃。晃了两回,晃完插住的地方松了一分,松完没有再松。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看完用手把砖缝里的土压了压,压完走开。他压土的时候屋里人都在看。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压土不是栽树;压土是把砖缝里的东西按住,按住了就不算丢。屋里人问:那一截后来开了没有。问的是孩子。孩子说:不会了。答的是大人;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记着。
有人问:那断的一截要不要扔。问的是管事的。管事的说:由他。孩子说:那一截还会不会开。管事的答:不会了。孩子又问:为什么。他说:断了就没有了。孩子想了想,把那一截往砖缝里按深了一分,按完不再问。管事的也没有再问,转身去看东厢那几处杂枝。
他转身去看东厢那几处杂枝,是给自己找一个走开的地方。走开的时候他顺手把西厢窗台外头那一处的落叶扫了两扫——扫的是砖,不是那一截。扫完他对屋里人说了一句:这一处明日再看。屋里人问:看什么。他说:看它掉不掉。掉不掉的这一句,屋里人当天夜里又提起一回。夜里风起来,窗纸上鼓了一下,鼓完贴回窗框。屋里人听见那一响,想的是窗台外头那一截——插了半寸深的那一截,夜里还在不在原处。
屋里有位老人从坡上下来过一趟。他下来的那趟是去看树,走到树跟前站住,站了没有多久。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旁边的人以为他要问什么,等了一会儿;他没有问,站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慢的那几步是在看地上的花;看完就上了坡,从上头那一段绕回去了。
他从坡上下来这一趟,走的是正路。下坡的人年年多走正路,绕的那一段只有送客的时候才走;绕要多花五六步,屋里人不愿意多花那几步。可今日下坡的人不一样——今日他绕了。屋里人问:怎么绕了。答的是:底下那块石头滑。屋里有位老人说:那石头踩了四十年,没有人嫌滑过。屋里人问:那今日怎么又绕了。答的是:绕惯了。屋里人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明白了——绕惯了的那一日跟不绕的那一日,是同一个人。
问出那一句的是眠眠。她那天上午不在院子里,是听灶上的说了才走到西厢去的;走到跟前没有先看树,先问的是昨夜谁在。屋里人答:没有人。她把这一句听完,才问第二句。问完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比先前更久。屋里有位老人说:她头一句问的不是花;第二句才是花。两句合起来才问得全。
她没有再问第三遍,问完就站在那儿。她站在那儿看的是树,看的次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先看树,她先看地上的花;地上看完了才抬头。她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注意到了。老人说:先看地上的,是想知道落了多久。眠眠没有说。她后来只说过一句:昨夜没有人看。说这一句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屋的路上,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人问:为什么先问昨夜。她说:不问清昨夜,今夜还要再问一遍。
管事的答不上来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完眠眠说了半句:那就是昨夜里。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屋里人接了那半句,接的是:昨夜里没人看。眠眠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完又添了一句:明年可以起一个人夜里看。屋里人问:谁起。她没有答,转身进屋,进屋以后把门帘放下了一半。
门帘放下以后,屋里人进去过一回。进屋的是管事的,进屋是说一件事:明日的柴没有运进来。说完他就要走。眠眠在里屋隔着帘子问了一句:昨夜园子里是什么时辰起风的。管事的答不上来,答的是:记不清。里屋就没有再问。屋里人站在外屋听见这一段,站了一会儿才出去。外屋站着的那一位也没有走;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段,提起的是他没有说话。
眠眠后来跟人说过一句关于这株树的。她说:年年开,年年没有人守。屋里有位老人答:守它做什么。眠眠说:不守,就跟没有一样。老人没有再答;过了一会儿,管事的接了一句:它不用人守,它自己知道开。眠眠听完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进屋以后把门帘放下了一半。
它自己知道开这六个字说完,屋里人心里那一点不踏实就放下了。放下以后没有人再提守不守。管事的那一日也没有把这六个字添进本子——本子上只有日子和地方。屋里人问他:这一句要不要记。他说:不记。问的是:为什么。他说:记了往后就要年年照着做。屋里有位老人说:年年照着做,做的是人,开的是树,两件事。屋里人把这六个字搁在心里,搁了四十年。
阿砚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那日上午把藤椅挪到门口那半边,挪的时候两手扶着椅背,挪到门框外侧那半边就停了。挪完他坐着,坐的位置比屋里人进出要偏外一些;屋里人进出的时候要绕过他坐的地方,绕的时候都轻手轻脚。他隔着门框看了一眼,看了很久。
屋里人进出绕过他坐的地方,绕了半日,脚下都轻。轻手轻脚不是因为怕吵着他。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提起的是那半日里的轻——屋里人那时候心里有一件事在门外头,门里这一位又不说话,谁也不肯先把话说破。破了他就要应;应了就是承认自己也去看过。承认了,下一回就有人来问他。屋里人有位老人那天午后进过一次门,进门的时候绕了更宽的一圈。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就是那一圈。
看完他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拉完没有再提这一句。屋里人在他旁边站着站了半天,站着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那树你今年看没有。他答的是:看了。问的人以为他还要说下半句,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他坐着仍旧看着门框那一头,看了半刻才把眼睛移开,移开以后也没有再看第二回。
看他的人后来跟别人说过:他没有问开在什么时候。说过的人自己添了一句:也许他知道。屋里人问他怎么讲。那人答:他昨日傍晚问过一句,那一句是什么。屋里人把这一节压在心里,谁也没有拿出来跟他对;对过的人后来自己撤回了——说那句话的是听见廊下那一问的人,那一问并不是问阿砚,是问阿砚答什么。
撤回以后屋里人各自把话记住了。记住那一问的是听见廊下问话的那一位。他后来只跟人说过一句:屋里人听见的是问句,答句是阿砚自己对着廊下说的,说的时候管事的已经走出十几步,十几步以外是听不见的。屋里有位老人说:听不见的那一句,屋里人后来都不去问;问不得,一问就成了要人回答的话。他那一日不要人回答,他只是把半句收了回去。
那一层花到下午落得更厚,厚的一处已经从地砖的纹上盖过去一层。台阶上、坡上、门楣底下、青石缝里、廊下那八盏灯底下都有;坡是两段,十二级,中间那块歇脚方石,方石上刻着一个“沈”字,那个字磨浅了一点;那一层花落在上头,把字填了一半,看得见字,也看不出刻痕。屋里有位老人从坡上下来,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绕开那一块走了。下午起过一阵风,风过的时候地上的花挪了地方,挪到阶沿下头去了,阶沿上头仍旧一层。廊下那一处也挪了:挪到灯罩底下,灯亮着的时候看得见一圈。花厅东墙那张纸底下摆着一只小木匣,匣里托着一块玻璃板,板底下拼着巴掌大的一角,上头那一行铅笔字还认得出——一百年,不许变。扫到那儿的照旧绕开;绕的人自己说不清为什么绕,只说绕惯了。
廊下那八盏灯底下每一盏都积了一小圈。灯是白日不点的,白日里那八盏灯的玻璃罩上什么也没有;有花的那一日罩子上仍旧什么都没有,积的一圈在罩子外头。屋里人走过去看,看的是圈的大小;八盏灯,八个圈,圈有大有小。最小的那一圈在东头第二盏底下。
比早上厚这四个字,屋里有位老人是跟着比过的。他早上去的时候在阶前站过,那时脚底下砖缝看得清;午后他再去,蹲下去用手在砖上抹了一把,抹起来的是一层薄薄的白。老人把那一抹举到眼前看了看,看完在裤子上擦掉。他没有跟人说厚了多少,跟人说的还是那一句。屋里人问:厚了几层。老人说:没有量。厚了就是厚了,问几层没有用。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没有量三个字。
坡是两段,十二级。中间那块歇脚方石——方石是方的,四面见棱,比旁边的石矮半寸;上头刻着一个字,一个“沈”字。刻得深,字口里积了泥。屋里人下坡的时候都要从它旁边过,过了四十年,那一个字被踩得磨浅了一点:横那一道浅了,右上那一笔还留着一半。
字口里积的泥不是花的泥。那泥是四十年里一点一点进的:起风的时候进一点,下雨的时候进一点,进的是坡底下带上来的土。屋里人扫那一块从来只扫上头,不掏字口;掏了字口就浅,浅了字就快没有了。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那一个字的深浅,是屋里人的手决定的。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句他说过不止一回。说过以后,屋里人扫那一块的时候会多扫一下——多扫的那一下,扫的就是字口上头的那一层泥。
那一层花落在方石上头,把字填了一半。填的不是整块,是靠北的那一半——风从北边来,花从北边落下来,落上去就积住了。看得见那个字,也看不出刻痕;看得见字是因为横竖在花底下还留着一道白边的空,那一道空是风刮出来的:刮的时候把花往南边推,推薄了南边那一侧。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都是那一道白边。
绕开那一块走的时候,脚下的花是被带起来的——鞋底把一层薄花拖成一小条,拖了半尺长。屋里有位老人看着那半尺。老人说:带起来的这一条要落回去;落了回去才有原来的平。屋里人问:落回去要多久。他说:一夜。屋里有位老人把一夜这两个字记住了。拖出来的那一条在半尺的地方断了,断口是虚的。虚的那一头一踩就散,散了以后砖面又平了。老人说:平的这一处明日还要再平一回;平一回要一夜,一夜以后还不平,就再平一回。
他绕的时候是从南边绕的,绕出去三四步,再从底下那一段下坡。他不踩那一块,踩的是旁边那半块,踩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绕完他走到坡底下,回身看了一眼方石;那一眼看得不久,看完就走了。屋里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想看看它盖到几时。屋里人说:风还在。他说:那就明天再看。
那就明天再看这六个字说完,他自己也添了半句。他添的是:明天风要是还在,就后天。屋里有位老人说:添的这半句才是他心里想的——他并不看盖到几时,他要的是一个能一直看下去的日子。日子能一直看下去,风就没有意思了。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没有说给屋里人听;是他自己后来想明白的。屋里有位老人说:想明白了也没有跟人讲;讲了就成了要人照着办的事。他不讲,是因为这一句本来就只是他自己的。
下午起过一阵风。风过的时候地上的花挪了地方,挪到阶沿下头去了;阶沿上头仍旧一层。挪走的那一处露出砖来,砖是干的,砖缝里的泥看得见。挪过去的那一处堆成一条,条的两头薄中间厚,风把花堆推成这个形状,推完就停了。停在阶沿底下,直到第二天也没有再动。
那一阵风来的时候屋里人听见了——窗纸响了两声,响完屋里人出来看。出来看的人不多,都站在阶前。风把阶沿底下的沙吹起来一层,吹完又落回去。落回去的那一层里有花,花沾在沙上,跟着沙一起被推着走。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沙;老人说:风推得动的只有沙和花两样,砖是推不动的。那一层沙到夜里也还在阶沿底下。风过去了,沙还在;沙在,来年的风就顺着它走。
那一堆花挪到灯罩底下的时候,罩子外头积了一圈。灯罩是玻璃的,玻璃上有一层雾,是屋里出来的气在上头;花落在罩子底下,从院里看只看得见外头那一圈,里头的看不见。夜里那盏灯点着的时候,那一圈比别处亮一些;亮的那一圈是玻璃,不是花。这一处屋里有位老人站得最久,站完进屋说了一句:它认灯。
它认灯这四个字说完,屋里人往后提起过两回。头一回是站过的那一位自己提的,第二回是别人问他为什么站那么久,他答的还是那三个字。屋里有位老人说:认灯的不是梅;梅在根上那一半,灯底下那一半是落花。落花认灯,屋里的老梅不认。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不认那两个字。问的人说:那么梅是不认灯的。老人说:梅认的是根。这一层老人说得很慢;说完他把手放在灯罩上头,没有碰着玻璃。
花厅东墙那张纸底下摆着一只小木匣。匣是方的,盖上有一道缝,缝里落了花。匣里托着一块玻璃板——板是长方的,四边磨过,磨得不齐;板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拼上去的一角,巴掌大的一方纸片,颜色比上头那张纸旧。屋里人管那张纸叫青梅辞,叫了四十年;叫的时候不说全,只说那张纸。
那只匣子四十年没有换过。有一年木匠来修东厢的窗,顺手要把匣子挪一挪,说放在那里挡手。管事的没有让他挪,只说:挪了要记地方。木匠问:记地方做什么。管事的答:来人不认得路。匣子仍旧在东墙底下,位置一线也没有动过。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记地方这三个字。屋里人问:要是挪了呢。管事的答:挪了就有人认不得。认不得的那一件,要紧的不是那一件。说完他把匣子往里推了半寸。
那一角上头有一行铅笔字还认得出。一百年,不许变。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浅,纸旧了,字比纸的颜色深一点——铅笔在纸上留的时间比墨长。字写得直,六个字占了一行的十分之七;末尾那一笔往上挑了一点,像是手抖,也像是当时就不想收得太齐。屋里人凑近看过一回,看完没有念出来。
凑近看那一回是清早,天刚亮,玻璃板上蒙着一层雾。看见雾的是屋里那位老人;他用袖子把玻璃擦了一小块,擦出巴掌大的一片,凑上去看。看完他没有念,看完把袖子又擦回去,擦回去的时候雾又蒙上了。他跟人说了一句:墨淡了。问的是哪一句。他说:最后那一句。最后那一句就是末尾那一笔往上挑的那一处;挑着的那一笔,四十年没有改过。屋里人问:那要不要重描一遍。老人说:不要。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那一笔是他挑上去的;替他挑的人,替不了。
后来是那一场风。风在夜里起的,起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地上那一层不见了——被风带走了,带到墙根、台阶底下、坡的两段中间那一块歇脚方石底下,堆着,那一处没有人去过。扫的人第二天早上把墙根那一堆扫了,扫帚一扫就干净。扫到西厢窗根底下的时候,扫帚又停了一下;那一处又落了一层,薄的一层,还是白的,他还是没有扫。那一年没有人留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开的;第二年冬天也是这么过的:开在夜里,落了一地,第二天早上才有人看见。屋里的本子上记着开的日子,一年一行,一年只有一行,记的是日子和地方,别的一概不记。扫的人没有扫。
起的时候还没有两点——屋里的钟敲过一下,接着敲第二下,两下之间风忽然大起来。窗纸在屋里鼓了一下,鼓完贴回窗框;窗框上那一圈纸有两条开了口,口子不宽,风从口子里进来一线,进来的那一线是凉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两条口子屋里有位老人第二天看过。老人说:口子开在窗框的上沿,上沿那一圈纸比下沿脆;脆了才开。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那两条口子。
风起来以后屋里没有再睡。灶上的起来封了两处窗,封完把门闩加了一道。屋里人问他:风这么大。他答:园子里那几株要压一压。问的是:压树做什么。他答:压一回,根就牢一分。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件,提起的是根就牢那一句。屋里人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地上那一层不见了。不是落完的——落完该剩一层薄的;那一日地上什么都没有,砖是砖,青石是青石,连砖缝里都是干净的。带走的是那一夜的风。屋里人问:风能把花带走么。答的是:带走的是干的那一层;干的那一层最轻。屋里人后来想起这一件,说的就是最轻这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园子里像是没有开过花。砖是砖,青石是青石,昨日那一片白不见了。屋里人出来站在阶前;站着的人心里空了一下——空的不是地上没有花,是昨日看过的那些,今日没有地方对。屋里有位老人说:人对不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昨日看过。这一点昨日没有人想到。屋里有位老人说:昨日看过的那些今日没有地方对;这一层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
那一堆在方石底下,看不见。屋里有位老人知道,是后来听人说的;他说那他知道,就堆在方石的北面,石压着,风吹不到,所以落在那里。他说完添了半句:盖住刻痕了。屋里人问他:那一个字还在不在。他说:看不见了。说完他自己添了一句:看不见也算在。屋里人问什么叫算在,他没有答。
看不见也算在,这一层屋里人后来问过一次。问的人说:那一个字埋了四十年,埋着也算在么。答的人没有再答;屋里人换了一个人问,那一个人答的是:在就在。屋里人问:在哪里。答:在坡底下。问的人说:你又没有下去看。答的人说:不用下去。不用下去这四个字屋里有位老人记着。老人说:那是信石头上那一层花。
扫的人第二天早上把墙根那一堆扫了。扫帚一扫就干净——干的,一扫就起来,起起来是一小撮,堆在一处,他把它归到园门那头去。墙根那一处扫完,他又扫了台阶底下三处;三处都干净,扫完他站直,看了一眼坡的底下,没有上去。上去要踩那一块方石,他没有踩。
他不上坡,屋里人是猜的。猜了多年,今日算是对上了。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起的是他那一眼——往坡底下看一眼就收回来,收得很快。收回来以后他往园门那头走,走到园门那三块松砖那里,把帚头在砖上磕了两下,磕完才推车。磕那两下是把帚头里的碎叶磕出来;屋里人懂这一点,懂得了也只当没有懂。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层后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破。
扫到西厢窗根底下的时候,扫帚又停了一下。那一处又落了一层,薄的一层,还是白的。他还是没有扫。停的那一下跟前一日一样,还是先顿一下,再抬头;抬头以后他没有挪地方,也没有换手,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站完他绕开,接着扫别处,扫帚过去的时候地是空的。
没有落成一层,这一句屋里人前后听见两回。两回答的是一样,两回说的地方不一样:一回在院门口,一回在柴棚外头。屋里有位老人说:同一句话要在两个地方说出来,是要让两个地方的人都听见。老人说:听见的人多了,这一句才算落定。落定了,往后就有人替他记着。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句他说的是他自己会说的第二遍;头一遍是他跟灶上的说的,那一遍没有人在意。
屋里的本子上记着开的日子。一年一行,一年只有一行;记的是日子和地方——日子记的是看见的那一天,地方记的是西厢窗根底下。那一行底下没有别的字,别的一概不记。本子的封面上原来有一行字,那一行是许多年前记下的,往后年年只在里头添行,添了四十年,添到后头那一行比前头那一行短。
后头那一行比前头那一行短,屋里人看出过两回。头一回看的人以为是漏写,第二回才明白不是漏——后头那一行写得下几个字,就写几个字,一样也不多添。四十年添下来,本子前头厚后头薄,翻到末尾那几页,纸边已经起了毛。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本子,提起的是薄。老人说:一本子记四十年,记住的只有一行。屋里人问:前头那一行还看得清么。老人说:看得清;前头那些行是添齐的。后头那一本子厚不厚,屋里人自己也翻过,厚的是前头。
那一年没有人留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开的。留意到的是清早的扫帚;问出开在什么时候的是眠眠;答不上来的是管事的。三样都在上午,一样也没有说清是昨夜里。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日,说的是那一层花有多厚,没有人说开的日子;说的那一遍最多。
本书完,感谢各位读者的一路陪伴,本系列后续书籍也将继续更新,大家敬请期待《青梅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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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青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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