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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再上一次台阶 上去的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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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的是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雾没有散,园子里的地是湿的,廊下那八盏灯白日里不亮,只看得见玻璃罩上一层水汽;灯罩上的水汽是从上往下长的,长到一半就停,停在罩子上那一道旧裂的地方。眠眠先起来,起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头发拢了拢,拢完站在楼梯口。她没有叫人;第三代从东厢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扶着楼梯最下头那根柱子站住了,站住没有动,脚底下两只脚并着。她说:走一趟。第三代问:上去做什么。她说:看一眼那道梁。说完自己先往楼梯上挪了一步,挪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里屋门关着,门帘垂到地,帘子是棉的,昨夜没有放下来。
天亮以后雾还压在园子里,压得低,连廊下那八盏灯的玻璃罩都看不清,只看得见八个方的影子。她起来先到窗前站着,站了一会儿;窗纸上的水汽在屋里生火那半个时辰里化了一层,化的那一条从下往上,先化的是靠东的那一半。她把窗推开一条缝,缝里进来的气是凉的,凉里带一点湿土的味道。她没有出去,先在屋里把廊下的灯数了一遍,数到第八盏才住手;第八盏的玻璃罩上那道旧裂是从上往下长的,长到一半停住。她后来说,那天早上她做的两件事,一件是看窗纸,一件是扫廊下的碎叶。碎叶扫到东厢墙根,扫帚碰到楼梯最下头那根柱子的柱础,碰出很轻的一声;她把扫帚提起来,换了个地方扫,扫完把碎叶归成一小堆,堆在墙根那道砖缝边上,没有往院当中堆,怕夜里风吹散。堆完她又把那一小堆扫帚拢了拢,拢完搁在门后头。
第三代来叫她的时候是辰时初。他站在外头没有直接推门,敲了两下,敲完等了一阵。她开门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完把手里那把钥匙举了一下,钥匙仍旧包在棉布里,包得方方正正。他说:吃过了。她说:吃过了。他又说:坡上头站着,等了一刻了。她问:谁让他等。他说:没有人让他等。她说完就去廊下取那件褂子,取的时候把褂子抖开,抖开以后没有穿,只搭在臂弯上;出门前才穿上,穿上以后自己整了整领口。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雾还没有散,门房那位把门闩抽开,抽开以后没有出去,只站在门里看着他们走。廊下的地是湿的,砖缝里存着水,鞋踩上去不响,只在砖面上留一个印,印干得慢。第三代走在她后头半步,后头这半步他一直没有拉开过,也没有再靠近。
头一天夜里下过一阵雨,雨到后半夜才停。眠眠睡得浅,屋里有一点响动就醒。她醒了两回:第一回是东厢那架楼梯上有人走动,脚步从上往下,走得很慢,走到第六级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第二回是院墙外头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没有了。她没有起身,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完侧着耳朵听。脚步到楼梯底下就没有再往上,往下的人也没有说话,只有钥匙碰了一下棉布,碰得很轻。屋里那时候还黑着,窗纸上没有一点亮,窗纸外头那棵石榴只看得见一个影。她数着呼吸等了一阵,等到听不见才把眼闭上。她后来说,那一夜她并没有睡足;天亮起来眼睛发涩,在被子里揉过一回,揉出来一点泪花,泪花擦掉还是涩。闹钟她往里挪了半寸,挪完仍旧躺平,躺下没有睡实。
出门前她回了一趟里屋,站在门帘外头听了一息。里屋没有响,帘子是棉的,昨夜没有放下来,帘脚压在地砖上,压出一道浅印。她没有掀帘子,退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出门第三代走在她后头半步;那半步一路上没有变过,走到坡底下的转角他还是半步。坡是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的方石;她在方石那里没有歇,他也没有歇,两个人一气上去了。门房那位把门闩抽开,抽完没有出去,站在门里看他们走。她后来说:那一天她在坡上回头看了两回,一回是看那道楼梯,一回是看门房那位还站着没有。出门以前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楼梯底下那盏灯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看了没有动。灯是第三代搁的,搁在第六阶那一处的墙根底下,罩子上那道旧裂朝着楼梯这一面。她看这一眼的时候没有走近,站得远远的,看完转身。
他在坡上头站着等,是他自己要等的。那一趟他是替他父亲来的;他父亲当年也在这个时辰上去过,上去以前也在坡上头站一刻。他跟屋里人说过一句:站一刻不是等什么,是把身上的力气先放一放,放完了上楼才不慌。他说完又添了半句:这半句也是听他父亲说的,他自己没有试过;试过一次,试完觉得站着不踏实。屋里人问他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地等。他说站着是站着,坐着是坐着;那天他父亲站的是站着。他等的那一小会儿里还做过一件事:他把棉布包着的那把钥匙换了一个手。左手换右手,换完又换回来;两回都换完他才把手垂下。他后来说这不是因为他拿不稳,是因为空着的那一只手没有地方搁,搁在身侧显得慌。
东厢那架木楼梯一共九阶,一阶一阶往里收半寸,收得匀;踏面上那道几十年前的裂在第六阶正中间,缝里的灰是黑的,走上去脚要往边上让半寸。她上得慢,一级歇一次,歇的时候不坐,把手掌贴在收进去的那一面墙上,站两个呼吸再走。他上得也慢,如今一层楼歇两回:一回在下头第六阶上,一回在楼口那半级;两回歇的地方各有一根柱子,他回回扶的是柱子,不扶新添的扶手,也不扶门框——扶门框是使力气在门上,这话他前年说过一回。屋里的老人后来说,他这一趟走得比哪一趟都慢,慢的不是腿,是他在每一处都肯停;往年上到楼口就走人,这一回在第六阶上站的时间,抵得上从前两趟加起来。
这一趟上去之前,屋里的意思是先看一眼,不动手。工具没有往上搬,梯子也没有找;只在第六阶那一处的墙根底下搁了一盏灯,灯是玻璃罩的那一种,罩子上有一道旧裂,跟廊下那八盏里的一只差不多。灯是第三代搁的,搁完他退开看了看,觉得靠里半寸更好,又往里挪了半寸;挪完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那盏灯,看到眠眠从屋里出来才让开。楼梯底下堆的那几样旧物是前天挪开的,挪的时候一样一样抬到院里,抬完把空地扫了一遍,扫出来的土堆在墙角,堆成一小丘。挪出来的那几样里有两只木箱、一卷旧席子、还有半袋碎砖;碎砖装在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着。第三代蹲下去拍麻绳上的土,拍了两下没有拍净,就没有再拍;拍完他把袋口重新扎紧,扎完站起来往坡上那边看了一眼,又往廊下这边看了一眼。
楼梯底下腾出来的空地确实比头一天大些。阿砚那天上来的时候在空地上站过一会儿,站的时候没有看那几样旧物,看的是楼梯最下头那根柱子。柱子是方的,四面都掉了一小片漆,掉漆的地方露出木色,木色比周围浅。他伸手在柱子上按了一下,按的是柱身靠里那一面,按完把手收回来。他说:这根柱子换过。屋里的老人后来说,那一日他没有再说别的;后来有人翻出二十年前的单子,单子上有一行写着换柱,写的是东厢楼梯下头第一根,换的是上半截,下半截仍旧是老的。那一行后头还添了一个小字,是当时的管事添的,添的是个可字,那个字到如今还在。照那一行看,阿砚按的应当是下半截;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问的人也没有再追。追过一回以后屋里就没有人再问过那根柱子。
眠眠上楼的时候走得比阿砚慢,慢的不是一个节拍。阿砚是一级一停,她是一级一停还要把身子往墙那一侧侧一点,侧完再把重心挪回来。楼梯窄,两个人错不开身,她上去的时候他往下让半步,让完就扶住柱子不动;她从他让出来的那半步里过去,过去以后仍旧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挪到第三级的时候她换了一只手,抬头看了看楼梯上面那一片黑。黑不是灯不亮,是楼梯转过去以后屋里没有窗,黑得很实,实得看不见边。她问了一句:这儿没有窗么。他说:没有,从前有过一扇,后来钉了板。她又问:钉的是哪一年。他说:不知道。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钉板的地方如今还看得出来:在楼梯转角往上的第三级右手边,木头上钉着六块薄板,板与板之间留着一线缝,缝里是黑的。那六块板是后来换过的;再早的那几块拆下来,垫在院子里养花盆的底下,还用着。
楼梯上头那一段黑里,最要紧的是第六阶。第六阶正中间有一道裂,缝里的灰是黑的,走上去脚要往边上让半寸。两个人到那一级的时候都让了半寸,让完谁也没有说话。过了第六级再往上两级的踏面上没有裂,只是木色比别处深,深的一块是常年走出来的。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他们上得最慢的一段就是第六级前后;从第四级到第七级,中间只挪了三回,挪了三回用去了平常三趟的工夫。阿砚在第六级上站着的时候说了半句:这一道裂也许多年没有动过。眠眠在下一级上应了一声:那就更该慢些。阿砚说完自己又看了一回那道裂,看完把脚从缝上挪开,挪到踏面的边上站住。问的人后来说,前年也有人在这道裂上绊过一跤;那一跤绊得不重,起来以后拍了两下裤子就算了,这一跤屋里人一直没有听说。
楼梯底下那盏灯是屋里的,玻璃罩上的旧裂跟廊下那八盏里的一只差不多,罩子上那道裂长到一半停住——那道裂不是摔的,是玻璃自己裂的,裂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在跟前。灯摆到第六阶那一处,是第三代摆的;摆之前他自己先擦了一遍,擦的是罩子外头那一层灰,擦完把罩子转了半圈,让亮的那一面朝着楼梯。他后来说他不擦里头的灰:里头的灰擦不着,擦不着就摆着,摆着灯才不刺眼。屋里人问:摆在这一处,是照第六阶么。他说不是;他说照第六阶是为了让人看见那道裂,看见的人才会绕那半寸。摆灯的位置后来没有改过。改位置要上下楼梯,上下楼梯要踩第六阶那道缝;那一趟前后谁也没有去改。管事的问过一回要不要挪,第三代说不必。他说挪灯是小事,挪了灯就得有人记住是谁挪的;记住了一件小事,往后才有工夫记住大事。
翻出那张单子的是屋里的老人。他那天没有跟着上楼梯,人在楼下;看见阿砚在空地上按柱子,按完说了一句换过,老人没有接话,等人上楼了他才叫人把柜里那几本单子取下来,取的是二十年前那一叠。翻的时候他翻得慢,翻到换柱那一行停下,把那一行前后各看了两回。管事的问:您怎么知道有这一行。老人说:我不知道有这一行;我是猜的——换过的木头在日头底下木色浅,柱子下半截的木色比上半截深,深浅的分界正好在齐手的地方。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手在自己腰上比了一下,比完又放下。管事的后来跟人说,老人这一手是几十年看出来的眼睛。管事的后来越翻过那一行的前一页。前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格线。管事的把前一页也看了,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只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夹回原处。
东厢这架楼梯底下有三根柱子:最下头那根是第一级的门牙,往上隔两级的墙里还有一根,再往上到楼口那一处还有一根。三根的粗细不一样,最下头那根最粗,往上依次细一点。三根都是方的,四面都掉了一小片漆,掉漆的地方露出木色。第三代小的时候在这上头跳过一回绳,跳完把最下头那根柱子的底座磕出了一个坑,磕出来的坑到现在还在。他说那个坑不算磕坏:柱子要是不裂、不歪、不掉漆,就是好柱子;磕出一个坑,是它替人挨了一下。他后来说他把这件事讲给儿子听过一遍,讲完儿子问他:那你磕的。他说他磕的是那三根里最上头那一根,因为那时候他要够上头那一个把手。这三根柱子的木头是从同一批上锯下来的——这一点屋里的老人认得,三根的年轮对得上。老人说:做楼梯的时候把一批木料按大小分了三等,最粗的留下头,最细的往楼上用;往楼上用的那几根又短了一段,短得看不出是同一批。
那道裂不是这一趟才有的。屋里的老人说,他小时候那一级上头就有一道,那时候比现在窄,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缝里的灰比现在浅。他说他头一回看见是跟着他父亲上去,他父亲在第六级上站住,回身跟他说了一句:走这一级要让半寸。他不让,他父亲又说了一遍,他才让;让完他父亲没有再说话,一口气上去了。他这一层里没有让人知道;提起来的是这一趟——阿砚上到第六级上没有让,眠眠在下一级上让他让。那道缝里的灰也是一层的。外头那层是近年的,黑;黑底下压着一层浅的,浅的那一层比黑的老得多,是灰白里带一点黄。老人说:浅的那一层是当年还没有人踩的时候落上去的;踩过以后,脚把灰压进缝里,压进去的就不再是原来那一层了。他还说,浅的那一层他小时候用指甲挑过一次,挑起来是一卷卷的;挑完他不敢再挑,那一层灰又落回缝里。
她歇的回数比他多,歇的地方是墙,墙是抹灰的,扶上去滑,她就每一级歇一下,一级一下地走。挪到第四级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个坡我不认得。他说:不用认得,脚认得。说完他也没有再往下接话,自己数着数往上挪;挪到第七级他说了一声:到了。她就往上再收半步,收完站住,站住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楼下没有人上来,第三代守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钥匙包在棉布里,包得方方正正。楼梯底下堆着的那几样旧物被挪开了,腾出来的空地比头一天大些。
她每一次歇的时候都不坐,坐不下,楼梯窄,坐下去就要侧着身子挪。她把手掌贴在墙上,贴的位置一次比一点低;墙是抹灰的,抹灰上有几处起皮,起皮的地方手指头一按就掉粉,掉粉以后墙上留一个浅浅的指印,指印过一会儿就淡了。她歇的时候两只脚并着,并得很紧,脚跟贴着脚跟。阿砚歇在柱子上的时候她是看不见的,因为他比她高一级;她只看得见他腰上系的那条布带子,带子的一头垂下来,垂在柱子后头。她歇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在楼梯上一前一后站着,静得能听见楼梯底下那盏灯里灯芯烧着的一点响。楼上那一段黑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后背上衣襟的一道折痕。等歇够了,她把手从墙上放下来,放得慢,慢到手掌离开墙的时候还有一根手指在上头蹭了一下。蹭完她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楼梯底下那盏灯的光被柱子挡去一半,剩下那半圈落在墙根。
第三代在楼梯口守了小半个时辰。他站的位置是楼梯口靠东那一侧,墙是抹灰的,抹灰上没有字,也没有贴纸;他就站在那一块空白里。他手里那把钥匙包在棉布里,包得方方正正,棉布的一角露在外头,露的那一角被汗浸得比别处深。他后来说他在底下等的时候数过数——数楼梯上头传下来的脚步,数了十几回,一回是上,一回是下;数到某一处不再数了,因为那两处停得太久,数不清是上去两回还是下来两回。他说完这一句又添了半句:他在底下守的时候不敢上楼,上楼要说话,说话了这一趟就散了。他站的那一块地上原先放过一只水缸,缸是早就不用的,挪走的时候在墙上留了两个印子,两个印子上下一样高。他后来说他站着的时候正好站在那两个印子中间。他小时候在院里玩,把那两个印子当过门,门框是别人家的水缸。
从第七级到楼口那半级,中间没有歇的地方。她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歇。他说:歇得过了,上不去。他说完把手从柱子上放下来,往上挪了半步,站到那半级的前沿上;站上去的时候脚底下那块板比别处响了一声,响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眠眠跟在后头,快到了才又停了一次。她停的地方是墙的最上头,离楼口那半级还有半尺;她把手掌从墙上拿下来的时候,墙上留下一个手掌大的浅印,浅印是湿的,湿的那一小块过了一会儿才干。那一块湿印留在墙上没有擦;木匠上楼那天还看见过,木匠看了没有作声,只在量尺寸的间隙里又看了一眼。他没有问她那一下手印是哪儿来的;她也没有说。阿砚后来说,那一日楼上只歇了两回,跟往年一样。屋里人问他:怎么今日没有多歇一回。他说:她后头跟着,我没有歇的理由了。
她歇的时候手掌贴着墙,贴的位置一次比一次低一点——这一条是她自己在心里数的。她数的是自己贴了几回,不是歇了几回;贴一回记一回,位置一次比一次低,低下去多半寸。墙是抹灰的,抹灰上有几处起皮,起皮的地方指头一按就掉粉;第五级那一块起皮,她把手挪开半寸,挪完又停了几息,那几息她站得笔直。她歇的时候两只脚并着,脚跟贴着脚跟;并着是为了站得稳。并着站久了前脚掌会麻,麻了她也不换姿势。她说:换了姿势,下一回就找不着这一段墙了。她后来说她之所以一级一下地歇,是因为她那一回上了楼就没有半路下来的路——她心里先认了这一点:这一趟是要一路看上去的,看完才下来,所以每一级都得站一站。站一站的用处是记住:记住自己从哪一级上来,哪一级有裂,哪一级可以靠墙。她说完这一句又添了半句:她这一辈子最信脚,其次信手;眼睛是不信的,眼睛是替脚看路的。
下楼梯那一趟是天光斜过来以后的事。下来的时候她在前,他在后;上去的时候反过来。下来的节拍比上去快,快出的那一点是她在头里——她说他不用歇,他说我不用歇。第六级那一道缝她在下头让了,让完没有回头看;他在上头跨过去,跨的时候脚下比她上来的时候重半分。下到楼梯底下那根柱子跟前她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看完没有说话,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才出楼梯口。出了楼梯口她站住,站住才把身子转过来,转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先说话。她下到第三级的时候手在墙上滑了一下,滑了没有摔,滑完她把手在衣裳上擦干,擦完再走。他说她在楼上的时候他站在上头看着,看她滑的那一下他没有伸手——她说这一句的时候补了半句:她后头靠墙的那一面比他要看的那一面滑,扶住他扶不住。
楼口那半级的板是单独一块,脚底下响了一声,响完他自己低头看了看,看的是响的那一块。响的那一块在板的中段,靠墙那一侧;他说这一块底下有点空——不是全空,是里头的托条朽了一小段,木头踩上去先塌再响。她在后面看着他低头,问:响什么。他说:底下有一点空。问:空要不要紧。他说:今天不要紧,要紧的是往后有人在同一处落脚。说完他把手掌在响的那一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收进袖口。那一声响以后屋里人问过木匠,问的是这一块板要不要换。木匠说板不用换,换的是板底下的东西;换东西要等这一级空下来才能做,等空下来又不知道哪一年。他说完停了停,又添了半句:他那年下来跟徒弟说了一句实话——这个地方他记下了,为的是往后有人问起时他答得上来。
楼口那半级他扶的是最上头那根柱子。扶完他站在半级上喘了一会儿,喘完把身子往楼口横着的那道木梁底下让了让,让完抬起头看楼道。楼道里的光是斜的,斜到楼梯上就散了;楼梯口的绳上那盏灯垂在胸口,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有一道亮的,是白天有人扶过一回留下的。那盏灯白日里不亮,罩子里头是黑的;灯绳上有旧的手印,一层比一层浅,最上头那一道是他刚才上楼时用手拉过的。她在他后头半级,站住以后也往楼道里看。屋里人后来问过她看见了什么,她说:看见那道梁;别的没看清。问的人说:梁是查过的,三处空的都补了。她说:我知道;我看的是梁底下的那一条。
上到楼口那半级的时候,天光比楼下亮一层,照的是从窗子那边斜着过来的,斜过来以后落在楼梯上就没有了方向,落在人身上是一层平光。她站住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擦完抬头看那道横着的木梁。梁是整的,从这头到那头没有断开的地方,接头的地方包着一圈铁,铁上有锈,锈是暗红的一块。梁底下刷过一层灰浆,灰浆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积着灰,积得最厚的是靠墙那一道,宽不过一根手指。她看了半晌,问了一句:这梁有多粗。他说:跟我的手掌一样。她把手掌横过来比了比,比不上;他说的是弯的那一面。她又比了一次,这一回比上了。屋里人后来问她:粗细量过么。她说:没有量;他也没有让我量。
她站的地方离楼道只隔一步,一步没有跨。她能看见的是楼道里的地,砖是青砖铺的,砖铺得歪,中间那几块比两旁的低半分;低的那几块上面积着一层薄灰,灰上头有两道印子,一道是她刚才上来时鞋底带的,一道是阿砚的。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她在楼上看的仍旧是梁;别的她自己也说没有看清。她后来说,那一层薄灰她记得,因为灰上头那两道印子一深一浅,浅的那一道是阿砚的,他的鞋底比她的窄。楼道里没有别的响动,绳上那盏灯没有点,点不着,点着也不亮;罩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头有一道亮的,那一道亮是白天有人扶过一回留下的。她没有问那道亮是谁扶的;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在楼上站了一小段,站的时候谁也没有往前挪。
梁底下刷过的那一层灰浆,有几道裂纹她自己数了——三道,靠墙那一道最宽,宽不过一根手指。裂纹里积着灰,积的深浅不一样:最宽的那一道里最浅,因为她站着的时候身子正对着那一道,头发的影子一年到头从上头罩下来,罩住的那一块灰落得少。她看出一处:一处的边上颜色深一线,深的那一线是补过的,补的是刷头压过去的那一道。补过的那一道她用指头按了按,按不动;按不动的她才认。她看裂纹的时候阿砚没有抬头。他在看梁的接头——接头那一圈铁,锈成暗红的一块,铁是包上去的,包得紧,包完又抹了一层桐油。她后来说她看见他看的时候,用眼色问了一句;他回头摇了摇头,摇完又低头看铁。
她在半级上站的那一段比她后来说的要长。她自己说是几步,屋里的老人说是两盏茶的工夫。站的时候她不看楼道里,只看楼梯上那一片黑;看完黑她把手举到齐眉的高度比了比,比的是楼口那半级到门楣下头那道梁的距离,比完放下。她后来说她没有跨那一步,不是跨不过去,是跨过去以后她就得站到楼道里去,楼道里有风,风一吹她那只手印就干了;她想让它再湿一会儿。他站在她侧后一步,一步没有动;她后来说她知道他在后头,看的不是人是影子——她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楼梯上,后头还有一道。她后来说她在那半级上站完了仍旧没有跨。她等的也不是什么——等的是自己心里把那一处看够。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脚往墙那一侧收了半寸,收完又放回原处。
楼下第三代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隔着楼梯口喊了一声,问的是上头看得见看不见。喊完他没有等回答,自己又添了一句:钥匙在我这儿,屋里要是问,我答得上。楼上阿砚应了一声,应得很短。眠眠没有应,她站在半级上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的是那把包着棉布的钥匙,和拿着钥匙的那只手;那只手没有动,攥得指节发白。她后来跟人说,她那一眼看的是手,不是钥匙;钥匙她早看过了,手她没有看过那么多次。她下楼时的次序是后来才定下来的:先阿砚,后她,中间空出一小段;这一小段有多长谁也没有去量,屋里人只知道两个人的脚步没有挨在一起落。
她后来那句话说了三回,三回都是那一句:看的是梁底下的那一条。梁底下那一条她没有说给屋里人听,只跟阿砚说过一次;阿砚听了没有接话,蹲下去看了一回,看完站起来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屋里人后来问过阿砚那一条是什么,阿砚说:一条线。问:什么线。答:接的线。问的人以为是接口,他也没有再分说。这件事屋里的老人知道;老人说那一条她自己第一回上楼就看见过,后来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楼梯上问过她一次,问的是奶奶梁底下那一条是什么。她那时候答的是:是一块木头和另一块木头相接的地方。答完她自己觉得答得不对,却没有改口;那个孩子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从半级再往上,是一级整的台。木板宽一尺二,中间那一条比两旁新一点,靠墙那半边有两处踩出来的浅坑,坑不深,鞋底大小,坑里的颜色比四下的木色深。这一级他从前要在这儿歇一回,如今不用了,脚步不停就走上去。她跟着走上去,走的时候手扶了墙,扶完松开。上去以后两个人都站住了。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楼上最要紧的一句话不是他问的那一句,是她松手那一下——她松手的地方是他刚才扶过的那一段扶手,两只手扶的是同一段木头;扶手是木条,木条窄,窄到只能容一只手,这一趟它仍旧只是他回回不扶的那一样东西。
这一级台是整的,木板宽一尺二,铺的时候是把两块板并起来做的,中间那条缝在正中。阿砚上来先看的是那条缝,蹲下去用指头顺着缝抹了一遍,抹完站起来说:这条缝里没有灰。眠眠问:那说明什么。他说:说明缝比往年宽了半分,宽到能存住手指头。她没有接话,把身子往墙那一侧侧一点,侧完低头看台面上的两处浅坑。浅坑在靠墙那半边,坑不深,鞋底大小,两个坑相隔一尺有余;坑里的颜色比四下的木色深,深得很匀,不是新踩出来的。屋里人后来说,那两个坑是同一个人踩出来的,踩了很多年,踩的是歇脚时偏着身子站的那一只脚;另一只脚没有踩出坑来,说明那人歇脚的时候身子一直是偏的。
她伸手在那两个坑上各按了一下。按的时候她把身子学着那人的样子偏过去,偏完发现两个坑一高一低:靠门那个浅,靠里那个深。她问:这个深的是什么时候踩的。他说:不知道;我记事起就是深浅两样。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看了看那两个坑;她的鞋底比那两个坑小一圈。她后来说,她那时候想的不是坑,是那一块木头在多少年里替一个人记着同一件事。
台面上靠墙那半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不是坑,是磨出来的一片光;光的那一块有巴掌大,位置正在两个坑的中间偏前,正对着楼口。她在那一片光上站了一会儿,站着的时候脚跟往后挪了半寸,挪完问:这块光是人站的么。他说:是站出来的,年头比那两个坑还长。她又问:站的人多麼。他说:不多;站的人少,站得久。她说完就没有再问,转身往楼口那半级那边看了一眼里屋。
两个人站住的那一会儿,楼下第三代没有催。屋里人后来说,那一会儿是那一趟上楼上最长的静。风从东厢的窗缝里过来一线,过到楼上就散了,散在梁底下;梁底下的灰被这一点风带起来一线,起来又落下,落回原处。她把两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手心,手心上没有灰,只有一层汗;她把手在衣襟上按了两下,按完抬头看那道梁,看的是梁的两头。阿砚也在看梁的两头,两个人看的不是一处;她看的是靠门那一头,他看的是靠墙那一头,两头之间那一段两个人都没有细看。
站住以后他们看见楼口往上还有一级。屋里的老人说过这一级:早年间楼口这一段台阶是有两级的,两级以后才是楼道的地;后来靠墙那一级被人拆去了板子,拆去垫别处,墙里只留着两根托条横着,托条上头空着。眼下从楼梯这边望过去,那两根托条就在他右手边上半步的地方,托条上头没有板,框子是空的;透过那个空的框子能看见楼道里的天光,天光落下来,落在他们站着的这一级的靠墙那半边。他低头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两只手都垂着,没有往那个框子里伸。托条上头的那两道墙是白的,白得比别处亮一些——亮的那一条是刷过石灰的,刷的是那一级的挡板,板拆了,石灰留在墙上,形状是一个长方条,一尺二宽,六寸高。
站住以后他们又往楼口往上看了一眼。那里头是一个方的框子,两根托条横着,托条上头空着;空的那一块比一只手掌大,比一张席子小,比那年拆去的挡板要窄一线。透过那个框子看见的是楼道里的天光,天光斜着落进来,落在他们站着的这一级的靠墙那半边,落的那一块有半尺见方。阿砚把手举到齐眉的高度,从那个空框子里往外看,看了很久;他的头再往前伸半寸就能从框子里穿过去,他没有伸。眠眠站在他侧后一步,看的是托条上头那一片空,看的时候脚往后退了半步,退完才说:这里原先是满的。他说:我知道。
两根托条的粗细不一样。靠门那一根粗一些,粗的那一根是方头的,四角磨圆了;靠墙那一根细一些,细的那一根一头削过斜面,斜面上仍旧看得见当年锯下的一段锯痕。托条嵌进墙里的深浅也不同:粗的那一根进去有四寸,细的那一根进去只有两寸。她问:细的这一根怎么不嵌深些。他说:不知道;嵌的时候就是这样,嵌的人没有问过屋里。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楼上说过的话里,只有这一句是他答不上来的;别的他都知道。
墙上那一块刷过石灰的印子是在框子底下。印子是一个长方条,一尺二宽,六寸高,四边比四下的墙白一线,白得发灰,灰里带一点黄。她伸手在那印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是上边那一道边;摸完把手指举到眼前看,指头上有一点白。她问:这上头刷的是石灰。他说:是。问:刷的是几回。他说:不知道。问:为什么刷这里。他说:因为那一级在这里。问的人以为他是说挡板,他说不是,说的是那一级本身——那一级从前就在这个位置,刷石灰是刷在这一级的背面上的,板拆了,灰留在墙上。
她在那道印子底下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背对着楼道,光从她背后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托条上;影子落在空的那一块里,落了一小半,剩下一大半落在托条上。她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挪完影子就整个落在托条上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了那两块托条很久,看的不是木色,是那上头有没有动过。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最要紧的一句话不是他们说的哪一句,是他们看了很久以后仍旧没有伸手。
眠眠问了一句:上头那是什么。他说:原来是一级。问:那一级呢。他说:拆了。问:谁拆的。他没有答;这一句他答不上来,屋里人后来说,他记得这楼梯的样子,不记得谁动的手,问了也没有用:管事的接钥匙的时候这楼梯就是这个样子,接的时候单子上没有一格写着拆过。他们没有再说。屋里的老人后来把这件事说了两遍:第一遍说给管事的听,管事的说:拆的人早已不在了,也不知是哪一个。第二遍说给屋里人听,屋里人问:那么要不要补。老人说:不问清楚是谁拆的,就不补。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两个人又往台阶上走了一级,走的是从前他不歇的那一级;走到那一级,两个人一起停住——那上面还有一级,是空的。
她把那一句问过两遍。第一遍问的是上头那是什么;第二遍她换了一个说法,问的是:那么那一级去哪儿了。他说:拆了。她又问:拆去做什么。他说:垫别处。这三个字是屋里的老人说的,不是他说的;阿砚那日只答了“拆了”两个字,答完把手扶在托条上。眠眠没有听出这是两个人的话,她就着“垫别处”往下问,问:垫在哪儿。他说:不知道。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是垫别处。他说:因为板不在了,墙上的印子还在。
关于谁拆的那一件事,屋里的老人后来说了两遍。第一遍说给管事的听,管事的刚从坡上回来,裤脚上沾着一层石粉;管事的听完说:拆的人早已不在了,也不知是哪一个。他说:我接手的时候楼梯就是这个样子。老人说:那你单子上怎么不写一格。管事的把夹在腋下的册子翻开,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从钥匙那一行往下都是空的,空的地方留着格线。他把册子合上,说:空的地方就是不记得。他说:不记得也是记。管事的没有再争。
第二遍说给屋里人听。屋里人问的是:那么要不要补。老人说不补,问的人又问一句:补上不好么。老人说:问过是谁拆的么。问的人说:问不出来。老人说:问不出来就不补。屋里人问:为什么。老人没有答;屋里人后来说,屋里的老人那一年没有把这一句说完,说了一半就停了,停过以后换了别的话。换了的那一句是:屋里的东西,缺了要补,得先知道原来是什么;原来是什么都不晓得的,添上去的那一样是另一样。
那一日两个人又往台阶上走了一级,走的是从前他不歇的那一级。走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听见了脚下那块木头的响,响得跟楼口那半级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处更闷。走上去两个人一起停住。停住以后眠眠往楼上那一片黑里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上头还有一级。阿砚没有接这句话。屋里人后来问过他:她说的是不是那一级。他说:是。问:你们为什么不上去看。他说:上不去。那一级的地方,墙留着托条,托条上头空着;那一级是横着的那一头搭在墙上,没有板就没有踏脚的地方,人上不去。
木匠是第三天上午来的。来的两个,一个师傅一个徒弟,工具包是帆布的,锁扣上拴着一段麻绳,包角磨白了一块,白得比别处厚,包底还沾着去年秋天的泥,那泥干成了壳,捏一下就碎。门房那位正在扫台阶上的碎叶,扫帚从他脚边过去,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问了一句:上头。木匠说:东厢,二楼。门房那位又说:楼梯窄。木匠说:知道了。他这一句说得平平的,说完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提完又搁回地上——坡是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方石,他走到方石那里停了一下,鞋尖在石面上磕了磕,磕掉的是一层浮土,浮土底下露出半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作声,抬脚接着往上走;走的时候工具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提着包,左手空着,空出来的一路扶着廊下那根栏杆。屋里人问他要不要人替他把包提上去,他说不用。
前一天下午管事的说了一句话:明日辰时末到,人从园门口进来,不走东边那道小门。管事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让他们把车停在坡底下,别停在门口,门口过车。屋里人问:谁去接。管事的说:门房那位。门房那位听了没有作声,第二天一早把闸杆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下来,停下来看了一眼坡底下那块方石,看完才把杆抬到顶。抬杆的时候杆头磕在木桩上响了一声,响完坡上那一片安静了片刻。木匠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来的两个,一个师傅一个徒弟,工具包是帆布的,锁扣上拴着一段麻绳,包角磨白了一块,白得比别处厚,包底还沾着去年秋天的泥,那泥干成了壳,捏一下就碎。门房那位正在扫台阶上的碎叶,扫帚从他脚边过去,他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完问了一句:上头。木匠说:东厢,二楼。门房那位又说:楼梯窄。木匠说:知道了。他这一句说得平平的,说完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提完又搁回地上。他搁包的时候是蹲下去搁的,蹲下的时候膝盖抵着包,抵了一下包底那块干泥就掉了,掉在青石上碎成三片,三片都留在他脚边,没有去捡。
上坡的时候包在左手,换到右手。坡是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一块歇脚方石,他走到方石那里停了一下,鞋尖在石面上磕了磕,磕掉的是一层浮土,浮土底下露出半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作声,抬脚接着往上走;走的时候工具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提着包,左手空着,空出来的一路扶着廊下那根栏杆。屋里人问他要不要人替他把包提上去,他说不用。徒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跟着,跟得不紧,手里没有东西,只在替他看着坡上的石缝;到坡顶的时候徒弟蹲下去把一段翘起来的石角按平了,按完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廊下就站住了。站住以后师傅问了一句:从这儿上去走几级。门房那位说:九级。师傅又问:九级都是一尺么。门房那位说:不是,一级收半寸。师傅听完没有再问,把帆布包放到廊下的条凳上,解开锁扣,把里头的家伙一件一件摆出来:卷尺一把、铅笔一支、角尺一把、凿子四把、一把小锤、一把宽口的锯。摆完他又把家伙收回包里,收的时候按大小排,排好以后把锁扣扣上。屋里人后来说,他摆出来又收回去这一趟,为的是让屋里人看见他带了什么东西。
上楼的是师傅一个,徒弟留在下头看料。楼梯九阶,一阶一阶往里收半寸,收得匀;楼口那半级比别处高出一寸,脚下高,脚就慢些。阿砚头一个上去,歇了两回:一回在下头第六阶上,一回在楼口那半级上;两回歇的地方各有一根柱子,他回回扶的是柱子,扶完站两个呼吸再走,鞋底在踏面上蹭出很轻的一声。眠眠那天没有上楼,她搬了椅子坐在楼下东窗底下,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卷尺抽出来的那一声,啪,很脆,响完隔了一会儿又抽了一次;第三回没有再抽。楼上没有第四样响动。她坐了一个上午,起身倒了一回水,坐回去接着听。
到楼口那半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以后他把手扶在最上头那根柱子上,扶完把身子往楼道那一头横过来,横完才上那一级整的台。上台以后他先蹲下,蹲在那一级的靠墙那半边;蹲下的时候他用指头在上头抹了一遍,抹的方向跟阿砚那一回一样,从上往下,抹到中间那条缝上停住。抹完他没有作声,只把手掌在板面上按了一下,按完翻过来看手掌,手掌上什么也没有。
楼下那一个上午只有她一个人坐着。东窗底下那把椅子是屋里最旧的一把,椅背右边有一道裂,裂用铁片箍过,箍得歪。她坐了一上午,坐到日头从窗纸上移过去一大格。屋里人有过两三回从她跟前过,过的时候放轻了脚;她没有抬头。管事的端了一回水过去,端过去搁在窗台上,搁完没有说话就走了。她坐的那个位置离楼梯口有七步;七步之内她听得见上头的响动,七步之外也就听不见了。她后来说:她那一上午听的就是七步以内的那些响。日头移过窗纸之后屋里那盏灯点起来了,是灶上的人进来点的,点完就出去了。她在那一点灯底下又坐了半个钟头,坐着的时候把膝上的衣襟理了一遍,理完把手仍旧搭回膝上。
她坐的那把椅子腿短了一寸,脚下垫了两张旧报纸。垫着的报纸是她自己找来的,找来以后用脚踩了踩,踩实了才坐下。坐下以后她把膝上的衣襟理平,理完把手搭在膝上;搭着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朝着楼梯那一边。屋里人后来说,她那天上午没有做过别的,就是听;听到第三回卷尺响,她心里已经数出是三回,可是她没有说出来。她自己后来说:他们量三回,是要量的三回;少一回都记不住。
那个空框子还在靠墙那一边。楼口往上那一级,从前是一级整的台,木板宽一尺二,如今靠墙那半边只剩两根托条横着,托条上头空着,框子是方的。墙上那一块刷过石灰的印子还在,一尺二宽,六寸高,印子的四边比四下的墙白一线,白得发灰,灰里带一点黄。师傅蹲下去看,看了很久才把卷尺抽出来;他把尺头送进框子里横着量了一遍——这一回是第一回;量完把尺抽出来,在最近的那根柱子上用铅笔画了一道,画完又在画的那一道底下补了一个小记号,补完把笔插回耳后,插了两下才插住,插住以后用手按了按笔杆。徒子在楼下等着,没有上来喊。
那个空框子还在靠墙那一边。楼口往上那一级,从前是一级整的台,木板宽一尺二,如今靠墙那半边只剩两根托条横着,托条上头空着,框子是方的。墙上那一块刷过石灰的印子还在,一尺二宽,六寸高,印子的四边比四下的墙白一线,白得发灰,灰里带一点黄。师傅蹲下去看,看了很久才把卷尺抽出来;他把尺头送进框子里横着量了一遍——这一回是第一回
楼上那两道记号后来屋里的老人去看过。第一道画得长,是横的一道,从柱子的一边拉到另一边;第二道在第一道底下,是一个小小的短横,短横的一头带一个钩。老人说:那不是记号,那是尺寸;他记尺寸记在柱子上,柱子是屋里最牢的一根木头,从前量屋梁也是记在柱子上。管事的问:那要是不量了,柱子上这两道怎么办。老人说:拿刨子刨掉。问:刨掉了往后又要量呢。老人说:往后是往后的木头。
第二回量的是两根托条相隔多少,托条上头到门楣下头那道梁还有多高。第一样量完他记了数,第二样量完他也记了数,记在柱子背面那一面朝外,风大的时候他背过身去写,写完把柱子上的两道数用袖子盖住。写完他站起来,站着把框子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又蹲下去把尺头送进最里头比了一比,比完下楼,走到徒弟跟前说了一句:矮两分。屋里人问:矮在哪儿。他说:托条到梁,比旁边那一级矮两分;补的时候底下要垫两分,垫的东西还得跟原来一样。
第二回量的是两样:两根托条相隔多少,托条上头到门楣下头那道梁还有多高。第一样量完他记了数,第二样量完他也记了数,记在柱子背面那一面朝外,风大的时候他背过身去写,写完把柱子上的两道数用袖子盖住。写完他站起来,站着把框子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又蹲下去把尺头送进最里头比了一比,比完下楼,走到徒弟跟前说了一句:矮两分。屋里人问:矮在哪儿。他说:托条到梁,比旁边那一级矮两分;补的时候底下要垫两分,垫的东西还得跟原来一样。问:垫什么。他说:垫跟托条一样厚的一层。屋里人说:那就不是原来那一级了。他说:是。
两样量的数目后来记在了徒弟的纸上。徒弟不会写字,记数目用的是画:画一道是一寸,画两道是两寸,两道并在一起画在一处是半寸。他画的样是三行,三行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别的。师傅下楼的时候把那三行看了一遍,看完在第一行底下点了一下,点完把纸折成四折,折完收进上衣的袋里。屋里人问:这就是两样么。师傅说:两样。问:第三样量了什么。他说:第三样没有量。
他说的第三样是那块空的地方。空的那一块该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托条相隔多少量得着,量得出一个数;可是那一块空里原来铺的是多大一块板,量不出来,因为板没有了。他后来在楼下把这话又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把角尺。他说:你们要补,就补一尺二的板;可是那一级原来是多宽,我不量。问:为什么不量。他说:量了也是我猜的。
从楼上下来以后师傅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站的地方是楼梯口靠东的那一根柱子底下。他没有再上去。屋里人问他:楼上那几处要不要再上去看。师傅说不必了。他说不必的时候手在柱子上按了一下,按完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道铅笔的灰,是量尺寸的时候蹭上的。屋里的老人后来说,那一日他上楼前后一共下了三次;第三次下来他只把话说完就走了,走前把工具包的锁扣重新扣了一遍。
下楼以后他还做了一样事:把台面上那两处浅坑看了一眼。蹲下去,用手掌量了量坑的宽窄,量完没有说坑的事,只说了一句:这一级台面比旁边窄一点。屋里的老人说:是窄一点。师傅说:窄的这一级,走的人多。老人说:是。两个人说完都没有再往下说这一句。问的人后来说:那一次量完,屋里人才头一回知道台面是窄的;窄了多少,谁也没有量,量了也没有人记。
徒弟从车上搬下来一块料。杉木的,板面上是一层旧色,比院里新锯的板子黄;厚四分,长一尺二,宽六寸,边上留了一条白边,白边是原来那道挡板磨出来的,磕掉了小小一角,角上露出新茬,新茬的颜色浅。料抱到楼上,抱到框子跟前比;比的时候师傅让徒弟把板平着托在两根托条上,自己拿手掌在板面上从上头往下抹了一遍,抹完把板拿下来翻过来,又抹了另一边,抹完把手指头在板边上刮了刮。刮完他说:这块是别人家的。屋里人问:怎么见得。他说:锯口在上头。锯口那一面朝上装,就不是这个装法。问:怎么知道不是。他把板立起来,指了指板的上头那道口;屋里人看了,看不出所以然,也就没有再问。
板仍旧立在那儿,立了一会儿师傅才把它放下。放下的时候他不用手掌托,是用膝盖顶着板边慢慢往下顺,顺到地上才松手;松手以后他在板面前蹲下去,看的是板面上那一层旧色。他伸出一根指头在上头抹了一下,抹完把指头翻过来看了看,说:这不是脏,是灰压进木头里的,擦不掉。这一块板的颜色是从两头往中间淡的,两头淡,中间深。屋里人问:两头淡是因为什么。他说:两头露在外头,见风见雨,见得多的地方淡。问:中间深呢。他说:中间贴着墙,墙不出汗,木头自个儿出的汗都闷在上头。徒弟把肩上的绳卸下来,问要不要拿水擦一擦。师傅说不必;擦了也是那个色,看着新些,看着新的木头上不了这上头。问:那一道锯口留着还是削了。他说:不削。问:为什么。他说:削了看不出这儿原来是哪儿装的。
那一块料在托条上平着托了一小段,托完两个人都没有作声。托着的时候板的一头是悬着的,悬在框子外头一寸;那一寸是比出来的,不是量的——师傅用眼睛看了一下,说:这一头要出去一寸。徒弟问:出去还是进来。师傅说:出去。徒弟问:出去的理由是什么。师傅说:板原先的一头露在外头,木头露在墙外头的那一段不会被雨淋到,露在里头的那一段日日记着潮;这一块板的两头都露过,露过的那一头他认得出来。屋里人后来说,这一段话是他们那天听得最长的一段。
板拿下来以后翻过去靠着墙立着,立了一会儿又躺下。躺下的时候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响完徒弟赶紧用脚把板扶正,扶正以后看了师傅一眼;师傅没有说什么。屋里人问:这么薄的一块,撑得住么。师傅说:撑得住。四分厚的板,压一尺宽,搁在两根托条上,中间空着,人踩上去不会弯。问:那为什么不补。师傅把手上那把角尺放到地上,说:不补是他听见的吩咐,不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他说:我量尺寸是量尺寸,补不补是屋里的事。
徒弟一直在楼下。屋里的老人问过他一句:上头有几处。徒弟说:两处。问:哪两处。徒弟说:一处是台面,一处是墙里。问:他量了几回。徒弟说:三回。问:为什么要量三回。徒弟想了想,说:第一回量的是有多宽,第三回量的是有多长,中间的第二回量的是有多高。他说完就低下头去整理车上的绳,绳有三道,解开一道又系回去一道。
屋里人问的那一句是:要不要补。答的是不补。答的时候阿砚站在框子跟前,两只手垂着,手指头没有碰托条,也没有往那个空的框子里伸;眠眠在楼下没有上来,屋里的意思本来就是他的意思,屋里的意思在楼下也传得上来。问的人说:楼上空着一块,走夜路要绕。他说:这一级从拆去那天起就空着,空了这些年没有人绊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在托条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收进袖口。屋里人后来说,那一日楼上最要紧的是他按的那一下——按的不是托条,是托条上头那片没有的板。问:往后就一直空着。他说:空着就空着。
楼上那一句答完,楼下的声音就断了。断了以后第三代从楼梯口上来取那把包着棉布的钥匙,上到第三级站住,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在框子边上钉一道挡条——夜里从楼上过的人看不见脚下。楼上的声音传下来,还是那一个字:不。第三代没有再问,把棉布重新裹紧,裹完退回楼下,退到楼梯口才把布上的褶抹平,抹平以后又把露在外头的那一角掖了掖。下楼他跟屋里的老人学了一遍,学的时候把前头那半句也学上了:楼上空着一块。老人说:这一句不用学,谁都听得见。楼下的人后来把这一段学给灶上听,学到最后只学会一句:不补。管事的站在灶间门口听完,问:那木匠量了三回,量的是补的还是量的。问的人这才把话头接过去,往下问。
问的人说:木匠量了三回,量的是补的尺寸。屋里的老人说:量尺寸是不补。他问:那量它做什么。老人说:量过才知道空了多少。问:知道了空多少,又不补。老人说:知道了空多少,往后有人要补,拿得出单子;不知道空多少,往后有人要补,只能照着屋里的意思猜。问的人没有再问第二句。那一句问过两回,两回都是这个问法,两回的答法是一样的;问的人后来自己说:他问的不是补不补,是量了不补。
屋里人问:那么这一块料往后怎么办。师傅在楼下听见了,从楼梯口答的,答的是:料带走。问:带走了,往后要补再买。师傅说:往后要补再买,买的时候尺寸不一定合。他说:木头的料,隔一年跟隔三年不是一个价。管事的问:贵多少。师傅说:那要看是杉木还是别的木。他把这一句说完就蹲下去收家伙,收完站起来,说了一句:那家杂货铺没了。屋里的老人问:哪家。师傅说:镇上西头卖绳的那家,前年关了。
那一日下午楼上又上去过一趟。上去的是第三代,不是去看尺寸,是去把窗台上的灰扫了。扫完他站在框子跟前看了一眼,看完下楼。他后来说: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脚底下就是那块空的地方;从那儿往下看,底下是楼梯,楼梯的第一级正对着他站着的地方。他说:往下一看才知道那一级原来有多大。这个话屋里的老人记下了,记在当天灶上那本闲记的最后一页上,页下头还空着半页。记完他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添的是:不补。
走的时候木匠把那块料又量了一次。徒弟在旁边看着,看见他把尺横着搁在板面上,从板的一头量到另一头,量到中间的时候尺头卡了一下,他抬起来重新搁;量完把尺收起来,收起来的时候在板面上点了两下。收完他说了一句:这回齐了。屋里人问:齐了还走么。他说:料带走。徒弟问:留不留个边。他说:留边做什么;这一级不补,料留着就成了一块搁不住的木头。说完他把料扛在肩上下了楼,扛的时候麻绳在肩上响了两声;车停在园门口,闸杆是抬起来的,他扛着料从杆底下走出去,走出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一段,看的是坡中间那块方石。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个上午,只记住一句:木匠量了三次,量完把料带走了。
楼上量完,最后那一声收住以后,楼梯上静了一阵。第三代先下来,手里拿着那把卷尺,尺头没有完全缩回去,露在外头的那一截别在腰上,下到第三级才抽齐,抽齐了夹在腋下。屋里的老人在楼梯底下问他:记了几样。他说:记了两样,两样都记在柱子上。问:第三样呢。他说:那一块量不出数来,谁量都量不出来。老人没有再问。眠眠那时候在东窗底下坐着,问了一句:那量它做什么。第三代答不上来,转头去看老人。老人说:量过了,往后的人就不用猜。眠眠把这半句记住了。她坐在这里一上午,记住的话都是这一路上的:几级,第几级有裂,哪一处不敢扶,量不出数的那一处也算一回。问的人后来把这一段学给院里听,学的是楼上楼下的次序。第三代把卷尺夹紧,往园门口去了,去了两步回过头来,说:师傅还在杆底下站着。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到晌午。门房那位站在门里看着,看着看着把门闩往里挪了半寸,挪完又挪回去;这一进一退之间杆没有落下来。管事的从坡上下来,问:走了。他说:走了。问:料呢。管事的说:带走了。问:那一块呢。管事的说:不补。两个人把这三句话说完就散了,散的时候门房那位在门后头站了一会儿,站到听见闸杆在外头落下去的声音才回屋。杆落下去的声音比抬起来的时候闷。
徒弟上车以后把绳系了两道。系完他从车斗里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看了没有作声。师傅坐在前头那根车辕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着没有回头。车出门以后走了十几步,又停了一下;停的时候师傅从车上下来,蹲到路边把一只掉了的鞋楦子捡起来,捡完扔回车里,才又上车。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个上午,只记住两样:木匠量了三次,量完把料带走了;带走的路上掉了一只鞋楦子,掉的是一只,捡起来的是那一只。
门房那位后来跟人说了一句。他说的话是:他们那上上下下,我看了三回,第三回是在坡中间那块石头上停的那一回。问:看什么。他说:看他低头。问:低头做什么。他说:看那个字。屋里人问:他也认得那个字。门房那位说:他认不认得我不知道;他低头看的时间比歇脚的人还长。
开春以后园门口那一片青石重铺了一遍。铺到坡底下要垫一层碎石,垫完往上看了一眼,方石没有挪——挪石要起整段坡,屋里的意思是麻烦,就地留着。方石还搁在坡中间歇脚的那一处,长一尺半,宽一尺,面上落了一层新土,扫路的小车过一趟扬一层,土把字的沟填平了一些;填平的那一层到下午又被风吹走一点,风走的是东南口那条道,吹完字仍旧看得出来,只是笔画里存不住灰了。屋里的门槛上一年换过两回水泥,换水泥的那两天小车绕着走,绕了两天就不绕了。屋里人这一年春天提起过两回这个字,一回是扫院子的说的,一回是门房那位说的;两回说的都是同一句:这个字浅了。
重铺是管事的定下来的。他定的时候把园门口那一段分成三截来看:第一截是平的一丈远,是小车天天过的;第二截就是方石那一段;第三截往上到坡底。看完他说:第一截照铺,第二截不铺,第三截不铺。他说理由是:方石那一段铺了石就没有土,土一没有,那个字就只剩石头;字是刻在石上的不假,可字缝里存灰靠的是土。他说完蹲下去,用手在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指举起来看了看。他说这一句管事的后来说给屋里人听的时候添了半句:他说他知道屋里人嫌麻烦,他也嫌麻烦;麻烦的是他,往后有人问起这一段,他要说得清。
扫院子的那一位一天扫三趟:清早一趟,晌午一趟,擦黑一趟。三趟里只有清早那一趟是从方石上过的,另外两趟走坡右边那一条,走右边那一条要多绕七步。他说清早那趟走方石,是因为清早光斜,方石上那两个字看得清;晌午看不清,走过去也白走。屋里的老人问过他:你一天看它几回。他说他不看,他扫;扫的时候低头,扫帚从石面上过去的那一下人就顺便看了,看完了也没有记住。管事的后来发现:扫帚过方石那一趟,走的是左半边——左半边笔画深,扫帚毛硬,扫过不伤。
歇脚的地方仍旧有人坐。开春以后坐的人比冬天多,多的是晌午来送东西的人,坐一会儿就走,走的时候起身都往右边让一让;那一让,鞋底就在右半边上蹭一下。管事的后来算过一回:一辆车一年从那半边上过几百回,来往的车都从那半边走,因为那半边高一点,车轮压上去不打滑;压得多,磨得多。他说这两样是一件事,不必分。屋里人问他:坐的多还是车多的多。他说:坐的少,压的多。
门槛上一年换过两回水泥。换水泥的那两天小车绕着走,绕了两天就不绕了。水泥头一天抹上去的时候是新的,灰白,踩上去打滑;第二天面上起了一层干皮,干皮是薄薄的一层,踩碎了粘在鞋底上。屋里的门槛是一块整石,石面上凿了两道横槽,槽里积了多年的泥。换水泥不动石,只把石面上那两道槽填平;填平以后踩上去不硌脚了,走夜路的人少了抱怨。屋里人后来说,那两回换水泥跟方石上那个字没有关系,可换完水泥以后路过的人都说了一句坡比从前平了,平了以后就更少有人绕开方石。
浅的是右半边。左半边是原来的,笔画深,横着抹过去硌手,三点水的每一笔都有一道浅沟,沟里存着多年的灰,灰是暗的。右半边是前些年请石匠重刻的,刻得浅,当时石匠说过一句:浅了和原来那一半挨在一处才像;两半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线,从上到下斜着过去,凑近了才看得见。如今这半边又浅了一层,如今是拿指甲竖起来也刮不着。问是怎么磨的,屋里的说法有两个:一个说是扫路的小车过;一个说是歇脚的人坐。管事的说:两样都算。问:哪一样多。他说:坐的少,压的多。问:压了多少年。他说:单子上记到前年,前年往前不记。不记也得算;他自己在心里算过一回,一辆车一年压几百回,回回都从那半边上过。
看的人是阿砚。那天他从坡底下上来,上到方石那里停了一下。他不在方石上歇脚——他歇的地方在楼上,一层歇两回,一回第六阶,一回楼口那半级;他在方石那里停的是另一样。他蹲下去,用指头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抹到右半边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停住以后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抬脚从方石上跨过去,往楼上走。眠眠那天在坡底下等他,等他下来;他下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字还在么。他说:在。她又问:还认得出么。他没有答,跨过方石的时候脚在那块石头上多落了一下,落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深处。
看的人是阿砚。那天他从坡底下上来,上到方石那里停了一下。他不在方石上歇脚——他歇的地方在楼上,一层歇两回,一回第六阶,一回楼口那半级;他在方石那里停的是另一样。他蹲下去,用指头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抹到右半边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停住以后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抬脚从方石上跨过去,往楼上走。屋里的老人后来说,他那一抹从头到尾只抹了一下,一下就把右半边抹完了;抹完他把指头在自己的裤缝上蹭了两下,蹭完才起身。
他蹲下去的时候身边没有第二个人。坡底下来往的人从他身后过去,过去两个,都绕开了方石;绕开的那两个走的是坡右边那一条,坡右边窄,窄处勉强过得去车。他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有一个歇脚的坐在方石上,看他蹲着,问了一句:看什么呢。他说:看字。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地方,没有找着,问:哪一个。他说:沈。说完他就起身走了,从方石的一侧跨过去,跨的时候脚没有落在字上。
上到楼口那半级,扶的是最上头那根柱子;扶完站两个呼吸,喘完往里屋那一边让了半步,让完抬头看楼道。楼道里的天光比早上亮了一层,光落在空的那一块上,落在两根托条上。他看了片刻,走下来一级,走的是那一级整的台;走到台面上没有停,脚步不停就往上去了。这一趟他上下都比平日快,快得屋里人后来问起,他说:底下有事。
她在坡底下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等的地方是坡底下靠墙那一侧,墙根有一处返潮,返潮的地方长了薄薄一层苔;她站着的时候没有靠墙,怕靠上去衣裳沾了苔。看见他从坡上下来,看见他没有在方石那里停,她往坡底下走了两步才开口。屋里人问过她那一眼看的是哪里,她说:看的是笔画里剩下的那一点灰。问的人又问:灰还在么。她说:还在,比去年少些。
屋里人问:要不要再刻一次。这一句是从前的单子上翻出来的——前些年记过一笔,记的是:方石字浅,不必再刻。翻出来的是那一句,照那一句办就是了。管事的把单子翻到那一页,把那一行指给屋里人看;看完屋里人没有立刻应,有人说:那年刻完也是这样,一年浅一点,刻到哪一年是个头。问的人说:那就让它一年浅一点。屋里人不作声。有人问:照那一行办就是了么。管事的说:照那一行办。有人又问:不照呢。管事的没有答,把单子合上,合上以后扣了扣边角,扣完仍旧搁回抽屉。屋里人后来各自散开,散开的时候谁也没有再说刻不刻。
散开以后屋里人走得慢,一个一个从花厅往外走,出去了还在院里站着说话,声音隔着窗子传进来,说的都是别的。管事的走到门口又回身,问了一句:单子上那一行,后头有没有记是谁刻的。屋里的老人正在收桌上那几张纸,收完把纸叠齐,叠齐了才答:你自己看。管事的说他没有再看,扣已经扣上了。老人说:扣上就扣上;那一行我记不清了,年头太久。屋里人问:那一行是哪一年记的。老人说:刻完那一年。问:刻完为什么不再添一笔。老人没有答,把桌角那一摞纸推正,推完才说:往后再说。门房那位在门口等着,等这一句说完才转身;转身以前他往方石那边看了一眼,看的不是石头上头,是坡底下那条车辙。院里那阵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响完仍旧静下去。
那一行字的后头没有落名,只有一个年份,是石匠那一年的年份。管事的说:不落名是因为那时候石匠还没有进屋,是外头请的,外头请的人不进屋,所以单子上只能记年份。屋里的老人说:记年份就是记了;哪一年请的哪一个石匠,屋里真要问,还得另找一处。问:另找哪一处。老人说:灶上那本闲记。屋里人当真去找了,找到灶上那本闲记最后几页,翻了两遍,翻到的那一行只写着石料几块、工钱几何,没有写石匠的名。查完屋里人仍旧不作声。
问的话那天前后问了三回。第一回是扫院子的那一位问的,问的是:要不要跟石匠说一声。第二回是门房那位问的,问的是:要不要写一笔。第三回是管事的自己问屋里人的,问的是:要不要把那一年添进去。三句问的是三样事,屋里的答法是一样:不添。屋里的老人那一次把话说全了——他说:添一笔就得有人去办,办了就得有人记谁办的;这件事本来是不用办的。
有人问:那么过几年字磨没了呢。老人说:磨没了就是磨没了;磨没了的那一天,是那一天的事。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桌上的纸挪了挪,挪开的那半张正是单子那一页。有人后来说,那一次屋里人散得比往年早,散得也齐,没有人在门口站住说话;走出花厅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也有人主张去库房后头那堆旧青石里挑一块,量一量大小,凿一面出来照着刻一遍——这一条前些年就有人提过,提到石匠那一回就被挡了;那一回石匠摸着石头说过一句:这块石头原来就不是一整块,是从台阶上敲下来的,敲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故意。今日再说起,屋里人只是把那句话重说了一遍,谁也没有往下接;接的人说:换石头的工钱比刻一次贵三倍,屋里的账不记这一笔。问:那就只刻。答:刻过了。问:刻过了是什么意思。答:意思是刻过一次,第二次不叫补,叫改。
也有人主张去库房后头那堆旧青石里挑一块,量一量大小,凿一面出来照着刻一遍——这一条前些年就有人提过,提到石匠那一回就被挡了;那一回石匠摸着石头说过一句:这块石头原来就不是一整块,是从台阶上敲下来的,敲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故意。今日再说起,屋里人只是把那句话重说了一遍,谁也没有往下接;接的人说:换石头的工钱比刻一次贵三倍,屋里的账不记这一笔。
库房后头那堆旧青石共有十几块,是许多年前改院子的余料。管事的带两个人去翻,翻了一上午,翻出来能用的只有三块:三块的长短都对不上,一块厚了半寸,一块窄了一寸,一块的边是斜的。翻完管事的把三块仍旧搁回原处,搁的时候按原来的顺序摆回去,摆完在堆上压了一块旧席子,压席子的那块石头是整的,是堆顶上一块最好的。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拿这一块。管事的说:这一块要用,挪不得。
石匠那一句原话石匠自己后来又说了一回。那一回是有人去请他来看新出的板,他看了那块板,看了半日说了三句,头一句是:这块料好;第二句是:这上头的锯口朝错了;第三句就是那一句:这石头原来不是一整块,是从台阶上敲下来的。屋里人问:那么当初是谁照着它刻的。管事的翻了单子,翻出来的是石料几块、工钱几何,那一行上头没有石匠的名。问的人说:那就找不着了。管事的把单子合上,说:找不着就不找。
主张换石头的那个是门房那位。他说的时候没有别人的意思,只是把库房后头那堆石头数了一遍,数完说了个数:十几块里有三块边是斜的,四块面上有凿痕。他说完就补了一句:那是丢了的。屋里人问:丢到哪儿去了。他说:早年改院子的时候凿下来,不知丢在哪儿。管事的接了下一句:有的还在花坛边上砌着。他没有再说;屋里的老人也没有再说。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件,提的都是那一句整齐得像故意——那一句话说了许多年,没有一个人去追问过整齐像谁。
眠眠那天下午在廊下坐着。她说她记得那一半是浅的,浅,可她记得摸上去有起伏;如今摸上去有一处是平的。她说完让人把那台扫路的小车叫来。叫来了,小车就停在阶下,轮子是窄的,两个,铁的,轮沿上还嵌着草,是园门口那一片的草,嵌得深,抠不出来。车上头搁着一把竹扫帚,帚头用麻绳箍了三道,箍得已经歪了。她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这车压的就是那半边。说完她没有再说别的。屋里人也没有问要怎么办;小车仍旧停在阶下,第二天照样过。
叫小车的人是门房那位。他一路推过来的,推到阶下停住,停下以后用手扶了扶把,把上头挂着的两块木楔子塞紧;塞紧以后又把两只轮子一只一只用脚踢了踢,踢完蹲下去把轮沿上那几根草抠了两根,抠不动就作罢。她蹲下去看轮子,看了半晌,问:这车走东边那条道么。他说:走东边。问:每天几趟。他说:三趟,上午一趟,晌午一趟,擦黑一趟。她问:一趟压几回。他说:一趟一回。她算了一算,没有把算出来的数说出来。
她说:压了几年了。他说:这车跟了屋里有十来年。她又问:十来年是天天过。他说:不是天天,天晴过,下雨不过;下雨天坡上滑,扫院的懒得推。她听完没有再说。屋里人后来说,她那天下午问的三句都是关于这辆车的,没有一句是关于那个字;字是她自己先说的,车是她自己叫来的,叫来了也只是看了一眼。
她叫那辆车来的时候,屋里有人在旁边看着,看的人是她这一辈里最小的那一个。最小的那一个那时候还小,只会跟着人跑,见了车就往车斗边上扒。扒上去以后她没有让他下来,她就着坡底下的高处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方石,回头问屋里人: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么。屋里人说是。她又问:刻深了会怎么样。屋里人没有人接这句话。小的那一个也没有再问,扒着车斗边沿看那两支轮子转,转完车就走了,走了以后阶下那两支轮子上仍旧嵌着那几根草。
开春到入夏,那一块石头又过了三回车。入了夏,天热,歇脚的人少了,磨得也慢了。秋天有一阵后生绕远路,绕开方石走,从坡底下那头上来,绕到坡上头那一段再拐过去,绕了两个月就不绕了——坡是十二级,改成两段,绕的那一段要多走七步,七步不算多,谁也没有再提绕的事;不绕的人仍旧坐在方石上,衣料仍旧往右边靠,靠得仍旧是那半边。冬天石头冻了又化了,那道浅的一处最先吃不住水,水进去冻一下就掉一小粒,掉一回浅一点。屋里的本子上那一年没有添新的一笔:单子上早有那一行,不必再添,添了反倒像多了一件事,多了一件事就要有人去办。屋里的老人后来把这一件跟从前那一年并在一处说:字磨浅了一点;这一回谁也没有再刻。
开春到入夏,那一块石头又过了三回车。三回分别是清明前一日、五月里一趟送树苗的、还有六月里一趟拉砖的;拉砖那回车重,压过去的时候方石底下那一点土都跟着跳了一下。扫院子的那一位看见了,回去跟屋里人说了;屋里人问:要不要叫他走东边那条道。管事的说不必,车走哪条道是扫院的定,定了就得照定;定错了往后再改,改的时候一并说这一块。改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这一块,这一句后来就成了没有人动的话。
入夏以后磨得慢,慢得有缘由:歇脚的人少了,坐的少了,压的还在。压是压的,可天热的时候路面软,小车的铁轮在软土上多滚半寸,滚过去是滚过去,压的力气比冬天小。管事的那阵子试过一回,叫人抬小车走坡右边那一条,抬了一趟;抬完他自己站在坡下看,看的是方石上有没有新的印子。他说:看不出。他说完这一句,第二天扫院子的照旧推小车从方石上过。第三代在旁边看着,看完回去跟屋里人学了一遍,学的时候把看不清那三个字也学了。屋里人后来问过扫院子的那一位:夏天的路软,软了还压不压。他说压;他说软的路轮子滚得深,滚得深比滚得浅吃土吃得多,石头上也就多沾一层。管事的听完没有再试第二回。
掉下来的那一粒落在石面上,没有滚远——方石是平的,边上又有半寸高的埂。扫院子的那一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看见了,看见了就用鞋尖把它拨到埂脚下,拨完继续扫;扫完把埂脚下的那一小堆归在一处,归完他蹲下去数了数:一共十一粒。他说数这个不算事,可是不数他心里过不去——石头上一年掉多少,总得有个数,往后才知道屋里的老人说得对不对。他数完没有跟人说,数完照旧扫他那一段。
看完年份,管事的没有立刻把本子合上;他把那一页的边角捏起来,捏了两下又放开,放开以后才扣上边角扣。他后来说他捏那两下是想看清楚年份前头那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屋里的年轻人进门的年份还早。他做完这一件把本子送回抽屉,抽屉里上头压着的是这几年的杂单,杂单底下才是本子;他把本子搁回底下的那一层,搁完把上头那几本杂单理齐。理齐了以后他在抽屉口站了一会儿,站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