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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都到齐的那天 灶上的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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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的班是从哪一年排起的,屋里已经数不清了;只记得排班是管事的排,一年一班,一班一个人,一早一天从五点半起,淘米、切菜、烧水,饭点前二十来分钟前院先听见锅盖响。排班用的是一本厚本子,本子记的是谁排的班、哪一年起、到哪一年止;上头几年的班都还记着,最早那一页的字已经淡了,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排到今年这一班,管事的把班排完了,没有再排下一班。灶上的人听说了,问了一句:往后不排了。管事的说:往后不排了。她没有再问;第二天她照旧那个时辰起来,五点半,屋里的天还没有亮透,柴棚的门她照旧从里头开的,开门的声音是一声闷响。
排到今年这一班,管事的把班排完了,没有再排下一班。屋里人后来问过一句为什么不排,管事的答的也是那一句:往后不排了。他这一句说完灶上的人没有再问排的事,改问的是往后饭几点开。这一句屋里人后来说起来都说是好事:她没有问排的事,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排不排由不得她;她问饭几点开,是因为饭是她管的那一头。
不排的理由屋里有两种。一种说灶上总要有一个按火的人——一口锅换过去,头三个月不必开饭,这话是灶上的人自己说的;按火这件事跟别的不一样,手不一样,饭就不一样,一个人按熟的火,换一个人要从头学。另一种说灶上的活是屋里的活,谁在谁做,做不好下一回换人。议了一个下午,议到最后有人提了一句:从前不排班的时候灶上的活是怎么做的。屋里人答:从前是一家人的灶,一家几口,天亮就起火,谁在家谁烧;后来园子大了,才有排班。议出来的还是不排:不排班,饭时不定;饭时不定,人就齐;人是齐的,火反倒按得住。管事的把这一条记在那个本子上,记的是灶上不排班,起在哪一年;本子记到今年是第七本。
他记的那一本不用封皮,摊开来是一叠散页,边上用麻线穿着,麻线换过两回,穿眼是重新打的。条目不分年,一年一年往下添,添在最末一页的后头。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另起一本。答的是另起一本就要封,封了就得两个人。屋里人又问:一个人记的也算数么。答的是算不算数不看人,看那一笔是不是当场记的。
交班那天,她做的是最后一顿饭。做什么是她自己定的:几样菜,一盆汤,一锅饭——她定菜的时候没有问屋里的意见,只在灶间的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完就下了手;炒锅里的油温是她自己看的,看油不看书。老两口的饭不单做,跟别人吃的一样,只是软一些、烂一些,菜在锅里多炖一会儿;饭盛出来扣在锅里,扣的是那一只黄釉的碗,碗沿有一道小豁,豁口没有再补。吃饭的人十来个,位子空着几个——位子是留着的那几个,撤走了就没有人再摆。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交班的事;她也没有提。只有阿望问了一句:明天早饭谁做。屋里人答:明天再说。饭吃完,碗没有人收;阿望的拐在桌腿上靠着,靠了一会儿他自己把拐挪到了椅子底下。
吃饭的人十来个,位子空着几个——位子是留着的那几个,撤走了就没有人再摆。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交班的事;她也没有提。只有阿望问了一句:明天早饭谁做。屋里人答:明天再说。饭吃完,碗没有人收;阿望的拐在桌腿上靠着,靠了一会儿他自己把拐挪到了椅子底下。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挪到椅子底下。答的是靠了一会儿拐滑了一下;滑了他就自己挪了。
碗是屋里的老规矩,谁吃谁收。她收得慢,一只一只摞起来,摞成四摞,摞完用一块洗过的粗布盖上。收完她到灶间,把门后钉子上挂的围裙取下来,围裙是蓝的,下摆有两块洗不掉的油印,一块在左一块在右;她把它叠成四方,叠了三折,收进灶间最下头的柜子,柜子最下头那一层还压着上一位的那一条,叠法是一样的,叠的折口也对着一面。柜门没有锁。收完她把钉子上的钩子扶正,扶正了退开一步看了看,那一处就空在那儿了。往后谁再进灶间,看见的是一口新锅、一根挂钩、一扇没有锁的柜门;门后那根铁钩子她也用过两回,用完挂了回去,柄朝外,尖朝里。
往后进灶间的还是那几样事:淘米、切菜、烧水,进门先看风门。她那一格还在原处,没有人挪,也没有人在那一格里添别的东西;添一样就等于替她挪了位置。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一格往后归谁管。答的是不归谁;她说那一格归那口锅,锅在它就在。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往后谁来添柴。答的是添柴的人自己看着办;她说看火的人换了几茬,看火的那一眼没有换。
屋里人说不送。她说不送。下午她走,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自己的东西,园子里没有添进去一样,也没有留下一样。走到园门口那段坡,坡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方石,方石上刻着一个“沈”字,那个字比早年浅了一点;她走到方石那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是电动闸杆,轨道埋在青石缝里,轨道的青石缝里长了草,草这一冬没有倒;她走过去以后闸杆落下来,落到底,响了一声,声音不大。管事的说了一声:她走了。屋里人应了一声:走了。
她走了以后屋里人没有马上散。散的是灶上那一班的人,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走了三个,剩下两个把风门关上才走。园门口那段坡上,她走过去的地方草是伏着的,一道窄一道宽。管事的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他后来说:不看也好;他说看那两道伏草,看的是往后还有没有第二个走这一段坡的人。屋里人问:还会有么。答的是不知道;他说不知道的事他不记在本子上。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灶间。屋里人问:灶要不要再封一遍。灶没有封,火已经灭透了,膛里是凉灰,灰面上留着她最后拨过的几道指痕,指痕是并着的。她没有封,她拿的是门后那根铁钩子,钩子的木柄上磨出一道槽,槽是她握出来的,握了二十多年,握到木头都凹了一点,凹的地方对着灶门的方向。钩子伸进灶膛后壁那个风门,往外拨——风门是插着一片铁的,铁钩子拨铁,那片铁在槽里能露出来一指、一指半、两指;她添柴的这些年,铁一直推到底,推到底会响一声,咔,响过就是顶住了,不许再顶。她推过那一声咔,推了不下一千回;这一回她没有推。
屋里有位老人说:她这一回不推,是她这一回做得最实在的一件事。屋里人问:为什么。答的是那一推是给往后的人的;她把铁推到底,往后谁添柴都得顶住,顶不住就得学她。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她走了谁顶。答的是谁添柴谁顶。屋里人问:顶不住呢。答的是顶不住就响一声;响了屋里人就去看。
那天早上她把那半寸拨回去了。铁从槽的最里头退到砌灶时留的那一处,退到布巾垫着也够不着的那一半寸,退完她把钩子挂回门后。屋里人问:怎么还拨回去。她说了三句:第一句说我按了多少年的火,添几回柴、几时添,是我按的;第二句说这半寸是我推到底的那半寸;第三句说我走了它得回去,往后谁在谁自己按,添柴的手不一样。屋里人有位老人问:你拨回去,往后你不认得了。她说:不认得是我的事;认得了也是别人的事。说完她又在灶间站了一会儿,站的地方就是平日添柴的那一处;她伸手在膛口比了比,比的是柴架进去的深浅,比完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围裙已经收进柜子了——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她走的那天,把风门那片铁又挪回了半寸。
屋里人有位老人问:你拨回去,往后你不认得了。她说:不认得是我的事;认得了也是别人的事。说完她又在灶间站了一会儿,站的地方就是平日添柴的那一处;她伸手在膛口比了比,比的是柴架进去的深浅,比完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围裙已经收进柜子了——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她走的那天,把风门那片铁又挪回了半寸。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往后火小了呢。答的是火小了就添柴;她说添柴的人看的是火,不是铁。
正厅东头那张长桌是两张杉木条案拼起来的,拼缝正在当中,一年只用几回:清明那一顿,除夕那一顿,遇上远客多的时候再开一回;平常屋里人吃饭是在花厅那张方桌上。正当中那一格仍旧空着——那一格是老太太的位子,抹桌的从东头抹到西头,抹到当中要绕着走,绕过去了才抹得着别处;谁坐中间那一格,谁就是这一家的当家人,这一条谁都知道,也谁都不说;擦不得,扫不得,永远不能填。靠东的那一格也空着。空着的那两格一大一小:正当中那一格是旧的,桌面上压着一道旧印,那一把旧椅子年年摆在那里,垫布的一角磨出了穗;靠东的那一格是新的,前些年清明有一回挪凳子,挪出来一道新印,挪完屋里人问那一张要不要放回去,那一位想了想,说:先这么搁着。
那两道印子屋里人后来分辨过。正当中那一格压出来的是一把椅子的四条腿,腿脚的位置跟现在那把旧椅子一样;靠东那一格压出来的是一道横的,横的那一头比另一头深。屋里有位老人说:横的那一道是从前摆凳子挪出来的;她说挪凳子的人不会看桌面,只看凳脚往哪儿去。屋里人问:那他把凳子挪到哪一格去了。答的是挪到靠东那一格;他说那一格从那以后就空着。
先问的是最小的那个。开席那天他站在桌边数碗,一格一格数,数到靠东那一格,碗还没有,他问了一句:这里给谁。屋里人答不上来;答得上来也不敢答,因为那一格不是空桌,是留着。旁边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替他答了:等回来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是那一格。他说:前些年有一回挪凳子,挪的就是这一格,挪完就留了一道印;往后年年开桌,别的格都坐过,就这一格没有人坐。问的人仍旧问:那我坐。屋里人说:不许坐。问为什么,屋里人说:那一格不是你的。孩子不明白,问的人仍旧问。屋里人还记着一句口传的话:位子留着,撤走了就没有人再摆——这一条从前没有记在纸上,是一句口传的话,屋里人都记得。
每年开桌以前都要有人问一遍,问的多半是最小的那个,问法年年一样:这里给谁。屋里人答的是留着,答完还要添半句:添一副碗筷,不是添一个座。这两句话孩子听几年就会说了,会说了就不问。屋里有位老人说:年年问一遍不烦么。答的是不烦;她说烦的是不问了还不摆。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摆了还要问。答的是问一遍,这一格今年才算留过。
屋里议了一整个下午,议的时候把门掩了半扇。议出来两种:一种说撤——撤了碗、撤了位子,那一格就变成没有人;没有人就干净;干净了谁也不再想,往后谁坐那儿都不必问。另一种说摆——摆一副新的搁在那一格,位置不动,碗是新的,筷是新的;摆了像人还回来,也像人还等着。两种各说了三条理由,谁也没有说服谁。有人把话说到正当中那一格上,说这一格不能比;屋里人说这一格不必比,这一格跟那一格是两件事。眠眠那天在东窗下坐着,听完两种说法,她只说了一个字:摆。有人问:正当中那一格要不要也动一动。她说不必;正当中那一格不是空着的,是满的——满的是那把椅子和那几层灰。问的人还想问,摆给谁。她说:摆给回来吃饭的人。
眠眠那天在东窗下坐着,听完两种说法,她只说了一个字:摆。有人问:正当中那一格要不要也动一动。她说不必;正当中那一格不是空着的,是满的——满的是那把椅子和那几层灰。问的人还想问,摆给谁。她说:摆给回来吃饭的人。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位要是永远不回来呢。屋里人问:她答了没有。答的是没有;她说她没有答;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节,说的是她不答就是还等着。
碗是粗瓷的,碗口有豁不要紧——屋里吃饭的碗都是粗瓷,豁口一律朝外,这是几十年的规矩,缺口朝内需盛在手里,碰着嘴唇;筷子是竹的,削过,一样长,削的时候从头一刀到尾一刀,不断,削好的一双一双用麻绳捆成把,捆成一把的有一百多双。摆的是长桌开的那几回,一回摆一回,一个摆,一个数。长桌的位子一共二十六个,先数了一遍,是二十六;数的再数一遍,也是二十六。位置在靠东那一格,离正当中那一格最远,是末席;桌面那一道新印就在碗底底下,碗压着印,印也就压在碗底。碗摆进去以后,有人把它往里推了半寸,看了一眼,退回去半寸,又推了一回;最后按头一回的样子留着了。
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数两遍。答的是数位子是数空当,数碗是数东西;两样一样数清了,摆的时候才知道少没少。屋里有位老人说:两遍是他自己添的;她说头一遍数出来二十六他自己也不信,第二遍数完才把碗放下。屋里有位孩子问:要是两遍不一样呢。答的是不动;他说两遍不一样的时候要查,查之前摆的碗都收回来。
摆完谁也没有坐那一格。开席的头一桌没有人坐;清明那一顿也没有坐。有一回人来得齐,位子不够,屋里就有人站着。有位老人说:坐罢,坐那个空位。孩子说不坐——他记得屋里人说过那一格不是他的。阿望那天拄着拐来,拐头在那一格的桌沿上顿了一下,顿出一声短响;他说:站着吃也行。屋里人就都站着吃了;那天的菜凉了半盘,凉了也没有人再去热。这一顿吃完,那一格仍旧空着,碗筷仍旧摆在那里,屋里人收桌子的时候先收别处,最后才动那一副;收的时候有人把那一副端起来看了一眼,看完仍旧照原样摆回去。
这一顿以后屋里人没有再提坐那一格的事。提是提过的,提的是为什么。屋里人答的是那一格不是位子,是留的地方;留的地方不是坐人的。屋里有位孩子问:留的是什么。答的是留的是一个还没有回来的人。屋里人问:那人回来了怎么办。答的是回来就坐;她说回来坐那一天,这一格就不是空的了。
从那以后,长桌开一回,这一副碗筷就摆一回,别的碗筷撤了又摆是多余的,只这一副是年年都要摆的:碗正放着,筷搁在碗口上,两双一样长,摆完还要用手指把碗沿转正,转到豁口朝外。长桌不开的日子它也在桌上,摆在原处,没有人动;屋里人说,摆它要有理由,理由是席上有人。屋里交代下来:那一格不盛饭。有人问过为什么,屋里人答:那不是坐的地方。也有孩子伸手去拿筷,被家里拦下来,拦的时候说的还是那一句。碗筷挪一个位置也不许——每回摆都要摆成同一个样子,摆在同一格上,同一格里的同一寸,差半寸屋里人就看得出来;有一回谁把碗往外挪了半分,被看出来,又挪了回去。另有一回端汤的人从那一格旁边过,把汤盆放在桌上放了一时,盆底在那一格上压出一个圆印;压完他自己看见了,赶紧端走,屋里人拿抹布擦了,擦完看了看桌面,桌面没有印,桌子腿倒歪了一点没有。
摆那一副的活年年是同一个人做;她摆的时候不数碗,也不看别的格,只看那一格。有一回她病了,屋里人替她摆,碗正放着,两双一样长——摆完管事的看了一遍,看出一样:筷尖是朝里还是朝外,往年是朝里。屋里有位孩子问:这也要记么。答的是不用记;她说这一格上下几寸内的事不记,记了反倒生分别。
碗底那一圈灰是一年年积出来的,积在那一格正中的那一小块上;碗挪半寸灰就露出来,露出来的那一圈边上有一道更深的线——深的那一道是碗底压过的,年年压在同一个点上。屋里人抹桌抹到那一格都不抹。屋里有位老人说:那道深线不要再往深里压。答的是不压;她说压的是碗,不是线,线自己会长。
那一副碗筷到如今还在那一格上,位置没有挪过一寸,碗里从来没有盛过饭。摆的时候要摆两遍:一遍是摆,一遍是看——看碗是不是正的,筷是不是并的。开席以前有人问过一句:这一副要不要先收起来。屋里人答:不收;收了再摆,碗底那一圈灰就印在桌上了,印上了擦不掉。有人问:正当中那一格要不要也这样办。屋里人答:正当中那一格上头的灰,积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谁去动它,谁就是替这一家的当家人坐了一回;那一格上头只摆一把椅子,别的什么也不许摆。答完屋里人又交代了摆的时候谁先谁后:先摆这一副,再摆别处;收的时候反过来。长桌上空了很久的那一格,摆上的是一副新的碗筷。
位置没有挪过一寸,碗里从来没有盛过饭。摆的时候要摆两遍:一遍是摆,一遍是看——看碗是不是正的,筷是不是并的。开席以前有人问过一句:这一副要不要先收起来。屋里人答:不收;收了再摆,碗底那一圈灰就印在桌上了,印上了擦不掉。屋里有位孩子问:印上去了有什么不好。答的是印上去了那一格就废了;她说废了以后还要再空一格,一格空了不要紧,空两格就要问为什么。
先摆的那一副摆好以后屋里人停一停,停了才往别处摆;停的那一停里没有人说话。停这一停是从前就有的,从前是谁添的没有人说得清。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先摆它。答的是先摆它,开桌的时候它才是头一样到位的。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条跟那一格不盛饭是一件事的两头;她说桌上空着一个,是让人看见;桌上头一个摆的是它,是让人记住。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收的时候呢。答的是收它要等别处收完。
银锁如今挂在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脖子上。传下来的次序是有数的:小满那一辈戴过三年,冬天绳勒在脖子底下,换过两回绳,旧绳卷成一卷塞进针线笸箩最底下,笸箩里原来那一卷旧绳也还在,两卷并排;后来收进一只旧缎面匣子,压在匣子底下;翻修东厢那年柜子挪开,第三代把它拿回来给了自己的孩子,绳也是那时候重新配的红棉线。往下是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更小的那位的时候戴过一回。那一回他刚会走,锁在胸口挂不住,低头就往下滑,滑到嘴上就咬,咬出一圈牙印,牙印咬在锁背那道斜划上头,正好压住;后来锁还了回来,谁还的、说了什么,屋里人说得不一,说他还小的多。
那一回咬出来的牙印后来没有人去磨,磨了锁背那道斜划就显不出浅。屋里人说起那一圈牙印,说的是它压住的那一道;两道痕叠在一处,斜的那一道在下,牙的那一圈在上。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正好压住。答的是孩子仰头咬的时候脖子是斜的,斜的方向年年一样。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也是一条凭据;她说凭据不一定是写下来的,锁背上那两道就是。
屋里人说过三回,三回不一样:一回说还锁的是他自己,一回说是他哥哥从坡上捡的,还有一回说捡着的是灶上那位。哪一回算数,没有人能断。屋里有位老人说:三回都是听来的;她说听来的那一回最牢。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有没有听不准的一句。答的是有一句听得很准:那一回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今锁停在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身上,那一位如今在县里做事,一年有半年在外头跑,回来一趟就把锁从箱底翻出来戴两天,戴的时候不当它是什么,只当一件贴着胸口的东西。更小的那位在园子里待着,园子有多大他就走到哪儿;一天下来鞋上的土添一层,倒下去睡觉的时候鞋还挂在脚上。他哥哥那根绳是量着他自己脖子配的,套在他身上就长了,长出来那一截拖在地上,走一步踢一下,踢一路响一声。有一天早上趁没有人,他把那副锁从他哥哥脖子上摘下来,挂到了自己身上。挂了一上午。
长出来的那一截是他哥哥自己留下来的,没有人替他剪。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不剪,答的是剪了要重打结,重打结的人得是他哥哥;他说绳上头的结是他哥哥自己打的,打的是回环结,拆不开也系不上第二回,所以往后谁也不要动它。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要是拖在地上绊着人怎么办。答的是绊着人就绊着人。屋里有位老人说:屋里最经看的就是一根不剪的绳;她说绳不剪,戴的人就还得长。
挂了一上午这一句是他自己说的。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时候为什么要摘。答的是摘了以后走路轻;他说他站在旁边听了半年,响。屋里有位老人说:摘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长兄的。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为什么不说话。答的是他那时候不会说话;她说不会说话的人做了事就做了。
挂了一上午没有人发现。园子里人多,园子又大,谁也没有留意一个孩子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他自己也只当多了一样东西,走一圈回来低头看一眼,看不见了——锁垂到肚子上,绳从领口出来压在衣襟上,压出一道红的。晌午他哥哥回来找钥匙,钥匙搁在灶间柜子第二格,找的时候把他领口拽开了一截,摸着了——摸到的是布,不是绳。他回头找他弟弟,找了半日;最后在坡上找着的:锁掉在坡那两道青石的缝里,坡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方石,锁卡在方石底下那道缝里,卡得只剩锁头顶在外头。他自己跑丢的,丢了半日才发觉,发觉的时候他在园子另一头。找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第二天一早在坡上找到的,锁面上落了一层土,擦到第三下才擦出来,擦完那两个字露出来,还是浅得几乎看不出。
晌午他哥哥回来找钥匙,钥匙搁在灶间柜子第二格,找的时候把他领口拽开了一截,摸着了——摸到的是布,不是绳。他回头找他弟弟,找了半日;最后在坡上找着的:锁掉在坡那两道青石的缝里,坡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方石,锁卡在方石底下那道缝里,卡得只剩锁头顶在外头。他自己跑丢的,丢了半日才发觉,发觉的时候他在园子另一头。屋里有位老人说:卡在方石底下是碰着的;他那一回正蹲在方石边上解鞋带。
找着以后他哥哥没有回屋,在坡上蹲到天亮。蹲的地方是方石底下那一处,石头上落了半夜的露,露水把他一只鞋底浸湿了,回屋以后他才发现湿的是哪一只。屋里人问他找着什么了,他说找着了。屋里人问:坡上找着不容易罢。答的是不容易;他说坡十二级,天没有亮,灯也不带,一级一级往下摸,摸到方石那一块才停住——停住是因为脚下有金属的响。
摘是第二回摘的,那一回没有人在跟前。摘的法子跟大人学的:两只手抬到后颈,抬不高,抬到肩膀就滑下来,滑下来就急,急了就攥住领口往下拽,拽一把是一把。摘下来的法子更简单——他不往桌上一放,也不攥在手里,先从木箱里取出自己那只小布包,蓝布的,两根带子;两只手捧着锁往包里放,放的时候先放绳圈,锁面最后进去,进去以后自己不会翻。园子里给孩子们备了木箱,箱口到他胸口那么高,箱里铺着一层旧棉絮;锁搁在棉絮上,锁面朝下,搁下去以后他还要用手在上头按一按,按平了才站起来。
摘的法子跟大人学的:两只手抬到后颈,抬不高,抬到肩膀就滑下来,滑下来就急,急了就攥住领口往下拽,拽一把是一把。摘下来的法子更简单——他不往桌上一放,也不攥在手里,先从木箱里取出自己那只小布包,蓝布的,两根带子;两只手捧着锁往包里放,放的时候先放绳圈,锁面最后进去,进去以后自己不会翻。园子里给孩子们备了木箱,箱口到他胸口那么高,箱里铺着一层旧棉絮;锁搁在棉絮上,锁面朝下,搁下去以后他还要用手在上头按一按,按平了才站起来。
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直接揣在身上。答的是揣在身上走一步响一步;他说响了就有人问。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么放包里就没有响。答的是包里闷着,不响。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层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说她那时候才明白,摘与不摘不在锁上,在响上。屋里人问:那么他哥哥听见响过么。答的是没有;他说他哥哥那一回是自己找钥匙才发现的。
为什么摘,屋里有位老人问过一回。更小的那位答不出来;答得出的是他哥哥:他摘是原先有一回绳挂住了旁边那个孩子的扣子,扯了一下要赔,从那以后就摘,如今摘是他自己要的,摘了轻快。摘的地方也定了:木箱旁边,廊下最东那一根柱子背后,坡那半段拐弯的地方——三处都是他认得的,认得的地方都有一个好处,是走过去不用跟人说话。有一回他哥哥回来找锁,找遍了灶间和正厅,最后在木箱里找着;找着以后他把它托在袖子上擦了一擦,擦的是浮灰,擦完那两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字才认得出,擦完仍旧没有给人看。屋里人问他擦它做什么,他说:擦干净了再收。
找过那一回以后屋里人添了一条过法,是给他哥哥的:找东西要把看过的柜门掩回去。原先没有这一条,原先翻完就算了,掩不掩没有人管;这一条添得不响,是第二回找东西的时候有人顺口说了一句才添上的。他哥哥听见了没有应,屋里人以为他不应就是不要,添了半个月才有人拿给他哥哥看。看完他哥哥只说了一句:掩门是替下一位省工夫,不是替我。他说完自己把柜门掩了一遍,往后就都是他自己掩。
擦出来以后屋里人争的是那两个字在锁的哪一面。有人说是背面,有人说是正面;争了半日最后是拿手电去照——照的时候把锁斜过来,斜到近乎立着,才看出那两个字在下头一面,靠近合口的地方,压着一层几十年的手汗。认得出那两个字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他自己;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只两个。答的是这两个是天天摸它的人;她说字刻在锁上,认字靠的是手,不是眼。
收锁的规矩也是听来的:银的东西不能托在掌心,托在掌心会留印子,要托在指节上,托指节不留印子。他哥哥后来只添了一句:收起来往后要交给我。说了这一句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把锁又挂回脖子上。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今天不给他了。他说:今天是我摘的,往后一天一天都要摘,摘到我自己会挂为止。那一天他还没有摘;那一天他倒是问过一句:几时挂。他哥哥说:早上挂完,晌午摘,中午挂完,天黑摘——一天四回,屋里的规矩就是一天四回。屋里人后来替这一条记了一笔,记的是他说的,不是他哥哥说的。
他哥哥说往后要交给我这一句,屋里人听见的只有一回。听见的时候他正在把锁往脖子上挂,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没有解释。屋里人后来问过:为什么笑。答的是不知道;屋里人说笑不是不当回事,是知道这一句往后要当许多年的回事。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这一句是谁跟他商量的。答的是没有人商量;她说这一句是当着一屋人说的,听见了就算了。
一天四回,头两回他做到了,第三回没有做到。第四回是傍晚,他自己在坡上把锁摘了,摘完没有收。漏的那两回,屋里人是事后才知道的;只有一位知道,因为他每一回摘了都要往坡上走一趟,走一趟就看见一趟,看不见的那两回是他趁天没黑从灶间那头绕过去的。管事的问过一句:漏的要不要记。答的是不记;他说记了往后年年都要提,提得多了就成了他做错事。
锁背那道斜划还压在他自己哥哥的锁骨上,凉;天热的时候他哥哥把锁挪到不压的地方,凉了又挪回去,一上午要挪许多回,谁问都说是痒。更小的那位是不看也不摘的——摘下来的人只有他哥哥和替他擦过锁面的那一位,他连擦都没有擦过。屋里人认得的是那道斜划,不是那两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字;那道斜划的来路,屋里人说得更说不清,只说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谁划的、为什么划,四个老一辈没有留下话。屋里人后来说起他,说的是两句:一句是那个锁还在;另一句是——那人每天早上进园子,第一件事是把银锁摘了,摘在自己的小布包里。
更小的那位是不看也不摘的——摘下来的人只有他哥哥和替他擦过锁面的那一位,他连擦都没有擦过。屋里人认得的是那道斜划,不是那两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字;那道斜划的来路,屋里人说得更说不清,只说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谁划的、为什么划,四个老一辈没有留下话。屋里有位老人说:四个老一辈都没有留话,这一条她信;她说四代人都没有说的话,多半是从来没有话。
他每天早上摘锁这一件,屋里人是靠两样认出来的:一样是时辰——他到得比谁都早,鸡叫过两遍就推门;一样是他手里那只小布包,蓝的,走起路来贴在大腿外头,鼓出一个小包。摘下来往包里一放,人就走开了,不在门口站。屋里有位孩子问:园子里那么多人,怎么就认出他。答的是认那一个时辰;她说脸年年不一样,时辰年年是那样。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往后他老了还这样。答的是他说了往后也这样;他说摘是他自己的事,谁也不许替他免。
办一桌的由头是柜子里那一副碗筷。屋里人都记得,从前有一副碗筷搁在柜子里搁了很多年,柜门开过一回,掀开的时候里头什么也没有;后来那一副拿出来用过一回,用完仍旧收进去。再后来正厅长桌上空了一格,空的那一格新摆上了新的;新摆的与柜子里那一副不是一回事,一只是新配的,一只是老的那一副。屋里人说:柜子开过了,老的那一副拿出来过,如今长桌也摆了新的,该请一回。管事的问:哪一天。屋里人说不定,先看纸够不够;纸不够,帖就写不成。屋里人又问:请哪些人。答:请回来吃饭的人——这句话是那一格教出来的。
请回来吃饭的人这一句,是屋里的老说法,老到没有出处在哪一页上。屋里有位孩子问:请回来和请来有什么不一样。答的是请回来是把人当这屋里的,请来是当客;他说这两样在屋里只有添碗筷这一处的分别:客添副碗筷,回来的那一位添家里那一格。屋里有位老人说:屋里人一辈子把这一句记着,不记在纸上。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答的是纸会烂;她说这一句烂不了,是因为年年都要用一回。
屋里人请这一顿的时候没有跟灶上说。灶上那天不在园子里;屋里人把日子定了,定了以后才去问灶上回不回来。灶上的答是那天回来。回来以后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三口锅都刷了。屋里有位老人说:她刷锅刷了三天;她说刷锅不用吩咐,园子里要办席,她听见了就刷。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先问一句做什么菜。答的是问了菜就定了;她说不定,等席上的人到了再定。
日子定在十月里的一个星期六。屋里人挑的是平常日子——不作寿,不过年节,不办别的名目;挑的时候看两样:一是天,二是人。天要看那几天不下雨,人要看得齐。日子定下来,屋里人一个一个报要来的人,报一个记一个;孩子记不住,记的是称呼:这个记在东边那个记在后头,一行写了又划掉重写,划掉的那几行纸都起了毛边。帖子是孩子去办的,办帖要用纸,纸是屋里剩的那一沓,三张一沓,剩了两张。办之前他问了一句:这一回请几桌。管事的答:屋里摆得下几张桌就几桌。摆得下几张桌,还得看回来的人。日子挑定以后,管事的把那一天前后的活都挪开了——前一日不办别的,后一日留空;留空是为了照相,屋里人没有把照相两个字说出口。
前一日的活是往后挪的,挪的是坡上那一片的草和东厢那两扇窗;管事的把这两样挪到前三天,前三天做完,第四天才腾得出来。第四天那一天屋里不做别的,也不迎也不送。有人问:留空的那一天做什么。答的是只摆桌子。摆桌子摆了一上午,摆的是从屋里一路摆到台阶底下那一片;摆完有人在数,数出几张,数完不必记——那一天有多少人来,得那一天才知道。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早一天摆。答的是早一天摆,桌子凉了还得擦第二遍。屋里有位老人说:留空要挪活,挪活是不出声的事。
帖子是孩子去办的,办帖要用纸,纸是屋里剩的那一沓,三张一沓,剩了两张。办之前他问了一句:这一回请几桌。管事的答:屋里摆得下几张桌就几桌。摆得下几张桌,还得看回来的人。日子挑定以后,管事的把那一天前后的活都挪开了——前一日不办别的,后一日留空;留空是为了照相,屋里人没有把照相两个字说出口。屋里有位老人说:不说的那两个字,往后也没有人去问。屋里人问:为什么不能说。答的是说了就定死了;定死了拍不成。
请帖的样子是照着老的一张抄的。老的那一张在铁盒里,压在别的纸底下,纸是毛边的,竖着写,上下两折,折口在右边,字是蝇头小楷,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头一行名字,第二行日子,末了是落款;抄的是样子,不是字。孩子抄了三张,抄坏一张——坏的那一张是“帖”字的最后一笔出了格,出了格他就把整张揉了,揉完没有扔,搁在纸篓上头。剩下两张。抄完他问了一句:第一行写谁。屋里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老帖的第一行写的是被请的人的名字,一个人一张;这一张是一桌人的帖,第一行写不下一个名字。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老的那一张在铁盒里,压在别的纸底下,纸是毛边的,竖着写,上下两折,折口在右边,字是蝇头小楷,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头一行名字,第二行日子,末了是落款;抄的是样子,不是字。孩子抄了三张,抄坏一张——坏的那一张是“帖”字的最后一笔出了格,出了格他就把整张揉了,揉完没有扔,搁在纸篓上头。剩下两张。抄完他问了一句:第一行写谁。屋里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老帖的第一行写的是被请的人的名字,一个人一张;这一张是一桌人的帖,第一行写不下一个名字。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么第一行写什么。屋里人没有立刻答;屋里人后来说,这一小会儿静是这一回请客最要紧的一处。屋里人问:静的时候想什么。答的是没有人说话;她说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屋里人都在心里数自己认得的人。屋里人问:数出几个。答的是数出十四个。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数出十四个,那平日席上坐多少人。答的是二十六个;她说十四个是这些年在园里的,十二个是那一年才有的。
第一行议了很久,议的时候把门掩了半扇。空着不成体统;管事的说干脆照老样子,一个名字一张,十几个人十几张,屋里人也不愿意那样办,纸也不够。有人说:第一行记日子。屋里人问:记日子做什么。答:这一张是一桌的帖,名字从第二行往下排,一行一个;日子记在第一行,谁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天、星期几、什么时辰开席。议到最后定了:第一行记日子,不记名字;日子那一行还添一句那一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风三级还是风四级。有人说明年往后都照这样,管事的没有应。定完他把这一条也记进那个本子,记的是第一行记日子,不记名字,后头添了一句:老帖是照样子抄的,抄的是样子。
议的时候把门掩了半扇。空着不成体统;管事的说干脆照老样子,一个名字一张,十几个人十几张,屋里人也不愿意那样办,纸也不够。有人说:第一行记日子。屋里人问:记日子做什么。答:这一张是一桌的帖,名字从第二行往下排,一行一个;日子记在第一行,谁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天、星期几、什么时辰开席。议到最后定了:第一行记日子,不记名字;日子那一行还添一句那一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风三级还是风四级。有人说明年往后都照这样,管事的没有应。
门掩半扇议了半个下午。掩的是里屋那一扇,掩了不挡灯,灯仍旧照得到方桌的一半;屋里人后来记得的就是那半扇——掩的时候有一处对不上,门轴上头那一块漆磨掉了,门关到那个位置就卡一下,要用手托着往下压一压才合得上。那一下压门的声音屋里人记得,议的话一句也没有记住。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压门的是谁。答的是记笔记的那一位;他说他一边记一边压,记完本子上那半行还是歪的。
第二行往下才是名字。屋里的老规矩是,往下的名字一律不写,只写第几代的哪一个——孩子报不出上头那些人的全名,管事的也不许他写;写出来的是老两口、小满、阿望、白露、囡囡、第三代这一类,末了是发帖的那一位,落款也是他。落款在帖的最后一行,是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是能写的。屋里人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多的一个名字也没有;看过以后管事的把两张帖子叠在一起,数了数行数,一行一个人,数出十四个,数完他把两张分开,一张给发帖的,一张收在袖子里,收到袖子里那一张是他自己要看第二遍的。有人问:为什么不写全名。答:这不是请客的名单,这是屋里的名单;屋里的名单上,往下的人只有第几代。
屋里的老规矩是,往下的名字一律不写,只写第几代的哪一个——孩子报不出上头那些人的全名,管事的也不许他写;写出来的是老两口、小满、阿望、白露、囡囡、第三代这一类,末了是发帖的那一位,落款也是他。落款在帖的最后一行,是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是能写的。屋里人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多的一个名字也没有;看过以后管事的把两张帖子叠在一起,数了数行数,一行一个人,数出十四个,数完他把两张分开,一张给发帖的,一张收在袖子里,收到袖子里那一张是他自己要看第二遍的。
落款那一行能写全名,是因为帖子是他办的。头一回替家里发帖的时候他写了别人的名字,写完屋里人告诉他:写自己的。他问为什么。答的是写自己的,出了错有人找得到;他说帖上头一行是给客看的,末了那一行是给屋里看的。屋里有位孩子问:给屋里看的那一行有什么用。答的是往后有人拿这张帖来问,问的是这一年谁经的手;查起来先看落款,落款对了才查别处。
请帖送出去是一家一张,送的是屋里的孩子和邻居。送得远的托人带,带去的是照着写的一张。发出去的请帖一共十四张,回来十三张;有一家收帖的人不在家,帖搁在门槛上,第二天邻居给收了,收的时候没有说别的。管事的在本子上记的是:发十四,回十三。屋里人对第一行记日子这件事议过一回,有人说往后都照这样办;管事的没有应,只把剩的那两张纸数了数——一沓十二张,如今只剩两张。他说:纸用完了,明年那张帖从哪儿来,得早想。屋里人问:早想什么。他说:想一个不用纸的法子。屋里人想不出,想了半日也没有想出;想不出就先搁着,搁着也不催。
送的是屋里的孩子和邻居。送得远的托人带,带去的是照着写的一张。发出去的请帖一共十四张,回来十三张;有一家收帖的人不在家,帖搁在门槛上,第二天邻居给收了,收的时候没有说别的。管事的在本子上记的是:发十四,回十三。屋里人对第一行记日子这件事议过一回,有人说往后都照这样办;管事的没有应,只把剩的那两张纸数了数——一沓十二张,如今只剩两张。他说:纸用完了,明年那张帖从哪儿来,得早想。屋里人问:早想什么。他说:想一个不用纸的法子。
搁着不催这一样屋里人做了几十年。搁的法子是把那一件事记在心里,记的不是要办,是明年再说;明年再说的是同一件事,同一句想不出的话。有人问:明年是谁提。答的是提起的人年年不同;他说管账的那一位年年提,管账的换人了就换人提,提起的话是同一句。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要是没有人提了呢。答的是没有人提最好;她说纸够用的时候没有人提,想不出也是对的。
日子定下来的那个星期六,请帖就贴在门房墙上,谁来谁取;门房的墙上还留着前两年贴红纸的印子,印子是方的,四角上还留着旧浆糊的白。取帖的人不看名字,先看第一行:上面记的是日子,星期几,开席的时辰,后头添着一句天气。取帖的人多不认得几个名字,那几行名字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遍才记住一个;记住的那一个,是最末一行落款的那一位。他把帖对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一行日子;看完才走。屋里人事后问过他:看的是名字么。答:不是。请帖上第一行记的不是名字。
谁来谁取;门房的墙上还留着前两年贴红纸的印子,印子是方的,四角上还留着旧浆糊的白。取帖的人不看名字,先看第一行:上面记的是日子,星期几,开席的时辰,后头添着一句天气。取帖的人多不认得几个名字,那几行名字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遍才记住一个;记住的那一个,是最末一行落款的那一位。他把帖对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一行日子;看完才走。屋里人事后问过他:看的是名字么。答:不是。请帖上第一行记的不是名字。
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都是那半步。回来看的人多,看的不是名字,是日子;名字是给席上的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看的。屋里有位孩子问:自己看的日子有什么用。答的是记住在哪一天;记住了那一天,往后好说。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也是一句老话;她说去赴席的人记的是日子,不是人。屋里人问:那么人是谁请来的。答的是人是彼此请来的。
请客那天来的人比帖上多。管事的一早数了一遍要摆出来的碗:正厅长桌十七个位子,东厢方桌九个,一共二十六个。摆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管事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位今年不来了,位子照留,碗不摆。屋里人问是谁。他说:琴房那位。问:为什么。他说:她说过她不坐靠门那一格。旁边的孩子问是不是病了,屋里没有人接。空出来的那一个位子比别处宽敞些,是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尺挪出来的;挪完那半尺谁也没有再动。摆完他对着帖上的名字点了一遍,点出十四个。开席前人陆续到,屋里的凳子从东厢搬出来,搬了两回,第二回是把正厅里那张矮几也搬走了;矮几矮,坐上去要垫,垫的是方凳,凳脚垫了三块,垫完不晃。屋里站的地方比坐的地方多,正厅当中那一块过道留了一尺半,一尺半是给上菜的人留的。上菜的走那一道,脚不进门里的席。摆完碗他又数了一遍:二十五副,一个不多。
管事的一早数了一遍要摆出来的碗:正厅长桌十七个位子,东厢方桌九个,一共二十六个。摆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管事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位今年不来了,位子照留,碗不摆。屋里人问是谁。他说:琴房那位。问:为什么。他说:她说过她不坐靠门那一格。旁边的孩子问是不是病了,屋里没有人接。空出来的那一个位子比别处宽敞些,是把凳子往里挪了半尺挪出来的;挪完那半尺谁也没有再动。
摆完他对着帖上的名字点了一遍,点出十四个。开席前人陆续到,屋里的凳子从东厢搬出来,搬了两回,第二回是把正厅里那张矮几也搬走了;矮几矮,坐上去要垫,垫的是方凳,凳脚垫了三块,垫完不晃。屋里站的地方比坐的地方多,正厅当中那一块过道留了一尺半,一尺半是给上菜的人留的。上菜的走那一道,脚不进门里的席。摆完碗他又数了一遍:二十五副,一个不多。
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那天上午为什么要数两遍。数位子是一遍,数碗又是一遍:二十六个位子里有一个不摆碗,位子留在那里,看上去是空着的,屋里人走过都要绕半步。管事的把这一条记在那个本子上——本子记到今年是第七本——记的是:位子留,碗不摆。写完他想了想,把那半句添了添,添成“不摆碗”,添完自己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为什么。屋里有人问过一句:她哪一年说过那句话。管事的想了想,说:很早以前了;这一句话她说过不止一回,谁也没有问过第二遍。问的人还要再问什么,他没有等,把本子合上,压在砚台底下。琴房那扇门这半年没有开过,门上那把锁是三年前换的,钥匙在他手里,他这一年也没有去开过。
数位子是一遍,数碗又是一遍:二十六个位子里有一个不摆碗,位子留在那里,看上去是空着的,屋里人走过都要绕半步。管事的把这一条记在那个本子上——本子记到今年是第七本——记的是:位子留,碗不摆。写完他想了想,把那半句添了添,添成“不摆碗”,添完自己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为什么。屋里有人问过一句:她哪一年说过那句话。管事的想了想,说:很早以前了;这一句话她说过不止一回,谁也没有问过第二遍。问的人还要再问什么,他没有等,把本子合上,压在砚台底下。
门上没有开过,屋里人就没有再提那一位;不提不是忘了,是提起来就要问为什么今年不来,问这一句就得有人答,答的人只有他一个。琴房那一间在东厢,进出都从它门口过;过的时候脚步都轻半分,轻的那半分是谁先有的,屋里人说不清。屋里有位孩子问:她平日里在屋里做什么。答的是听;她说那半间屋里一架琴,她坐在窗下一坐就是半日,饭是端进去的。
灶上不排班以后的第一顿席是家里人做的。做这一顿的是第三代的媳妇和白露的媳妇两个人,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在灶间打下手——剥蒜、摘菜、把风门那片铁往外拨半寸;拨完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这个我认得。灶上那一位那天也在园子里,她没有上手,坐下吃了一碗;吃完她把碗收进灶膛边的水盆里,手熟得很,收完顺手把灶台抹了一遍。更小的那位从头到尾在桌子底下钻,钻了七八回,每一回都是被人拎着领子拎出来的;拎出来就往凳子上放,放下去坐不住,又钻。屋里人说他是闻着味儿来的;他说不是,他是找一只鞋,那只鞋早上就不见了。找了半天没有找着,后来在门槛外头找着了,鞋里落着一小片干叶;找着以后他把鞋穿上,站在桌边看别人吃,看了一整顿。
白露的媳妇那天从进门起没有坐下过。灶上要什么她应什么,应的时候手上没有停——三样菜里有一样切得极细,细到装盘看不出刀口,那一样她切了一上午。切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去看锅;她拿勺把浮沫撇了,撇完把勺挂在锅沿上,勺柄朝里。第三代的媳妇在另一头剥蒜,蒜剥了一整头,剥完堆在小碟里,堆得尖。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剥一整头。答的是席上吃得慢;她说剥一整头是备着再添一回的。
更小的那位从头到尾在桌子底下钻,钻了七八回,每一回都是被人拎着领子拎出来的;拎出来就往凳子上放,放下去坐不住,又钻。屋里人说他是闻着味儿来的;他说不是,他是找一只鞋,那只鞋早上就不见了。找了半天没有找着,后来在门槛外头找着了,鞋里落着一小片干叶;找着以后他把鞋穿上,站在桌边看别人吃,看了一整顿。屋里有位老人说:他找鞋找了一整顿;她说一只鞋掉在门槛外头,谁看见都要找一回。
入座的时候眠眠坐东窗下那一格——那一格是老位子,几十年没有换过;阿砚挨着她,藤椅挪到桌边。他的拐是入秋添的,添的时候他还不扶得稳,屋里人不放心他上坡,添了一根薄的;藤椅挪到哪儿,拐就跟到哪儿。拐靠在椅腿上,拐头上系着一根布条,布条是白露系的——白露在县里托人带回来的,带回来先在手里绕了两圈才系上,绕的是死结。屋里人分得清这两根拐:阿望那一根拐头包着胶皮,拄了几十年;阿砚这一根是铝的,光的。囡囡从远处回来,坐在小满和第三代中间,进门先把脚上的鞋脱了,摆得整整齐齐,摆在门里那一排的最外头,摆完还用脚尖推了推。屋里人一个一个让座,让到最后剩下一个末席,末席在长桌东头,离正当中最远,靠着东墙,墙上靠着的木板就在他肩后;那一格是空的,空的那一格上照旧摆着碗筷,碗正放着,筷搁在碗口上,碗里没有饭。让座让到最后,管事的说了一句:这一格谁也不要动。没有人问为什么;不问,是因为这句话前头已经说过三回了。
那一格是老位子,几十年没有换过;阿砚挨着她,藤椅挪到桌边。他的拐是入秋添的,添的时候他还不扶得稳,屋里人不放心他上坡,添了一根薄的;藤椅挪到哪儿,拐就跟到哪儿。拐靠在椅腿上,拐头上系着一根布条,布条是白露系的——白露在县里托人带回来的,带回来先在手里绕了两圈才系上,绕的是死结。屋里人分得清这两根拐:阿望那一根拐头包着胶皮,拄了几十年;阿砚这一根是铝的,光的。屋里有位老人说:两根拐屋里人分得清,是因为一个粗一个细。
囡囡从远处回来,坐在小满和第三代中间,进门先把脚上的鞋脱了,摆得整整齐齐,摆在门里那一排的最外头,摆完还用脚尖推了推。屋里人一个一个让座,让到最后剩下一个末席,末席在长桌东头,离正当中最远,靠着东墙,墙上靠着的木板就在他肩后;那一格是空的,空的那一格上照旧摆着碗筷,碗正放着,筷搁在碗口上,碗里没有饭。让座让到最后,管事的说了一句:这一格谁也不要动。没有人问为什么;不问,是因为这句话前头已经说过三回了。
饭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闸杆那天开着一半,他侧着身进来的,进门先拍了两下身上的土,然后站在门内那一侧看了一圈,看的是桌上。有人问:您是哪位。他答了,屋里人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屋里人问是哪一位的客人,他说是园子里的。屋里人以为他说的是园子里的晚辈,就给他添了一副碗筷;添的那一副,是从正厅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的老的那一副,取的时候柜门开了一回,柜底那层灰露在外头,取完柜门掩上,掩得严。添碗筷的地方在末席那一格的旁边,加一把折叠凳,展开的时候两条腿一长一短,屋里人拿砖垫了垫。
闸杆那天开着一半,他侧着身进来的,进门先拍了两下身上的土,然后站在门内那一侧看了一圈,看的是桌上。有人问:您是哪位。他答了,屋里人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屋里人问是哪一位的客人,他说是园子里的。屋里人以为他说的是园子里的晚辈,就给他添了一副碗筷;添的那一副,是从正厅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的老的那一副,取的时候柜门开了一回,柜底那层灰露在外头,取完柜门掩上,掩得严。添碗筷的地方在末席那一格的旁边,加一把折叠凳,展开的时候两条腿一长一短,屋里人拿砖垫了垫。
他吃得很慢,一句话也不多吃。添碗筷的人问过一句要不要汤,他说要;再问别的,他就没有话了。他坐的那一格靠着东墙,东墙根底下靠着的那块木板上压着一张清点单——那张纸一年一回钉一回,钉的是当年的,压在纸上的四枚铜夹都上了锈。他把头偏过去看了半晌,问了一句:第七行是谁。屋里人没有一个人答。添碗筷的人也没有答。问的人也没有再问第二句,把头转回来仍旧吃他的;事后屋里人说起这一句,都说他是随口问的,可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问第七行。
他吃得很慢,一句话也不多吃。添碗筷的人问过一句要不要汤,他说要;再问别的,他就没有话了。他坐的那一格靠着东墙,东墙根底下靠着的那块木板上压着一张清点单——那张纸一年一回钉一回,钉的是当年的,压在纸上的四枚铜夹都上了锈。他把头偏过去看了半晌,问了一句:第七行是谁。屋里人没有一个人答。添碗筷的人也没有答。问的人也没有再问第二句,把头转回来仍旧吃他的;事后屋里人说起这一句,都说他是随口问的,可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问第七行。屋里人私下议:帖上没有他。有人去数到场的人,数了两遍,多一个;数的人不敢当众说,绕到灶间去跟管事的说。管事的拿帖对着认,认到第十四个以后,多出来的那一位他没有认出来——认不出来的不是名册上的人。屋里有位老人说了一句:多出来的那个,也算到齐。屋里人把话岔开,接着吃饭。
算到齐这三个字是那位老人先说的,说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筷子还在碗里。屋里人后来问过:为什么算到齐。答的是屋里的算法向来这样——来了就是来了,坐在席上的那一顿就算齐;她说齐不齊数的是碗,不是名。屋里有位孩子问:数碗要数几副。答的是二十五;他说位子是二十六个,碗摆出来二十五副,两样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个在东墙根底下。屋里有位孩子问:想起来以后怎样。答的是没有人再去动那一格;她说动了就等于把多出来的那一位挪走。
屋里人后来试着想过那一位是谁。想过三回,三回想到的都不是。有一回有人说他像园外头坡下那一家的;有一回有人说他像前几年送木料的那一个;还有一回有人说什么也不像,只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人。三种说法屋里人都没有驳;驳了就要往下追,往下追就要问人。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件屋里的规矩是不问;她说坐着吃了饭的人,席上不问他叫什么。
那一道汤上得晚了一些,上了以后没有人动它,是他自己盛的。有人给他添过一次饭,他点了头;添第二次他没有点头,添饭的人就放下了勺子。饭吃到末了,有人提议添半碗汤,说是锅底还有;添汤的人揭起锅盖一看,锅底是干净的——汤早没了。屋里人把那半碗汤的事放下没有人再提。散席的时候他先起身。起身以后他把碗筷推到桌沿外头,摆得跟别处一样齐,然后往门口走。管事的追出去,在坡上赶上了他,问了一句:您留个名字吧,好记一笔。他停住脚,想了一会儿,说:不用记。管事的说:帖上没有您。他说:帖上就没有。停了一下他又添了半句:你们请的是一桌,不是一个人;一桌饭,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谁都有。说完他摆了摆手,往坡下走了;坡是两段十二级,他下得慢,一级一级下的,下完没有回头。管事的站在坡上看着他下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回屋以后他把那一副用过又洗过的碗筷数了数,数完仍旧放进柜子第二格。
那半碗汤是有人提的,提的时候锅盖已经揭开过一回。揭第一回的人没有看清,看清的是第二个人;两个人前后差了不到半分钟。屋里人把那半碗汤的事放下不提,是管事的先放的——他把勺子搁回盆里,搁的时候盆沿磕了一声,磕完屋里就没有人再提。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提。答的是提了就要问锅底;问锅底就是问那半碗是谁添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顿的汤是三回添的;她说添头一回的时候他点过头,添第二回没有人添,这就够了。
散席的时候他先起身。起身以后他把碗筷推到桌沿外头,摆得跟别处一样齐,然后往门口走。管事的追出去,在坡上赶上了他,问了一句:您留个名字吧,好记一笔。他停住脚,想了一会儿,说:不用记。管事的说:帖上没有您。他说:帖上就没有。停了一下他又添了半句:你们请的是一桌,不是一个人;一桌饭,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谁都有。说完他摆了摆手,往坡下走了;坡是两段十二级,他下得慢,一级一级下的,下完没有回头。管事的站在坡上看着他下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回屋以后他把那一副用过又洗过的碗筷数了数,数完仍旧放进柜子第二格。
那天夜里管事的把碗筷收进柜子,二十五副收了二十五副,多出来的那一副——从正厅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的那副老的——洗净了放回柜子第二格,柜门掩上,柜门缝里看不见里头的灰。第二天他把这一天的记在本子上,记的是:来二十七人,帖上十四个;多一位,姓名未留。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屋里有位老人问过他:那个人是谁。管事的答:不知道。他又说了一句:后来门口那条路上也没有人见过他。屋里人就把话岔开;岔开以后又有人问:来的人比帖上多,帖子要不要补一张。管事的答:补给谁。问的人就没有再问。来齐的人比帖子上的多一个,多出来的那位没落款。
二十五副收了二十五副,多出来的那一副——从正厅柜子第二格里取出来的那副老的——洗净了放回柜子第二格,柜门掩上,柜门缝里看不见里头的灰。第二天他把这一天的记在本子上,记的是:来二十七人,帖上十四个;多一位,姓名未留。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屋里有位老人问过他:那个人是谁。管事的答:不知道。他又说了一句:后来门口那条路上也没有人见过他。屋里人就把话岔开;岔开以后又有人问:来的人比帖上多,帖子要不要补一张。管事的答:补给谁。问的人就没有再问。
屋里人后来查过一回那两把折叠凳。查的是那一把他坐过的凳子,展开的时候两条腿一长一短,拿砖垫着;查出来的是那一块砖是西厢捡来的,捡的时候没有问过谁。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查凳子。答的是不查别的;她说查凳子是因为凳子留在屋里,凳子上头可能有一样能认人的东西。屋里人问:查出来么。答的是没有。屋里有位老人说:查过了就没有了;她说这一件屋里人后来谁也不再提。
拍这一张的由头是请客那天。人齐过一回,照老规矩就该拍一张;定日子是管事的定的,定的是请客的第二天上午——第二天太阳从园门那一边上来得早,光正好。屋里的规矩摆在那儿:一张定下来就不喊再来一张,喊了容易贪,贪了往后一张比一张拍不好;拍完收机器,要看等洗出来,一人一户,谁也不许传谁的。机器还是那台,铝的机身,镜头盖压在一根绳子上,绳子拴在凳腿上;那台机器搁在书房窗台上,谁要用自己拿,窗台上还有一小圈灰,灰是机器压出来的,压了多年,边上是一圈硬边。机身有一道磨白的地方,是几十年按快门的手指磨出来的,磨在食指托着的那一侧。那一道磨白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磨出来的;它跟那些老物件一样,从前就在那里,屋里人认得它,没有人去动它。
机器搁在书房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上头那一小圈灰压得实。屋里人不用它的时候不用布盖,盖了布压不出印子,压不出印子就没有人知道这上头放过什么。绳子拴在凳腿上是有道理的:拴着机器不会叫人顺手拿走,可拿的人只要解结就行。有一年有人解过一回,结解开以后没有再拴上,绳子仍旧搭在凳腿上,搭了几个月;屋里人没有问。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没有人问。答的是问了他也不说;她说屋里有些事问出来反倒不好,不问它就还是那件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台机器从前也是这样的;她说从前也是解了结没有再拴,往后每年都用,一年也不落。
屋里认得那台机器的人不多,认得的是门房那一位和灶上的一位;门房那位认得机身,灶上那位认得盖子——盖子的漆掉了一块,掉的那一块在下头,扣上的时候看不见。她每回把盖子扣上都要把那一面朝里。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答的是怕人问;她说机器坏了不心疼,心疼的是被人问怎么破的。屋里有位老人说:屋里人对老物件都是这样;她说坏了不显眼,坏了以后被人知道才显眼。
快门还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按。屋里人推了眠眠一回,她说不按了;屋里人没有再推,她那一句说了以后这几年没有人再提过。定的是他按,他从前按过一回,有人问他手生不生,他说他学的是手机上三脚架那一种,学不来这个。拍照前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镜头盖上那根绳子绕两圈系在凳腿上,绕完拉了拉,拉不动才松手;有人笑他手生,他没有笑。垫脚用的是两块旧砖,砖是从灶上后间墙根那块磕掉瓷的旧脸盆底下挪出来的,挪出来的时候盆底还沾着泥,泥在砖上蹭了一道,他没有去擦,砖就那么垫上去了。
屋里的规矩摆在那儿:屋里人推了眠眠一回,她说不按了;屋里的规矩后来就没有再推,她那一句说了以后这几年没有人再提过。定的是他按,他从前按过一回,有人问他手生不生,他说他学的是手机上三脚架那一种,学不来这个。拍照前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镜头盖上那根绳子绕两圈系在凳腿上,绕完拉了拉,拉不动才松手;有人笑他手生,他没有笑。垫脚用的是两块旧砖,砖是从灶上后间墙根那块磕掉瓷的旧脸盆底下挪出来的,挪出来的时候盆底还沾着泥,泥在砖上蹭了一道,他没有去擦,砖就那么垫上去了。
屋里有位老人问:砖为什么要垫两块。答的是两块才稳;他说一块垫上,脚尖会往前溜。屋里人问:溜了会怎么样。答的是溜了拍的人自己往前扑;她说自己往前扑的时候快门还没有按,一按就把人拍歪了。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谁扶。答的是他不扶;他说他不扶是因为一扶他就不看取景框了。
站位照着老照片摆,还是那张单子:第一排坐的哪些人,第二排站哪儿,末了写一句余下的往边上蹲。地方在正厅台阶底下那片空地——请客那天人多,桌子是从屋里一直摆到这一片来的,那一天风停,光从园门那一边斜进来,落在台阶底下,正好是人脸的那一块。摆位的时候有一处费了工夫:请客那天多出来的那一位还坐在边上,没有人安排他,是他自己坐的;拍照的人过去问了一句:您坐前头还是后头。他说:后头。说完他就没有动,也没有再说别的;拍照的人也没有再问第二句,就把单子上的最后一格划掉了,划掉以后单子上剩的人比实到的人少一个。少的那一个是谁,屋里人没有问;问了对不上,对不上反倒不好。
第一排坐的哪些人,第二排站哪儿,末了写一句余下的往边上蹲。地方在正厅台阶底下那片空地——请客那天人多,桌子是从屋里一直摆到这一片来的,那一天风停,光从园门那一边斜进来,落在台阶底下,正好是人脸的那一块。摆位的时候有一处费了工夫:请客那天多出来的那一位还坐在边上,没有人安排他,是他自己坐的;拍照的人过去问了一句:您坐前头还是后头。他说:后头。说完他就没有动,也没有再说别的;拍照的人也没有再问第二句,就把单子上的最后一格划掉了,划掉以后单子上剩的人比实到的人少一个。少的那一个是谁,屋里人没有问;问了对不上,对不上反倒不好。
屋里有位老人说:划掉那一格的时候屋里人是看着的。屋里人问:看了为什么不说话。答的是不用说话;她说划掉了就是他不坐前头;他不坐前头,屋里人也没有别的事要做。屋里人问:那往后这一格还给谁留。答的是不给谁留;她说单子上从来不写给谁留。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单子上为什么要留余下往边上蹲。答的是留着是防人少;她说人少就往边上蹲一句。
快门按了两次。第一次按完他没有直起腰,在那个姿势里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屋里人说话;屋里人没有说话,他这才直起来,退了半步又看了一遍取景框的下沿,回来重排一次前排的凳子,凳脚在砖上蹭出一道白痕。第二次他喊了一声好,按完才把腰直起来。屋里人想起那句老规矩:一张定下来就不喊再来一张。想起的时候没有人说出来;说出来就成了不许,谁也没有说不许。谁也没有提别的——不提洗出来什么样,不提这一张是谁提议拍的,不提屋里人这些年少了几口,也不提那天请客多出来的那一位。屋里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张上头坐的人,比单子上的多一个。
第一回按完他没有直起腰,屋里人也没有叫他;他停的那一停里,屋里人各自把手里的东西按住不动,按住的是各自的膝盖。他后来解释过一次,说他那一回是在等声音,等的是屋里有没有人嫌少。屋里人问:等出来了么。答的是没有等出来;他说屋里人没有嫌少的,这一句他自己心里先有。屋里有位孩子问:那第二回为什么要喊。答的是他学的;他说他从前用手机拍,喊了才按,他不知道相机也这样。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声好屋里人后来听了很多回。
单子上划掉的那一格,划的是一道竖线,划完没有擦。屋里人后来把那张单子收在抽屉里,收的时候没有把那一格补回来;补回来就等于又添上了一个人,不添是屋里的算法。屋里人心里都明白那一道上头坐的人比单子上的多一个,明白归明白,谁也没有把那一格重新写上去。屋里有位老人说:单子上少一个,屋里人多一个,这一件事屋里的老规矩是先不提。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往后洗出来呢。答的是洗出来一家一张;她说一家一张,谁也不许传谁的。
收机器的规矩也是老规矩。机器装回皮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镜头盖上那根绕了两圈的绳子松了一半,垂着晃。屋里人各自散开,有的去扶老人,有的去收凳子,凳子收到一起要对着腿,腿与腿之间那道缝宽的一指;收到一半有人数凳子,数出七张,少一张,那一张是压在花坛边上的,费了些劲才抽出来。散到一半,更小的那位从边上挤过来——他钻得快,一只鞋的鞋带散了,半挂在脚上。他仰着头问了一句:那一张里有我么。有人逗他说:有。他又问:真的有么。有人把机器举了一下,机器已经进了皮套,皮套的口没有合拢——谁也没有让他看。他看着那半个皮套口,问了一句:里头是哪一张。有人答:就那一张。他没有再问。
机器装回皮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镜头盖上那根绕了两圈的绳子松了一半,垂着晃。屋里人各自散开,有的去扶老人,有的去收凳子,凳子收到一起要对着腿,腿与腿之间那道缝宽的一指;收到一半有人数凳子,数出七张,少一张,那一张是压在花坛边上的,费了些劲才抽出来。散到一半,更小的那位从边上挤过来——他钻得快,一只鞋的鞋带散了,半挂在脚上。他仰着头问了一句:那一张里有我么。有人逗他说:有。他又问:真的有么。有人把机器举了一下,机器已经进了皮套,皮套的口没有合拢——谁也没有让他看。他看着那半个皮套口,问了一句:里头是哪一张。有人答:就那一张。他没有再问。
屋里有位老人说:他问那一张里有我没有答;她说这一件跟拍不拍得着无关。屋里人问:那是什么。答的是他要看的是有没有他;屋里人给他看了一半,他就满意了。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给他看全的。答的是全的要看洗出来;洗出来要等半个月,等的时候谁也不许传。屋里人问:那半个月他怎么想。答的是他半个月没有再问。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鞋带还是散的。他把两只手背到后头去,站了三四秒,然后忽然喊了一声:再来一张。喊得不高,屋里人却都听见了。屋里人回头看他;他没有改口,第二遍喊得高一些:再来一张。没有人说不许;也没有人动——收凳子的手停了,扶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坡上回来的那一个停在半坡。停了三四秒,屋里人动了,动的是各自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完还是没有人去动那台机器。那个人站在边上,也没有动。喊完的孩子把两只手又背回后头去了,站得笔直,鞋带仍旧散着;屋里人也没有去替他系。
他把两只手背到后头去,站了三四秒,然后忽然喊了一声:再来一张。喊得不高,屋里人却都听见了。屋里人回头看他;他没有改口,第二遍喊得高一些:再来一张。没有人说不许;也没有人动——收凳子的手停了,扶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坡上回来的那一个停在半坡。停了三四秒,屋里人动了,动的是各自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完还是没有人去动那台机器。那个人站在边上,也没有动。喊完的孩子把两只手又背回后头去了,站得笔直,鞋带仍旧散着;屋里人也没有去替他系。
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是屋里人动了那一处。收凳子的手停了,扶老人的手停了,坡上回来的那一个停在半坡——这三处停下来的人,回来以后谁也没有再动手。屋里人问:为什么就停了呢。答的是不为什么;她说停了是因为那一刻没有人做得下去。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孩子呢。答的是那孩子站在那儿,鞋带散着。屋里人问:屋里人不给他系鞋带么。答的是不给;她说系了就是答了他。
那天的事就这样没有下文:照片记的是那一张,不多也不少;皮套扣上了,凳子收了,地上的印子扫了两扫就浅了,浅了的印子第二天就没有了。那天没有摆席,也没有多摆一副碗筷;长桌收拾干净以后,靠东那一格上的碗筷仍旧搁在桌上,没有人去动它;桌面上那两道印子,一道旧的,一道新的,都在。洗出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洗出来以后一家一张,谁也不许传谁的,那一张仍旧搁在机器里,谁也没有打开看过第二遍。有人问过一回:拍的时候那个人入镜了么。拍照的答:入了,坐在边上。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句,说的还是那句老规矩,只是后头添了半句——这一回有人喊了再来一张。
照片记的是那一张,不多也不少;皮套扣上了,凳子收了,地上的印子扫了两扫就浅了,浅了的印子第二天就没有了。那天没有摆席,也没有多摆一副碗筷;长桌收拾干净以后,靠东那一格上的碗筷仍旧搁在桌上,没有人去动它;桌面上那两道印子,一道旧的,一道新的,都在。洗出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洗出来以后一家一张,谁也不许传谁的,那一张仍旧搁在机器里,谁也没有打开看过第二遍。有人问过一回:拍的时候那个人入镜了么。拍照的答:入了,坐在边上。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句,说的还是那句老规矩,只是后头添了半句——这一回有人喊了再来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