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6、规矩本的最后一页 开春那一场 ...
-
开春那一场清点是管事的提的,规矩是前些年定的:一年一回,一回就够。桌上先铺棉布,裹着盒子的那三层布一层一层往下拆,拆下一层抱在怀里,最后盒子露在布上。盒子里那几样东西方才一样一样报过,报了两遍,第二遍是报给没有听清的人听的;报完屋里静下来,静里有一点悬着的东西,谁也不先说。管事的把老花镜推到桌子当中,谁要看自己拿,看完搁回原处,看过几回那副镜子仍旧摆在当中。桌角另备了一副棉线;棉线没有用上,备了以后原样收回去了。
清点那几样东西是这屋里最老的一套家什。一只是铁皮的盒子,一只是铜的,一只是木的,还有一只是圆的。这四样摆出来有一样要重摆——铜的那一只底比别的浅,摆在中间会挡住圆的那一只。管事的每回都把它挪到东头;挪了几十年以后屋里人都不问了,问了只说:它在东头。屋里有位老人说:它在东头才是它的位置。她这一句说完自己添了半句:位置是挪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盒子里那几样东西一年到头不开。开的时候要有人在跟前看,看的是有没有少。少了一样不是小事;少了一样就是这一年的事。屋里有位孩子问:少了一样怎么办。管事的说:记在当日的单子上。屋里有位老人问:单子上写少了什么。她说写少了什么,不写是谁拿的。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为什么。答的是写了是谁拿的,往后就只剩下一件事;不写,下一回清点的时候还能看见少的那一样。
盒底最深的那一道槽,压着一张小纸片。纸片是脆的,脆得指头不敢使劲,捏重了边上就掉渣;它小,只够盖住那一道槽,盖上以后四面还露出盒底的铁。它原先压在最小的那一把钥匙底下,那一把早就交出去了,钥匙如今不在盒子里;钥匙走了,纸片顶上来,上头的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年年清点都看见它,看见的是一张纸,不是一个名字。有一年把它翻过来看过一次,上头是字,笔画描了两道,后描的那一道比前一道更重,压在上头,几乎把底下那一道盖住;屋里没有一个人认得是谁。认不得仍旧背朝上放回去,这样放了许多年。这些年里屋里人讲起它,讲的都是同一句:谁也不许替他认。
钥匙交出去以后,纸片顶上来,纸上头的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年年清点都看见它,看见的是一张纸,不是一个名字。屋里人年年看见年年不拿,是因为拿起来就要认;不拿,它就只是一张纸。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为什么不索性扔了。屋里有位老人说:扔了是把这个盒子的来历也扔了。她说盒子的来历就是这四道槽;四道槽少了一样东西,那一样就得留着。
描的那一道笔画认得的人不是没有,是一个也不肯说。屋里人后来说那两道为什么压着一道:头一道是拿不准才描的,拿不准的人不敢重写,重写错了字就废了;后描的那一道是怕头一道叫人认出来,压住了反倒看不清楚。屋里人问过:那么认的是哪一道。答的是认后描的那一道。
屋里人议的是它该给谁。议了大半个上午。管事的把从前的话学了一遍:压在盒底的那一张,压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名字;名字底下的人还没有接,接的时候得他自己伸手。屋里人问:那么这一张给谁。管事的说:不是给谁,是认出是谁。问:认得出么。他说:认得出字,认不得人。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都是这一句:话是几十年前说的,那时候屋里坐得下;如今坐得下的一半没有了,字就在眼前,人不在,谁也不去替一个不在的人应一声。议到辰时末散,散了没有结论;没有结论的那一张仍旧在盒底压着,压到散会的时候都没有人动它。
管事的把那一句学了半句学给屋里人:说的人不当家了,说的那一页还在。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静了一会儿。屋里有位孩子问:不当家了还能算么。答的是还算;她说屋里的话不看在谁手里,看在谁说得出口。屋里人问:那么谁接。答的是没有人接;她说没有人接的时候,那一页仍旧算一页,只是没有人应。
议了半上午。议的结果是没有结论。没有结论的那一张仍旧压在盒底;压到散会的时候都没有人动它。散会以后屋里人把四样东西归位;归位的时候那一张仍旧在最深的那一道槽里,槽里仍旧是空的——空的是纸底下那一层,不是盒底。屋里有位老人说:空着不露;露出来是要人看的。
取出它的时候是清点完了以后。管事的问:要不要取出来看。眠眠说:取。他用两指捏住纸片的一角,捏的是没有字的那半边——脆纸只能这样拿,捏住写了字的那一半,抬起来的时候笔画会跟着掉下来一点。捏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搁下,先托在掌心上递过去,递到桌子当中;盒里剩下的三样东西摆在棉布的一头,纸片摆在一处,四样比一比,方的方,长的长,纸是纸,谁也没有把它们摆成原来的样子。管事的把四样数了一遍,数完把棉布的一角折起来压住盒口,压住不叫它翘起来;折的是他自己的手法,从旧折痕上折,折完用掌根抹了一下,抹平了才算完。
捏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搁下,先托在掌心上递过去,递到桌子当中。盒里剩下的三样摆在棉布的一头,纸片摆在一处,四样比一比:方的方,长的长,纸是纸,谁也没有把它们摆成原来的样子。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摆回原来的位置。管事的说:原来那三样是在纸的四周让开一个空才摆得下的;纸一取出来,那个空就没有了。她说这个空是从有那一张纸起就留着的。
棉布的那一角折起来压住盒口,是他的手法。折的是他自己那道旧折痕,折完用掌根抹了一下,抹平了才算完。屋里有位老人问:为什么抹。他说抹平了盒盖勒上橡皮筋的时候不会翘;不抹,盒盖一勒,盖子就顺着那道折顶起来。屋里人问:顶起来有什么要紧。答的是顶起来就是没有合严;没有合严,往后开盒的人就会以为有人动过。
看的是屋里的老人。眠眠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上看了很久;托上来的时候手是斜的,斜着让窗子那点光从背面透过去,透过来才认得出上头有字。看了半晌她说的不是那是谁。她说:这一张不像是一张纸。屋里人问:那像什么。她说:像一个人。问:哪一个人。她说:底下那个名字如今算看清了,可屋里还是没有人认得。她说完把纸片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攥完没有松开;她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抖得纸片在掌心里响了一声,响得很轻,响完屋里没有人说话。问:往后怎么办。没有人答;答不出来的问,屋里人向来不追第二遍。屋里人后来只说:那一年她把它看了两遍,两遍都没有放下;看完她把它举到窗户底下就着天光看了一次,看了以后仍旧搁回掌心里,掌心里的那一点脆一直没有散。
抖的那一下屋里人都听见了,听出那一声的只有托着纸的那一位——别人听见的只是一点极轻的响。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一声是什么。答的是纸在手里动了一下;她说纸脆了以后动一下就响,响得比在桌上翻的时候轻。屋里人问:那要不要拿块布垫着。答的是不用;她说垫了布就捏不准底下那一角。
看完她把它举到窗户底下就着天光又看了一次。看完仍旧搁回掌心里,掌心里的那一点脆一直没有散。屋里有位老人说:脆不是纸上的一点,是她手上的那一点;她说她捏得久了,掌心里就觉得那一块比别处薄。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要不要换个人托。答的是不用;她说换个人托,换的是手;她要看的是这一张,不是手。
收的时候到了。盒里的东西照原样放回去,棉布一层一层裹上。管事的等着收,手已经伸出来了。眠眠没有把它搁回盒底。她说:不搁。管事的问:那搁在哪儿。她说:在我这儿。说完她把手插进袖口里,纸片跟着那只手进了袖子;插进去以后她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拉完就去收那三层棉布,收到第二层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推回来一分,纸片仍旧在袖口里没有掉出来。管事的手缩回去了。屋里人问了一句:明天清点的时候还看得见么。她说:看得见,纸还在我这儿;至于盒子里,看不见的。
试完她把三层棉布收好,收的时候叠的是方的,叠完抱在怀里。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叠成方的。答的是方的才压得住;说是不叠方,往后柜子里塞不进去。她这一句说完管事的把手缩回去了——他本来是伸着要接的。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那一下缩手是这一回屋里人最难说的一处;她说人把手伸出去是要接的,接不着的时候最难堪。
屋里人问了一句:明天清点的时候还看得见么。她说看得见,纸还在我这儿;至于盒子里,看不见的。屋里人后来把这半句学了两遍。学的都是后半句:至于盒子里,看不见的。她说这句话不是藏;她说这一张从这一年起就不归盒子管了,盒子管的是那四道槽和那三样东西。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归谁管。答的是归那一个人;她说归那一个人,不归屋里的公。
清点完了,桌上摊着的那几层布仍旧铺在那里,等灶上来收。灶上来收的是管杂事的那位,收的时候把三层棉布一块一块叠起来,叠成方的,叠完抱回柜子最下一格;抱走以前他问了一句:盒子空得这样轻。眠眠说:空的才该收走;重的那一丁点不在盒子里。盒盖仍旧拿橡皮筋勒着,勒完用手指头按了按,按得住才算完。那一张从此不在盒底。往后每年清点,盒底都是空的;空的那一道槽比盒底别的浅槽深一指,槽里没有灰——每年开春拆开一层棉布,槽里是干净的,干净了这么多年,干净得不像放过东西。有人主张往槽里垫一层棉絮,垫了也放不平;垫不成,屋里人便不垫。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东窗底下,把纸片从袖口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看了仍旧没有念;上头那几个字她认得,认得字不认得人,念出来屋里没有一个人应答,念了反倒像是替谁认了。她把纸片仍旧收进袖口,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说的都是后半句:她没有把名字念出来。
往后几年清点,屋里有一样规矩自己长了出来:报完那几样,谁也不去动最里头那一道。管事的头一年还问过一句:最里头那一道报什么。屋里有位老人说:报空着。管事的又问:空着是几样。答的是不报几样;她说报一个空字,屋里人就不往下追。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答的是最里头那一道本来不在单子上;她说不在单子上的东西一报就等于添了一项。
有人主张往槽里垫一层棉絮,垫了也放不平。垫不成,屋里人便不垫。屋里有位老人说:不垫是因为垫了以后有人会问:垫它做什么。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空着不怕么。答的是不怕;她说空着跟那一页空着是一个道理——空着的东西不在屋里人的嘴上,所以也进不了屋里的账。
门房那本登记簿又到了尾页。尾页上只剩三行,第七行硬挤在前六行底下,笔画压在前头那些字的脚背上;笔尖秃了,划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白痕。这一本仍旧比往年早空了半个月——早是因为下半年园子里进出的次数多,多的都是赶下午那一趟班车前后回来的,赶车的时辰前后脚挤在一处。管事的从门口经过,进来取东西,临走说了一句:换一本。他说:等两天。灶上晌午把饭送来,他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第三天他不再说,把簿子合上,压在窗台那一摞旧报纸底下,压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尾页,看完仍旧压回去,压的时候对齐了边。
园子里的进出一年分两截:上半年松,下半年紧。紧在下半年,是因为外头做事的人秋天起往外跑,腊月里陆续回来。回来的人手里多半提着东西,进门先找门房,问一句有事没有。屋里人算过一回:那几个月从坡上下来的,一个冬天要占进出的一半多。管事的说不清楚,他说他没有数过,尾页空了才晓得多。屋里有位老人说:赶车的多半是外头做事的人;她说这一种人一回园子就要问一句,问一句记一格。
簿子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报纸是包过碗的那一种,糊了糨糊,糊得不匀。压它的是习惯不是道理:尾页上要是多了一笔,压的地方就看不见;看不见就等于那一笔没有发生过。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一摞报纸有多厚。答的是三寸多;他说最上头那一张是上个月添的,添的时候仍旧照旧的位置摆,照旧齐着边。屋里有位老人说:齐着边这一样要紧;她说报纸叠歪了,簿子也跟着歪。
新本是从库房领的,管事的在封二上记了一笔,记的是某月某日领出第几本;这一回是第三本。管事的说:这一回你自己填号。他把纸从头翻到末,翻到末页才把本子合上——他这一回想的是头两天:照老规矩,头一天要照着旧本上一年前那一天的样子对一遍,对过才落笔。想到这一层他把铅笔搁下了。搁下以后他坐着没有动,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他手边才停。他把笔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搁下;第二次拿起来才蘸了墨。屋里人后来说,门房那一位下第一笔以前搁了两回笔。也有问他阿砚登不登的。他说:不登;阿砚天天在园子里,下不了楼,来了我也不登。
蘸墨这一样是账房的旧讲究,讲究的是蘸多少。墨要浓,浓了写下去笔尖不散;蘸多了不行,蘸多了第一笔就要洇,洇了那一格就得换一页纸,纸是整本的。他在砚台边上蘸,蘸完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一下,刮掉多余的那一点再落笔。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蘸淡一点。答的是淡了笔尖要分叉;他说分叉的字写出来认得,写的人认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
他头几年是登的,登的是阿砚每天进出各一格,登了三年多;第四年阿砚的腿不好了,下不了楼,也不大出屋,那几格就空下来。空下来的时候他把那一格留着,没有划掉;划掉要另起一格。屋里人问过他:空着不怕往后翻的人问么。答的是会问;他说看见这一本上头老几本都登,就知道这一格是空的。屋里有位孩子问:知道是空的以后呢。答的是就不问了;他说一天里别人要问的事多,一格空着排不上号。
号是拿铅笔填的。封面右上角那个印好的方框他描了一遍边,描完在正中间落了一个数:第三本。落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退回来又把四条边描了一遍,描得比头两本都清楚。屋里人问他:头两本也是自己填的么。他说:都是。问:头一本呢。他说:头一本不是我填的。说完他就没有再说。填完他去摆本子:三本叠起来比抽屉深出三分,抽屉里净深八寸,三本叠起来八寸零三分。他下楼找了一叠废硬纸板,裁成跟抽屉一样长,垫在底板上,垫高三分,垫完再摆三本,这一回合得上;合上以后从缝里还看得见最上头那一本的一角,露在缝外的那一角他用小指抵住,抵着往里送了两次才送到底。垫的硬纸板是记账的废页,裁的时候边上还留着半个格子。
描边这一样是他自己添的:填号之前先把那四条线描一遍,描完才往里写。描的时候他退开半步看,看的是四条线是不是一样粗。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描。答的是框是印好的,印的线各处一样粗;他说外头买回来的框有厚有薄,描一遍就把厚的压成一样的了。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条是顶老的手艺;她说早年记账的纸是手划的,划的线歪,描是描不平的。
抽屉沿口那一道木头磨得发亮,是几十年拉出来的。亮的那一处不在正中,偏左半寸;偏左是因为他拉抽屉从来用左手。屋里人问:换个人拉呢。答的是换个人拉亮的地方就换一处;他说一处亮不算毛病,两处亮才算——两处亮说明两个人都在拉,拉的人一多,抽屉里那一本就要跟着偏。屋里有位老人说:偏着摆那一角才进得去。
第三本的第一页跟头两本一样:一天一格,一格分上下两半,上半记进,下半记出;格边上印着日期,一格一格印下去,一年不用另起。他每天头一笔记的是自己,这一回也不例外。他写完自己那一格,看着看了两回;看完把本子合上,推到一半又拉回来。拉回来是有缘故的——眠眠那天下午从楼上下来,走到门房窗台外头站住,问了他一句:今天头一个是谁。他说:还没有登。她又问:你自己。他说是。眠眠说:那跟往年一样。他把本子重新摊平,推到她看得见的那一格上;她看的是格子边上的日期,看完说了句:日子对了。她要往回走,走前又看了一眼东头那张纸底下——玻璃板底下拼出来的是巴掌大的一角,烂纸上认得出银杏、底下、两个小人儿,底下一行铅笔字,认得出一百年不许变。她看了两息,说:桌子往里再挪半尺。他说:那一回挪了半尺,桌角还压着。她说:那就再挪半尺。
他把本子重新摊平,推到她看得见的那一格上;她看的是格子边上的日期,看完说了句:日子对了。她要往回走,走前又看了一眼东头那张纸底下——玻璃板底下拼出来的是巴掌大的一角,烂纸上认得出银杏、底下、两个小人儿,底下一行铅笔字,认得出一百年不许变。她看了两息,说:桌子往里再挪半尺。他说:那一回挪了半尺,桌角还压着。她说:那就再挪半尺。
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一定要看日期。答的是这一天照没有照到,不是看本子,是看格子边上印的那一个数;日子对了,照没有照都作数。屋里有位老人说:眠眠看的是日期,不是字。屋里人问:为什么不看字。她看的不是他写的字;他写的字他自己认得。屋里人问:那日期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日期不会认错。
八点四十进来的是阿望。阿望是从县里回来的,那一趟在县上待了半个月,回来的班车他改早了一班,车到坡底下正是八点四十。阿望的膝盖不好,走路拄拐,拐先进门,尖先点两下青石再落下来;门房那位听见这两下就知道是谁,用不着看。屋里人问他:阿望今儿来做什么。他说:拿一样东西,顺路。他没有说拿的是什么。阿望进门自己推门,闸杆底下过去,门房那位在窗里头应一声。簿子上记的是:名字,进,没有出。他记完这一笔,在格子的边上点了一个很小的点——点是他自己的记法,前两本上他点过几回,点过的地方要对得上才点。点完他用指头把笔尖在纸边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铅灰。
阿望那两本上头的点是对得上的;今年这一点他犹豫了一下才点。犹豫是因为上个月那一格他点过一回,点的那一位如今不大出门。屋里有位孩子问:不点行不行。答的是行;他说不点也算,只是往后自己对不上,对不上要另找一处来对。屋里有位老人说:一个人的一年只有他自己认得,认的人一多,那一点就越点越乱。
他记完把笔搁在窗台那一摞报纸上,搁的是空簿子那一头;搁完要在窗台上靠一靠,靠一下把笔尖上那一点铅蹭在报纸边上。他一天要搁几十回,几十回都搁在这一处。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搁在别处。答的是别处没有靠的地方;他说平的地方笔要滚,滚一格就记错一格。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小条灰比簿子上的字耐看;她说字年年换,灰年年长。
上午过了一半,第三代来了一趟,来取修花架的木料。他进来先报了名字,报完在门口跺了两下鞋底的土,跺完了才进来。门房那位登完抬起头问他:进,还是出。他说:进,取完就出。登完他又添了一句:写上半天。门房那位问:记在哪儿。他说:记在格子的下半半。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格,提的是半天两个字——家规的规矩本上没有这一条,出入是另一路,两路从来不是记在一处的。他这一句是随口说的,随口说的这一句他倒记住了,每回登进出都要问一句进还是出。
这一格后来核过一回。核的时候门房那位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看的是那两个字的位置:那两个字记在下半半的下半,与下半半的上半隔了一线。屋里有位老人问:为什么要隔一线。答的是不隔就分不清是半天还是半天以后;隔一线是三代自己隔的,隔的时候没有跟人商量。屋里人问:往后都这么隔么。答的是往后都这么隔;他说隔线这一件事没有人管,是他自己一年一年留下的。
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他取木料取了多久。答的是没有记;他说他不记在园里的那一格里,记在修缮那本上。屋里有位老人问:两本各记各的,会不会对不上。答的是对得上;她说出入记的是人,样数记的是物;人对不上物,那才叫对不上。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怎么算对得上。答的是先看日子:同一日的两本上头都有那一天,就算对得上。
晌午他腾出手来抹窗台,抹到东头那张纸底下时停住了。玻璃板底下那一角是巴掌大,烂纸比字多,擦了也不能擦,擦一趟要掉一层渣。他把抹布在那一块外头绕开半寸,绕开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绊的是那张方桌的桌腿。屋里有人问:当年添桌子的时候不是不让人挪么。他说:当年桌角正压在那只木匣上头,眠眠叫往里挪半尺,挪完还是压着,就撂下没有再挪;那一回挪的半尺,如今桌脚离那块玻璃还有一指。扫院子的那一位进来,看见他绕着那一块走,也跟着绕开;绕开的时候嘴里念了一句:一百年。念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抹布是旧的,抹到东头那一张纸底下要绕开半寸,那半寸走了一年。绕着走的那一道砖比旁处干净,干净的是一条线,线的两头一齐断在方桌的两条桌腿外头。屋里人问:那一道是怎么走出来的。答的是走了一年多,一年多走出一线;她一日三遍,一年三百日。屋里有位孩子问:走的人换了会怎样。答的是换了仍旧走那半寸;她说换的是人,不是那一块砖。
屋里有位老人说:一百年这三个字是谁先说的,没有人知道。屋里有位孩子问:那玻璃板是谁压的。答的是不知道;她说玻璃板是后压的,压的时候那一角已经烂了;压玻璃板是为了不让人再碰,碰一回掉一层渣。屋里有位老人说:所以那半寸绕开的地方,年年都有人绕。屋里人问:绕到什么时候。答的是绕到那一角全没了;她说全没了的那一天,绕的人会先发现。
那一天的第三本上到晚上一共记了十一格。十一格里头,前两格是自家的人;第三格起才是外头来的。管事的中午来问:头两笔都是自家的人。他说:来得早的是自家人。管事的又问:那往后一天比一天多怎么办,纸就那么多。他说:换纸。管事的说:纸换得快,柜子放不下几本。他没有答,把登记簿合上,合上以后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按完才推回抽屉那一头。夜里他把抽屉推到底,插销别上,别完用指头按了按插销那一头,按住了才起身。第三本的第一页上,登记进园子的是自家的人。
找那一页用的那半个钟头,屋里人后来各自记了一处,记的不是那一页,是那一处。翻的人记的是纸停下来的那一下——翻到最末不往下走,停得干脆;不翻的人记的是那半钟头有多长,长得能听见院子里那一声鸟。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找那一页。答的是不用找;她说它就在最末,末一页谁都知道在哪儿。屋里有位老人说:不用找才是要紧的;她说翻到末页会停一停,不知道末页是什么的人不会停。
十一格里有两格是补记。补记是下午补的,补在上午那一行的后头,字比上午的小。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两格补的都是进来又出去的。她说上午来的人多半晌午走,晌午门房那位在灶上端饭,回来才补。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补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答的是走了;她说走的人也要记,记的是进来过。
封账的日子是腊月里定的,跟往年一样。年底把一年记完的散页叠齐,齐了以后用麻绳从左边绕到右边,绕七圈,绕成一个活结;封条是长条的红纸条,横贴在袋口上,两个人一人按住一头,抹平;封条上头那六个字,两个人一人写一半,各写三个字,合起来是一句。花厅东墙那张纸上的第六条是:账要一年一封。这一条守了几十年,一次没有破过。封过的袋口后来拆开过几回,拆开的多是查账,查完仍旧按原样捆回去,绳是新的,纸是旧的。麻绳换过三回,都是同一号粗细,都是从同一个镇上的杂货铺买的,那家铺子早没了。那年封账的两个人,一个是管事的,一个是第三代;两个人照旧一人按住封条的一头,抹平的时候使的劲一样大。
同一号粗细这五个字是屋里的原话,原话说的是三十年没有换过号。买绳的地方早没了以后,绳是灶上出去问的——只说一样粗的,一样粗的有好几样,灶上的拿回来比了六七回才认出来。认出来的那一捆后来又用过两回,用完还剩一小把,搁在柜子第二格,没有扔。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扔。答的是扔了往后又要重新比;她说比出来费了两日工夫,不好白花。
那一摞封好的袋口摞在柜子第二格,一年一摞,摞起来比第一格高。最底下压着的仍旧是从前那六十个袋口,绳子一样粗,纸条一样红。屋里有位孩子问:六十个是多少年的。答的是数过的;她说六十个装了两格,第二格那一摞压得很实,纸边上已经看不见绳的红了。屋里人问:那两个格是同一年的么。答的是不是;那两个格是隔着的,隔了多久如今没有人说得清。
这一年出岔子出在锁柜子以前。封条贴好了,麻绳绕好了,抹平了,念封条上那六个字的人念了一半停下来,把纸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念完,念的那一半仍旧是三个字,另外三个字压在封条边上,看得清。他说:这一页要添一句。屋里人问:哪一页。他说:最后那一页。念封条的人那一年换了,是第四代里的一个,念到一半停下来,念完自己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认出是添的那一条,才把后头三个字念完。念完他把纸条按平,按了两次才按平;按平以后他没有立刻走,站了一站才走开。
柜子又开了。本子取出来摊在方桌上,摊开要两只手压着。往后翻到那一页——那一页跟前面一样是同样的纸,同样的竖格,同样的小方框,框里是年份;只是这一页比前面新些,从没有被人翻过,纸面没有起毛,边上也没有被手指头揉软的痕,屋里人管这叫干净。这一页是账本的最终页,是给还没有出生的人的,这一句她说过一回;说过以后屋里没有人再提,谁也不去动它,核账的那两年翻到过末页也没有多看第二眼。找这一页用过半个钟头:最后十页和前面一样,翻到最后纸就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屋里人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边上还夹着一根从前掉下去的头发,硬的,弯着一个小小的弧,颜色半白;屋里人一个一个看过,谁也没有伸手去捻它。
那根头发搁在册边上,屋里人一个一个看过,看完仍旧让它搁着。它搁的是一道浅弧,弧口朝着窗外那一面;屋里人挪过一次抽屉,挪完它仍旧是那一道。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拿下来。答的是拿下来就没有了;她说不在纸上的一样在册边上,拿下来它就成了屋里人的一样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样屋里有位最老的认得;她说她小时候也见过一回,也是搁着的。
那两把椅子摆的时候屋里人问了一句:要不要坐。管事的说不坐;他说翻账的时候两把椅子要一头一把,中间隔着桌;坐的人要占一边,占了一边另一个人就没有地方放本子。屋里人问:那这一回谁念。答的是他自己念;第三代念的是她那一头。屋里人问:他念她对么。答的是老规矩;他说念的人念,对的人对,两个人的位子年年是一头一个。
提议添字的是阿砚。他说的是:添半句。屋里人问:为什么添半句。他说:添整句要人接,添半句也要人接;整句接不上是错,半句接不上是等。他说完把铅笔拿起来——铅笔是账房记账用的那一支,笔杆上箍着一圈橡皮筋,橡皮筋松了,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才停。他把这半句让给了眠眠;让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一句你想了三年,你写。屋里人说不出他怎么知道是三年,屋里人也没有问。他自己也不说;三年前那一年他把那本账翻到底又合上,合上以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天黑。
铅笔是账房记账用的那一支,笔杆上箍着一圈橡皮筋,橡皮筋松了,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才停。他把这半句让给了眠眠;让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一句你想了三年,你写。屋里人说不出他怎么知道是三年,屋里人也没有问。他自己也不说;三年前那一年他把那本账翻到底又合上,合上以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天黑。屋里有位老人说:他那一回是替往后的空页坐着。
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是他来提。答的是这屋里提添一条的多得很,能提的不多。屋里人问:那一句话在纸上没有。答的是没有;她说这一句话是他自己想的,想了不止三年;想出来以后他没有跟人说,说了这一回,是因为那一页翻出来了。他说这一页翻出来了,不添就又压回去了。
眠眠没有立刻落笔。她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看了一遍那一页,看的是纸;看完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方桌上,镜腿压在纸角外头,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她让管事的把东墙那张纸底下那只旧纸夹取来:牛皮纸的,边上扣一枚旧铜扣。夹子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洗出来的照片,五寸的。她把照片抽出来,跟那张旧纸并排摆一次;两张纸上头是一样的四个字,四个字末一笔出锋的地方都带一个小小的钩,钩是一个样。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看完把照片仍旧插回旧纸后头,铜扣扣上。并排摆过这一回,她仍旧只写那五个字。她说她要写的那半句她想了三年:三年里每年封账她都想起一句,每年都搁下,搁下的地方都一样,在心里搁着,谁也不知道。她说完落笔,铅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走得比平常慢一半,走完一笔她要在砚台边上顿一下笔尖,顿三回。屋里人围在旁边看,看的人比写字的多;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问要写多长。
那副老花镜是第三代的,镜片有一道细的划痕,划痕正对着右眼那一面;戴的时候要把镜腿往左边推半分,推了半分才看得清。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用一副新的。答的是新的是别人的;她说这一副戴了六年,六年里换过一次镜腿,镜腿是铜的,铜的比铁的凉。屋里有位老人说:她推那半分屋里人都看惯了;她说看了六年,没有人提过要给她换一副。
围着看的人没有出声,也不动,只有凳子腿在地上响过两回。响的那两回屋里人都记住了,记的不是哪一张凳子,是响之前那一息——写的人每落一个字,看的人的呼吸就停一息;停完屋里静一静,静完才是下一个。屋里有位孩子问:写的人知不知道外头有人看。答的是知道;说她这半句想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人看着,落笔的时候忽然有人围着,手上就慢了一线。
写上去的是五个字:等他生下来。五个字底下没有标点,末尾那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是收过的。她写完把笔搁在纸上,没有立刻拿开;拿开的时候指尖在那五个字外头半寸的地方点了一下,点完收手。屋里人问:后头那半句呢。她说:不添。有人说明年就写完。她说:明年补的字跟今年的不是一支笔,纸也不是一张纸,补在一处,两半就不是一整半了。有人问:那怎么办。她说:留着。留着就是往后还有人接,接的人自己知道接的是什么。问:接的人不知道呢。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就问;问了就有人告诉他。屋里人听见这一句,都不再问了。
屋里有位老人问:为什么用铅笔不用笔。答的是铅笔能擦;这一页往后还要接,铅笔接在下头的地方要是写错了,擦得掉。屋里人问:擦掉以后呢。答的是擦掉的地方要留着印;她说印擦不掉,所以接的人一眼就知道哪里动过。屋里人问:那五个字要是也要擦呢。答的是那五个字不擦;她说那是有人接的地方,接的地方不擦。
有人说明年就写完。她说明年补的字跟今年的不是一支笔,纸也不是一张纸,补在一处,两半就不是一整半了。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怎么办。她说:留着。留着就是往后还有人接,接的人自己知道接的是什么。问:接的人不知道呢。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就问;问了就有人告诉他。屋里人听见这一句,都不再问了。
柜子照旧锁上,钥匙交出去一把,交的是柜门那一把;账房那一把仍旧挂在条案的钉子上。柜门合上要过一道闩,闩是老式的,落下的时候有响声。封好的袋口仍旧摞在柜子第二格,一年一摞,摞起来比第一格高,那一摞底下压着的仍旧是从前那六十个袋口,绳子一样粗,纸条一样红。散场的时候念封条的那个把六张字条收在袖口里,收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收回去;管事的把方桌上的白布叠起来,叠了三折,叠完仍旧铺回原处,铺平了才走。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带门以前在门槛外头站了一站,站的是屋里的老人让的;让完他走了。那一页上第一次有了字,写上去的是半句话。
封好的袋口仍旧摞在柜子第二格,一年一摞。散场的时候念封条的那个把六张字条收在袖口里,收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收回去;管事的把方桌上的白布叠起来,叠了三折,叠完仍旧铺回原处,铺平了才走。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带门以前在门槛外头站了一站,站的是屋里的老人让的;让完他走了。
那一页上第一次有了字,写上去的是半句话。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句,说的不是那五个字,是写完以后屋里人做的一件事:写完了没有人念。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念。答的是念了就成了规矩;规矩要贴在东墙上的那一张上,那一张上没有这一条。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这五个字算什么。答的是算一个留在纸上的话;话留在纸上,往后有人接。
那五个字在最后那一页上待了很久。待到第三年。三年里本子锁过三回,开过两回——一回是查一笔修屋顶的工钱,一回是给一个孩子看年份;两回都翻到过最后,翻到过的人谁也没有往下接,看完仍旧按原样合上,合完仍旧用麻绳绕七圈绕回去,绕完照旧在封条上抹平。三年里屋里有两回提起过:一回是换棉布的时候管事的问了一句,一回是第四代里的一个孩子问的;问的都是同一句:后头那半句呢。问的时候也没有人答,答不出来就散,散了以后屋里人各做各的,谁也不提第二回。屋里的老人还说过一句:这一页不动是好事,不动才等得到人;动了,往后就只是添过字的纸了。
三年里屋里有两回提起过:一回是换棉布的时候管事的问了一句,一回是第四代里的一个孩子问的;问的都是同一句:后头那半句呢。问的时候也没有人答,答不出来就散,散了以后屋里人各做各的,谁也不提第二回。屋里的老人还说过一句:这一页不动是好事,不动才等得到人;动了,往后就只是添过字的纸了。屋里有位孩子问:添过字的纸不好么。答的是不好;她说添过字的纸是完了的纸。
屋里有位老人补了半句她自己的:不动还有一样好处——往后接的人心里是静的。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静在哪儿。她说一个接过字的人和一个没有接过字的人接的不一样;没有接过字的接上去,第一笔是他自己的,往后就一直是他自己的。
接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他那年已经接了清点单的念,念单的时候一格一格往下走,念到最下头那一格要抬头往屋里看一圈,看完往下念,不许等人接——等也是空等。他要接的时候是自己提的,理由说得实在:那五个字是上头人写的,他念了这么多年单子,一格也没有落下,最后五个字落了。屋里人问:你自己接,还是等下一位。他说:等下一位要等三年。他说完把铅笔拿起来,握的是三根指头——写竖字的人握笔都是三根指头,横着握写字会歪。屋里人没有拦他,也没有帮他;帮了就不是他接的。他接的那天屋里坐了七八个人,坐得很齐;最年长的那个坐在东窗底下,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他接的前一日把当年那张清点单念了一遍,一格一格往下走,念完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口。收起来是为了接的那一天照着念;他说不照着念,到了那一天他会走神。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天他紧张么。答的是不紧张;他说紧张的不是写,是那一句前头的五个字——那五个字是上头人写的,他不认得,他认得的是每天念的数目。屋里有位老人说:屋里人那几天留意的是他袖口那一张纸;她说纸在袖口里放了三天,纸角都软了。
屋里有位老人补了半句:屋里人等的不是话,是那一个人坐在那里。屋里人问:为什么要他在。答的是他在,这一接就是屋里人接的;不在,这一接就是他一个人接的。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他后来知道了么。答的是不知道;他接完只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接的那一截落在底下:等他生下来,园子里的坡还是十二级,坡中间那块方石上头刻着一个字,浅了。落完他自己念了一遍,念到浅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停了,说:这一句是我的,前头那五个字不是我的。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让他把两截中间的空当补上——他补了一个冒号,冒号画了两回,第二回才正,正了以后他退开半步看了看,看了看又把那一点描粗半分。描完他把笔搁回方桌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有人问:要不要在末尾画个句号。他说不画。问为什么。他说:画了就成了整句,整句是两个人的事;他不跟人分这一句。
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个冒号是这一页上第一处他下的手。屋里人问:冒号有什么用。答的是冒号是隔开;隔开前头那五个字和后头这一截。屋里有位孩子问:不隔开会怎么样。答的是不隔开,后头这一截就成了前头五个字的说明;隔开了,两截就是两截,各算各的。屋里有位老人说:各算各的,往后才有人接着往下接。
落笔之前他把那半张纸在方桌上摊平,拿镇纸压住靠下的那一角。压住以后他没有立刻写,先把笔搁在纸边上比了比,比的是从哪一个笔画起。他比了三回,最后用的是第二回那一处。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比。答的是头一个笔画就短一分;他说这一页上头那五个字是上头人写的,他接的这一截要能接得上。
接上的还有别的。第三代接了一句,接的是他在场的那一天听见的话;白露没有接,他说:我不接,我不懂这个。阿望接了半行,接完自己嫌短,又添了两句,那两句被人抄在灶上那本闲记的最后一页,页下头还空着半页。囡囡从外头回来,她接的是一行字,写完她把笔放下说了一句:往后还有人接;她说完顿了顿,又添了半句,添的是:接的人多了,就不用问是谁接的。屋里人听见这一句都笑了,笑完没有接话;笑完仍旧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麻绳从左边绕到右边,绕七圈,绕成一个活结;封条横贴在袋口上,抹平,抹过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人抹的;抹完把绳头掖进绳圈,掖了两回。柜门合上,闩落下,落下的时候响了一声,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回接的那几截,说的都是那一声响。
抹那三遍是三个人轮着抹的,一人一遍,抹完把抹布递下去,递的时候布是拧过的,拧到不滴水。抹的方向是横着抹,横着抹糨糊才吃得匀;竖着抹会出来一道一道的竖痕,竖痕干以后看得见。抹到袋口那一头要收一收手,收是为了不把糨糊带到绳上;带到绳上绳就不紧。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是三遍。答的是头一遍吃,第二遍平,第三遍压住边上;她说少一遍就有一处会起翘。
白露那一句不接,屋里人后来问过他一回。问的是为什么不接。他说:不懂这个。屋里有位孩子问:不懂就不能接么。他说不能;他说接了就成了他说的话;他说他连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都说不全。屋里有位老人说:他说的是实话;她说不懂的人不接,接了往后要反悔。屋里人问:反悔了怎么办。答的是那一截就白写了。
接来接去,接了两年。那五个字底下已经有了七八截,字不一样,笔不一样,墨也不一样——铅笔的有,钢笔的有,圆珠笔的有;接的那几截高低不齐,最矮的一截只有三个字,最高的两行。屋里人把那一页从上到下看过一回,看完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句仍旧是半句,因为谁也没有在最后画上句号。念单的那一位有一年念到这一页,念完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圈;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应的是:在。念完他仍旧往下念,念完把纸两端的四枚铜夹一枚一枚卸下来,卸完搁在砚台边上,搁成方的。
卸下来搁在砚台边上,搁成方的,四枚搁成一堆;散开以前有人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次——照的是那几截在纸上留下的印子,纸太薄,背面写字正面也透得出一点,透出来的比正面淡。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照。答的是照一下才知道有几截;她说册页摊在桌上是平的,抬起来斜了才数得出。屋里有位老人说:数出来是八截;她说年年都是八,添的人自己也没有数。
那几年里那一页被翻的回数,比前面六条加起来还多。翻的人多半不是要接,是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接;看完又合上,一年里总有那么两三回。屋里有位老人说:翻的人多,屋里人后来就不提了;她说提一次答一次,答到最后要的人反倒不敢来。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敢。答的是要就要当着人;他说当着人要念出来,念出来就要有人应,应的人多了,那一页就成了众人接的。
真正接完的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那天更小的那位在方桌边上,踩一张矮凳,凳子腿短了一寸,脚下垫着旧报纸,垫了三层。他够不着那本子,管事的就把本子摊平了举到他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到那五个字,念完问:往后是什么。他不写。他把手伸出去,接了那支铅笔,握着,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很小的点,点在纸的边上,不在格子里,点完他自己也看了看那个点,看了半晌。屋里人都在等,没有人催;催了他仍旧不写。念到一半的时候窗外过了一辆板车,轮子压过青石缝响了一路,响完屋里静下来,静下来仍旧没有第二个人说话。
那天更小的那位在方桌边上,踩一张矮凳,凳子腿短了一寸,脚下垫着旧报纸,垫了三层。他够不着那本子,管事的就把本子摊平了举到他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到那五个字,念完问:往后是什么。他不写。他把手伸出去,接了那支铅笔,握着,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很小的点,点在纸的边上,不在格子里,点完他自己也看了看那个点,看了半晌。屋里人都在等,没有人催;催了他仍旧不写。
那个点留在纸边上,留了很久。往后有人问起,屋里人说的都是那个点——点在边上,不在格子里,格子里的规矩他没有破。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在格子里。答的是他按的时候看不见格子;他说本子是摊平举到他跟前的,格子在纸的上半,他按的是下半。屋里有位老人说:屋里人当时没有一个人去纠正他;她说纠正了就等于告诉他该往哪儿按,不纠正才是让他自己决定。
他按完把笔搁下,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他说的不是后头那半句,是别的:奶奶,这个字怎么写。屋里的老人把那个字指给他看,看了三遍,他仍旧没有写;他不写,屋里的老人也没有逼他,只把手放在纸上那一行旁边,陪着看。管事的后来把他嘴里说的那一截问了一遍,一字一字记下来,记在他那句话的上头;记完他念了一遍,念给他听,念到中间一个词他停了,改了一个字,改完又念了一遍。屋里人后来说:那半句是更小的那一位接完的;接的是他嘴里的话,落在纸上的是别人的字。那一页仍旧没有句号,往后也没有添上。
那一截记下来以后屋里人没有把它念出声;念出声的只有一次,是管事的自己。念的时候屋里人都在,念完没有人接,接了就要在屋里多一样东西。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多一样。答的是多一样就要问是谁的;她说这一页上头的东西问不出是谁的,问的人反倒难办。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半句是屋里的,不是那一页上的,分清这一样,往后省一半的事。
屋里人后来说:那半句是更小的那一位接完的;接的是他嘴里的话,落在纸上的是别人的字。那一页仍旧没有句号,往后也没有添上。屋里有位老人说:没有句号是这一页的运气;她说有了句号,往后就有人要照着句号把话说全。
三月里那间屋子的窗子开了一整天。窗朝南,日头从上午挪到窗根底下,挪得很慢;屋里地砖上那一块亮跟着挪,挪到墙根底下停住,停住的地方正好压在那面墙的墙脚线上。这间屋是第三代的婚房,住了这些年,墙上只挂一样东西;挂的时候他比过三回,比完就不动了,一挂多年,谁也没有动过,也没有谁提过要换。家里人平常进屋,眼睛先落在桌上那摞东西上,再落到窗台那只旧缸上;那面墙,人走过去,眼睛不落。更小的那位在这屋里有一把自己的小凳,凳腿底下垫着两张旧画报,垫了以后不晃;他不常坐,多半是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支笔在砖缝里画道道,那道道画完就抹,抹完再画。
那面墙的墙脚线比旁处低半分;低半分是因为抹墙的时候墙根那一层没有填满,填不满的地方水就往下走。屋里人后来才知道这一处——知道的是一个添柴的孩子,他手里那一根柴要往墙根塞,塞了两次塞不进去,才回头看那半指宽的缝。屋里有位老人说:墙根的缝屋里有好几处;她说别处也低,低的地方屋里人不去看,不看的就不算漏。有孩子问:那么这一处为什么看见了。答的是柴塞不进;她说看得见的漏都是东西顶出来的,顶不出来的那几处,屋里人一年也发现不了一回。
那只旧缸搁在窗台上,缸里多半是空的;有一回里头有半缸水,缸底外头有一圈水印,水印是日头晒出来的,一圈比一圈淡。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只缸做什么用。答的是不做什么用;它搁在那儿好些年了,谁也没有动过。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换一只。答的是不换;她说换了一只,桌上那摞东西就要挪。
出事是三月里的一天。更小的那位在屋里翻东西,翻到那面墙下头,扶着桌角站起来,把架子上那只挂钩摘了——挂钩是黄铜的,两个,摘的时候要一手托住画的下边,托不住就往下坠;坠了一下又被他托住了。画摘下来他倒过来搁在炕桌上,桌上有一只搪瓷缸,缸里半缸水,缸底外头有一圈水印。他要把画挪开,挪的时候缸底压着画的一角,压了有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他去外头玩了一回,回来才想起炕桌上还压着一张纸。取出来的时候那一角洇开了一小块;一小块洇开以后又干了,干了以后纸面翘着,摸上去是涩的。炕桌上其余的地方是干的,只有那一角湿了;湿的那一小块在正中间,一圈水印反而在缸底那一边。
那一圈水印在缸底上,不在纸上;屋里人后来分得清这一处,是靠它认出来的——水印在缸底那一面,洇在纸上的是另一面,两处隔着一层铁。没有那一层铁,人就说不清哪一处先湿。屋里有位孩子问:谁先发现的。答的是取纸的那一位;他说他揭到一半就知道那一角湿了,湿的边缘比别处软,软的纸揭到一半自己往下垂。屋里有位老人说:垂的那一下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她说看见的只有他自己。
那一块洇开的面积屋里有位老人量过——比一枚铜钱大一点。她说的是对着窗子比着看,看的是洇开的边;边不是直的,是往外散了一层,散的那一层极薄,对着光才看得出。屋里人问:能不能把那一层刮掉。答的是不能刮;她说刮纸比洇纸更坏。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答的是刮过的那一处纸就薄一层,薄一层比洇的那一处还容易破。
洇开的那一小块在画心的右下角,比铜钱大一点,纸面上洇出一层灰黄,纸纹翻起来一点。第三代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这幅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看的是那一块——那一块本来就有旧痕,是许多年前返潮留下的;如今旧痕上头又压了新的,两层叠在一处,谁也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年的。屋里人第二天来看,看完没有说话;看完他把画仍旧挂回墙上,挂完退到门框那儿看了一回,看的不是画,是那面墙;那面墙空着多年,这一回仍旧空着,只是多出来一小块浅色。有人问:要不要另配一个框。
有人问:要不要另配一个框。第三代没有立刻答;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取下来平搁在长条案上,摊平以后把四角用镇纸压住,压完蹲下去看。屋里人问:蹲下去看什么。答的是看那一个角离框边多远;他说离框边还有两指,两指之内的返潮他见过,返潮两年就过去了。屋里有位老人说:他那一回是拿旧的比新的。屋里人问:怎么拿旧的比。他说旧的返潮只洇一层,新的洇了两层。
屋里有位孩子问:那新的一层会不会再深。答的是不会了;他说屋里地上不积水,墙上也不挂湿的东西。屋里人问:那要不要在背后做一层挡的。答的是不要;他说背后一挡,纸就闷着,闷着比洇着还坏。
裱边不能动,动一边就要拆整幅。老裱后头那家铺子早关了,屋里的办法是从裱边那一侧的开口把纸抽出来一半。抽纸的活是他自己做的,规矩跟他的老规矩一样:两只手,指头贴着纸背,力气只往一头使,抽出来的这一半正面朝上,谁也不许拿手在上头擦。他抽了两次才抽到位,第一次抽到一半纸卡住,第二次把垫的布往里又送了半寸才过去;过去以后他停了一会儿,两只手没有松,松了纸就缩回去,缩回去再抽就没有这么齐整了。抽出来的半张摊在布上,那两颗心还在正中间,没有动过一分。
抽出来的半张摊在布上,那两颗心还在正中间,没有动过一分。屋里有位孩子问:怎么知道没有动过一分。答的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他说那两颗心挨着的地方中间有两只手,手是那样短的手指;那一段的距离比一寸还短。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这一段距离量过么。答的是没有量过;他说不用量,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动。
屋里有位老人说:他抽纸的时候屋里人都不在。屋里人问:为什么。答的是屋里人要是都在,他会不好意思抽;她说抽纸要两只手使一头劲,使劲的时候人不好看。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谁跟他说的。答的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人前做不来这种事。
补的是背。取的是同样厚的一层纸,从装裱剩下来的那叠里裁,裁成方的,比洇开的那一小块每边各出一分;纸边不是剪的,是拿裁纸刀刮的,刮出毛口,毛口朝着画心那一侧。贴的时候用糨糊,糨糊要稀,稀了才不透到正面;贴完拿玻璃纸压平,压了一个钟头,玻璃纸是旧的,压完收在柜子第二格。眠眠那天下午在椅子上坐着,纸是她剪的。剪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抖得纸边上一处不齐;不齐的那一处她没有换一张,也没有再剪一刀。她说:剪过了就不是这一张了。屋里人问她:紧不紧。她说:不紧;松一点也不怕,纸贴上去自己会干,干了就不动了。
糨糊的稀这一层是眠眠调的。调的时候她拿一根竹片搅,搅到米汤面上起了一层浮沫,浮沫散了就得。屋里人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稠一点。答的是稠了透到正面;她说正面一透,画上就多一层黄。屋里人问:那贴完了正面看得见么。答的是看不见;她说贴在背上的东西,正面看不出来;看出来的是背面。
屋里人问:那一块为什么要在背面补,不在正面补。第三代说了一句,说得很实在:正面补是补一张画,背面补是补一张纸。他说画是看的东西,纸是承的东西;看的东西一补就毁了,承的东西一补不显眼。屋里有位老人说:他这一句说得像老人。屋里人问:像谁。答的是像他父亲;她说父子的老话常常撞在一处。
抽纸、托纸、贴纸、压纸,四样做完,天黑了。裱边那道开口用细麻线收了口,收完看不出开过;收口收了两回,第一回线松,第二回才拉紧,拉紧以后他把画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照出来的那两颗心仍旧是挨着的,中间那两只手仍旧是那样短的手指。补完正面看:那幅素描的画心上仍旧是那两颗心、那两只手,右下角仍旧浅着,浅得跟四下一样匀;看不出的是背面——背面多了一小块方的纸,边上是毛的,四角比四下的衬纸白一线,凑到灯底下能看见那三个纸角。挂回墙上以后比原先低了一线,是抽纸再收口以后的事,低了一线谁也没有去挪。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块,提的都是背面那一层:屋里还有一张纸,背面上也有一块不平——一张单子背面,同字底下空着一个小小的顿号,顿号后头是空的,添了两笔又涂了,涂得不干净,摸上去纸背有起伏。眠眠说:一样的;那一块是往回描的,这一块是往前贴的。
低了那一线是他自己没有去量的,是画挂回墙上以后屋里人才看出来的;看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人挪。挪要取下来,取下来要重新量;量要用尺,尺是木匠的,尺早不在了。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就用眼睛。答的是用眼睛量不准;他说低一线屋里人看不出,低两线才看得出,所以这一线是白低了的。屋里有位老人说:线是挂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玻璃纸是旧的,压完收在柜子第二格,折三折。折玻璃纸跟折别的纸不一样,折一遍有一道亮,那是折出来的印子;折第二遍,亮的那一道压在第一遍上头,看不见了。有人问:为什么折三折。答的是折两折压不住抽屉一开一合的响,一响纸就自己弹开。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张玻璃纸上头的灰;她说压了一个钟头,玻璃上落的灰都印上去了,揭下来那一张比旁的玻璃纸都暗。
那一小块方纸没有再揭下来过。有人主张揭出来重补一回,说毛口早晚要吃潮,吃了潮纸就脆;眠眠说不揭:揭一回,这一角又要受一回。她说完那一年就没有再提,屋里人也没有再提。后来有一年换被褥,把那面墙底下的柜子挪开半尺,柜子挪开才看见画框的后头——后头那一小块方纸还在,边上的毛口已经吃进了一点潮,颜色比刚贴的时候深半分;深半分仍旧看不出来。屋里人看了以后把柜子照原样挪回去,挪回去的时候柜脚在地上刮了一道白痕,那道白痕到今天还在。屋里人后来提起这幅画,说的是两样:一样是画,两颗心;一样是画上添的那样东西。添的是一小块补丁。补丁是谁贴的,屋里人都说得清;当年画错纸边、顺手勾下的那一道横,如今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是勾给谁看的。
屋里有位孩子问:那半分深会不会越来越深。答的是不会;她说深到看得见的时候,这幅画已经不用挂墙上了。屋里人问:那要挂到哪里去。答的是不知道;她说她那时候还没有想到后头那一件事。屋里人问:后头哪一件。答的是没有后头;她说她说的是还没有想到。
屋里人后来提起这幅画,说的是两样:一样是画,两颗心;一样是画上添的那样东西。添的是一小块补丁。补丁是谁贴的,屋里人都说得清;当年画错纸边、顺手勾下的那一道横,如今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是勾给谁看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道横是他顺手勾的;她说顺手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给谁看,看的人却记住了。
规矩本搁在花厅方桌的抽屉里,锁不必上;要念的人自己取,取过放回原处,谁也不许拿回屋里去过一夜——拿回去过一夜的,第二天早上要送回来,送不回来的,下一回就不许念;这一句是屋里人自己添的,谁也没有说这是添的规矩。本子不厚,一页一条,抄到第七条那一行就没有了;最后一页空着。封面上抄的是第六条:账要一年一封。装订是从底下穿了四针,针脚不齐,是抄的那个人自己装的——不齐的针脚才看得出是人装的,不是买的。封皮纸是从账房那里要来的,旧的,厚,裁成比本子大出一指宽的一张,四边都留了边。
那一指宽的封皮边是有讲究的。屋里人有位老人说:留一指,翻的时候手捏在那一指上;不留那一指,手捏的就是纸页,纸页一捏就皱。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四条呢。答的是四条也要留;她说四条是撑的,撑的是本子不卷。屋里有位孩子问:本子薄还要撑么。答的是要撑;她说薄的本子搁在抽屉里会自己合上,合上了就翻不开。
取的人自己取,取的时候要报一声。报的是谁取,为的是取的人手上那一会儿有人在屋里看着;屋里有位老人说:看着不是为了防他偷,是为了往后翻账的人知道这一本谁动过。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往后翻的人要看这个。答的是不看;她说这一声是报给屋里人听的。
那一页空下来是有由头的。抄到最后一页,管事的问过一回为什么不抄。他说:等以后有人添新的一条。屋里人都笑他:添新的一条还早。他也笑,笑完没有解释。抄完他把本子放在方桌上,封面朝上,谁也没有动;屋里人围着看了一圈,看的是那四道针脚,看完散开。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页,说的都是管事问过、抄的那个答的那一句:说的人不当家了,说的那一页还在;说的人不添,旁人也不替他不添。问过的人后来又问过一回要不要记个日子在空页上头,管事的说:不记;记了就成了一张有日子的空纸。有日子的空纸往后不好收。
抄的那一天屋里只有一个人,本子摊在方桌上,用两块镇纸压着上下两角。抄一条要抬一次眼,抬眼是为了看东墙上那张纸;那张纸上的字他早背得下来,抬眼是习惯。抄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的是笔尖没有落——他要看本子上还剩几行。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看还剩几行。答的是留着记一条;他说六条抄完那一条他从来没有抄,抄了就把他自己放上去了。
屋里人这一件是这样商量的:那一页空着是往后的事,往后的事不归今年的人管。屋里有位老人说:这句话园子里有人说过;她说她不是听来的,是自己坐出来的。屋里人问:坐哪儿。她说坐在这张桌前头;她说桌前头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子,一样是笔;笔在人在,笔不在人不在。
添一条新的话,前些年是添过的。东墙上那张纸从六条变成七条,添的那一条是头一回添,添之前问过谁、添的时候谁在场、贴在东墙的第几张,都记在管事自己那个本子上;拟的时候一个一个问过去,问过谁就照谁的话拟,末了背下来,背下来的那一位第二年还能背。添完那一条,屋里人以为本子最后那一页该用上了;没有用上。那一页仍旧空着,空了一年又一年,空到本子的边角起了毛,起了毛也没有人拿手去捻。屋里人说:空着的那一页不是没记,是留着。
东墙上那张纸从六条变成七条,添的那一条是头一回添,添之前问过谁、添的时候谁在场、贴在东墙的第几张,都记在管事自己那个本子上;拟的时候一个一个问过去,问过谁就照谁的话拟,末了背下来,背下来的那一位第二年还能背。添完那一条,屋里人以为本子最后那一页该用上了;没有用上。那一页仍旧空着,空了一年又一年,空到本子的边角起了毛,起了毛也没有人拿手去捻。屋里人说:空着的那一页不是没记,是留着。
屋里人后来提起添那一条,问过一句: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最后那一页。答的是没有人往那儿想;她说添一条的时候人人盯着东墙那张纸,盯着那张纸就想不到抽屉里的本子。屋里有位老人说:东墙那一张是给人念的,抽屉里这一本是给人翻的;两样不是一样。屋里人问:那为什么本子上要抄一份。答的是抄一份是为了不必年年揭墙;揭墙要搬凳子,冬天挪不动炉子。
差一点要添的那一年,是园里换门闸的那一年。旧杆拆下来,新杆也是木的,外头包铁皮,包到一半有人想起来,说门口这一段该有一条:杆几时落,落到底还是抬到顶,哪一个推。屋里人议了半个上午,议的时候是当真议的;拟的那一条拟了两行,两行都当众念过,念的时候屋里人还点头。拟到后头要定的是从哪一天起算,拟的人说从换杆那天算——管事的接了一句:换杆那天旧杆已经卸了,这一条是新的。屋里有人接了下一句:这一条你们背得出来么。屋里人试着背,背了一半卡住了,卡的是哪一天起算这几个字:换杆那一天既是旧杆的最后一天,也是新杆的第一天,两头都算得过去。背不成,那一条就作废。拟的那两行他抄在管事那个本子的背面,抄完在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圈是他自己的记法,圈画得歪。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那一年,说的是背不成,不是那一条不好——背不成的规矩贴上墙,往后年年有人念,念的人背不出,屋里人就是年年听一个说不清的东西。
屋里人试着背,背了一半卡住了,卡的是哪一天起算这几个字:换杆那一天既是旧杆的最后一天,也是新杆的第一天,两头都算得过去。背不成,那一条就作废。拟的那两行他抄在管事那个本子的背面,抄完在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圈是他自己的记法,圈画得歪。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那一年,说的是背不成,不是那一条不好——背不成的规矩贴上墙,往后年年有人念,念的人背不出,屋里人就是年年听一个说不清的东西。
背不成这一条后来被人反复提起。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背不出就不能贴。答的是背不出就不知道哪一天起算;不知道起算日子,往后做的人两个日子都做得对,做完了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没做。屋里有位老人说:规矩可以少,可以短,不可以含糊。屋里人问:这一句是从这一回得的。答的是从这一回得的;她说背不成不是含糊,是两头都算得过去。
提的人年年有,提完就没有了。有人说园子合成一座了,门口挂着两块牌子,该有一条管这个;有人说园里如今人多,逢年过节摆几桌也该有一条;有人说明年添一条,后年添一条,添够了就成了。屋里人问:那一条是多少。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散,散了以后屋里人自己议一回,议出来的还是那一句:没有想清楚就不添。想清楚了添一条,是规矩;没想清楚添一条,是话;话贴在墙上,念的人念不出来。这两句屋里的老人说过,往后年年有人再说,说了年年还是那一句,散了年年也没有下文。
屋里人后来说起提的人,提的是提的人年年不同。头一年是管事的,第二年是一个年轻的,第三年是灶上的那一位;第四年没有人提。屋里有位孩子问:没有人提是不是就不添了。答的是不添;她说没有人提的年份多的是。屋里人问:没有人提的时候那一页空着么。答的是空着;她说空着的时候没有人去看它,看了也白看。
屋里有位老人补了半句: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为什么看了也白看。答的是那一年没有人要接;没有人要接的时候,那一页空着最好。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为什么最好。答的是有人要接的时候才打开它。
这些年动的是别处。念的那几天不揭墙,揭墙要先搬凳子再挪炉子,冬天挪不动,念一回算一回;本子搁在抽屉里,谁要念就翻到那一页,一页一条,翻完合上。有一年线断了,第三代重新装订过,用的还是从底下穿四针的法子,四针仍旧不齐,装完仍旧搁回抽屉,抽屉推到底,插销搭上。有一年冬里本子让水打湿了半寸——水从方桌一角渗进去,渗到抽屉的缝上,把最上头那一本的下边泡软了一块。屋里人把本子取出来摊在窗台上晾,晾了两天;泡软的那一块是第四页,是新添的那一条,晾干以后纸起了皱,字倒还认得出。晾完仍旧合上,晾的那两天屋里人轮着看,谁也没有说要不要揭。
重新装订是第三代做的,用的是从账房废页上裁下来的线;线是棉的,软线打出来的结松,所以他打的是双结。双结费工夫,四个结打完,手指头上都是线勒出来的印子。装完他把四根针换成了新的,换下来的旧针没有扔,插在窗台那只小盒里,插成一排,一排四根。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留着旧针。答的是不知道;他说他那时候刚接,一样东西换下来都要有个去处。
晾的那两天屋里人轮着看,一轮一个时辰,五个人轮;轮的人是自愿的。第五个人来的时候纸已经半干了,他看了以后用手背在纸面上方虚虚地试,试的是潮气,试完没有说话。屋里人问:怎么样。答的是还有一点;他说这一点要等夜里,夜里屋里生炉子,炉子离方桌三步。三步是他量的,量的那一次本子已经晾干。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天谁也没有说要不要揭;她说揭不揭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出来就得有人担。
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晾两天。答的是头一天晾的是外面,第二天晾的是里面;她说纸泡过以后里头比外头湿,里头不晾透,合上去就闷。屋里有位老人说:晾的那两天屋里人轮着看,看的是纸有没有再起皱。屋里人问:起了皱怎么办。答的是起了皱就等;她说那年没有再起。
多年以后还有一回。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在花厅帮着收拾东西,收拾到方桌底下,摸到那只插销是搭上的;他把插销托起来,把抽屉拉出来半尺,把规矩本取了出来。取出来不是为了念——那天别处漏了水,方桌底下湿了一片,要把本子挪一挪。挪之前他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停住。停住以后他没有往下想,把最后一页掀起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记号,纸角上压着一道旧折痕,折痕是许多年前订本子时压进去的。他把折痕用指头捋平,捋了两回;捋完把本子合上,合上的时候把那一页对着窗户外的光照了一下,照不出字。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最上头,放的是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上,四道针脚朝里;放完把抽屉推到底,插销搭上。搭完他站在方桌边上想了一会儿——他想的是这一页迟早要有人添,添的人不会是他。那一天他翻过它,屋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把插销托起来,把抽屉拉出来半尺,把规矩本取了出来。取出来不是为了念——那天别处漏了水,方桌底下湿了一片,要把本子挪一挪。挪之前他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停住。停住以后他没有往下想,把最后一页掀起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记号,纸角上压着一道旧折痕,折痕是许多年前订本子时压进去的。他把折痕用指头捋平,捋了两回;捋完把本子合上,合上的时候把那一页对着窗户外的光照了一下,照不出字。
挪是挪到窗台那一头;底下垫的是两块旧砖,砖是从灶上后间搬来的,搬来的人手上还带着水。屋里人问:垫砖做什么。答的是垫高了不挨地;他说纸挨了地就要吸地里的水,吸了以后干出来是一圈花。挪完他把方桌底下的地拢了一遍,土干,擦不动,拿手拢了拢。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拢。答的是拢了好挪第二回;他说今天挪了,往后还得挪第二回,地上不干净第二回挪不动。
屋里有位孩子问:他为什么把折痕捋了两回。答的是因为他看见那一道折痕就想捋;他说他父亲装订那四针的时候就是那样捋的。屋里人问:他是他父亲的儿子。答的是;他说他不但捋了折痕,他还把封面那一指宽的边按了一遍。
那一页到今天还是空的。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本,说的是三句:封面上抄的是第六条;第七条在第四页;最后一页空着。多年以后那一页上,还是空的。空着的那一页仍旧没有人去揭,揭开了也没有人往上面添;屋里的本子上没有记这一页,规矩本上也没有自己记自己。这一年同下一年,一模一样;多一年少一年,在那一页上是一样的。屋里的老人没有说过这一页几时添,也没有说过添什么;说了反倒像是给了它一个日子。给了日子,往后到了日子没有人动,屋里人反倒要问是谁误了;不添、不误、不问,这一页就一直是那一页。
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起这一本,说的是三句:封面上抄的是第六条;第七条在第四页;最后一页空着。多年以后那一页上,还是空的。空着的那一页仍旧没有人去揭,揭开了也没有人往上面添;屋里的本子上没有记这一页,规矩本上也没有自己记自己。这一年同下一年,一模一样;多一年少一年,在那一页上是一样的。屋里的老人没有说过这一页几时添,也没有说过添什么;说了反倒像是给了它一个日子。给了日子,往后到了日子没有人动,屋里人反倒要问是谁误了;不添、不误、不问,这一页就一直是那一页。
屋里人问过一件事:这一页留着,留给谁。答的是留给往后的人。屋里有位孩子问:往后的人是谁。答的是不知道;她说等往后的人来了,一看这一页就知道要接。屋里人问:接什么。答的是接他要接的。屋里有位老人说: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都不作声。屋里人问:那么这一页上头有没有一条说这页是做什么用的。答的是没有;她说这一页上头什么也没有,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才是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