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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找不到的那一件 送是照三条 ...

  •   送是照三条走的,三条都简单:谁过生日,就从清单上取一样送他;取的是最靠前、还没有画记号的那样;取完当场在那一行后头画一个圈,画圈的人不必是取的人。取不成的跳过去,跳过去的有三类:纸的和布的,破了缺了角的,账上记着的。跳过去的那些行在纸上还是空的记号,等它们不能再送了,就永远停在那里。过生日的年份比画出来的圈多,多出来的那些年份没有取——没有人提就不取,屋里人也不问为什么不取;有一年清明前后忙,忙过去这一头,有人想起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过了两个生日了,那一年就没有补。补是补不得的:取了要画圈,圈画上去就是一个日子,添一个不是那一天的圈,这一行往后对不上。
      那三条是印在清单最上头的。印的时候是用手抄的,抄在一张窄纸条上,纸条贴在清单木板的左上角,压在一枚铜夹底下。屋里有位老人记得那张纸条上的字:取最靠前的,画一个圈,别的不要问。老人说别的不要问这四个字是最要紧的;她说有了这四个字,往后就不会有人在取的时候犹豫。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最要紧。老人说:犹豫一回往后就要问第二回,第二回就要问凭什么。
      最靠前这三个字屋里人有一套自己的算法。算法不是从第一行数起,是从上往下找出头一行没有记号的那样;中间跳过所有跳过去的行。找的时候要用手一行一行地摸过去,摸到画了圈的跳过去,摸到记着账上那些也跳过去,摸到空白的停下来。停下来那一样才是取的。屋里人有位老人说:摸比看准;看会看漏一行,摸不会,摸过去指头底下有记号就是有。
      取的时候要有一个人陪着。陪的人不拿,只看着;看完回去跟管事的报一声,报的是取了第几行。屋里有位孩子问:报第几行做什么。答的是记档——档上添的是取的那一天、第几行、取的人;取的人那一格常常空着,空着是因为取的人不肯落名。落名在园子里是大事;不落名,那一格就空着,空着往后翻的人只看得见日子和行号。
      跳过去的三类,屋里人举得出例子。纸的是一叠旧照片、一本相簿、几张早年的地契;布的是半截门帘、一卷没有用完的棉线、一块补衣裳的碎布;破了缺了角的是一只豁了口的碗、一只少了一条腿的凳子、一面裂了的镜子。账上记着的那些也在这一类里:一只装票据的木匣,匣上的封条早脆了,一碰就掉渣,这样东西送出去是送祸害。这些行停在纸上,一年一年停在那里,屋里人翻清单翻到这儿会停一下——停是因为跳过去的比送出去的多得多;跳过去的那些也一年一年往上添,添了二十年也没有人动过。
      账上记着的那一样在屋里人嘴里有一个说法,叫出不得的。屋里人出得的东西和收得的东西不一样:收是往园子里进,出是往园子外头去;出得的东西送出去就回不来了,出不得的东西送出去是园子里丢了一样。屋里人年头上出一次,出一次添一行;添的那些行往下走,越添越多。屋里人有位老人说:一年添十几行,送出去一行;添着添着纸的下半张就满了。
      这些行也不是不添。添的规矩跟别的规矩一样:谁添的,添的那一样归谁,添的日子写清楚。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么往后送的时候会不会送到这些行上。老人说不会;她说这些行跳过去不是跳过一次,是年年跳;年年跳的行,跟别的行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字也没有。别的行有字,这些行空着;空着的就是不能送的。
      清单上还有一档行是记着数的:写的是第几格、第几层。念到这些行的时候屋里人应一声在,不念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些行是给屋里的东西站的位置;东西挪了格,行上要改,改的时候注一句。注了这一句以后那一样就不能送了——注了说明它有主,主在这儿,送出去就是把主送出去。
      头一样送出去的是二十六年前。那一年园子里有一个孩子过六岁生日,按屋里的老规矩,孩子过生日要给他添一样东西;添什么没有人商量,屋里的说法是添一件正经东西,不添零碎,零碎留到往后零碎着添。那年园子里的老物件早归拢过一轮,能拿得出手的不多,账房那位把清单摊开,从最上头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第七十四行停下来:一只铜手炉,罩上有花纹,铜是亮的,提梁是活的,铜面上有一道亮痕,是常年用手摸出来的,摸的地方在提梁底下两指宽。那天取的时候刚从西厢窗台下的柜子里端出来,端到花厅方桌上,屋里人传着看了一圈;看完把孩子叫过来,孩子接过去没有问这是什么,只说了一句:这个手炉我认得。取完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就是清点那回数过的那一枚歪的,墨也淡;屋里人后来又问过一次那只手为什么抖,答:那天灶上煳了一锅粥。
      那一年园子里的老物件归拢过一轮。归拢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归的,归的是不常用的那一批:不用的一只铜盆,三年没有用过的两副烛台,还有半箱子旧报纸。归完以后屋里人坐在一处挑能送的;挑了三天,从归拢出来的东西里挑出十来样。挑的法子是看两样:一是有人用过没有,二是拿出去丢不丢人。用过的不送——送出去的东西往后在人手里,一用就有印子,园里就要记。丢人的不送——丢人的东西搁在屋里,屋里的脸面就矮一截。
      孩子接过去说的那一句,屋里人记了二十六年。当天没有接着问,往后也没有接着问;二十六年里想起来该问的次数不少,问出口的一次没有。有人替他问过一次,就是那天说坑跟从前见过的那只一样的那一回,问哪一只。他答不上来。屋里人就明白了:一样东西他认得,认得却不认得来处。屋里有位老人说:他是自己认出来的。问怎么自己认,老人说不知道;她说这一句问过两回,问的人都是外头回来的,没有答。
      账房那位把清单摊开从最上头往下找,找到第七十四行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是第一行。答的是:最上头那几行跳过去了;跳过去的行往下排,中间夹着许多送不出去的;找到第七十四行是那天傍晚,日头斜到方桌上。找的时候她把清单往日头那边挪了三寸;挪完那几行字亮了些,她就看得清了。
      那天还出了一点周折:孩子的手小,提梁提不起来,两根手指扣不住,提了两回都滑;是屋里的老人托着他的手往上提了一下,提到手腕上,炉子才挂住。挂住以后他又把炉子摘下来看了一遍底,底沿偏左有一个小坑,坑里是黑的;看完他说:这个坑跟我从前见过的那只一样。屋里人问他从前见过的是哪一只,他答不上来,转头又问屋里的老人:这一只从前是谁的。老人也答不上来,只说清单上一直是这样。那天屋里人没有把这个坑记下来,只在那一行后头注了四个字:铜亮,罩全。
      那位托着他手的老人那天穿的鞋是布鞋,鞋底薄,走起路来脚后跟先着地;她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只手,手心朝着上头,托到手腕上。屋里人问:托到手腕上怎么就挂住了。她答:挂住的那一下不是手托的,是提梁自己挂的;提梁的两端各有一个小环,环比指头粗,滑不过去。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手指头伸出来比了一比,比的是环的粗细;比完屋里人才明白,为什么两根手指扣不住而一个环能挂住。
      那个小坑屋里有位老人后来又看过一回。她是拿着灯去看的,看了以后说:坑里黑得发亮。她说坑里之所以黑,是常年有手指头伸进去摸;摸得多了,坑里头的铜面比外头亮,比外头也滑。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么刮一刮会不会好。老人说不能刮;她说刮了坑就变大了,变大了手指头进去要重新找地方。屋里人问:重新找地方费什么事。老人说:不费什么事;她说费的是那只手要重新记一遍。
      注在那一行后头的四个字是那天当场注的。注的时候她用的是细尖的那一支,尖上没有蘸很浓的墨,蘸的是淡的;淡的字在灯下发灰,比旁的两行难认。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用淡的。答的是淡的笔尖细,写得下那四个字又占不了多少地方;浓的笔尖粗,写四个字要伸出去半格。伸出去半格,往后翻的人看这一行就会以为这一行后头还跟着别的;跟着别的却什么都没有,就白找一回。
      送的时候还有一句要说的,这一句也是老规矩:把那样东西递到孩子手里的时候,要说这一句——这是从清单上取的,往后它就是你的了,清单上这一行往后是空的。说过以后那一行画圈,圈一画,往后再有人来问,账房那位把圈指给他看,说:这一行送出去了,园子里没有。有一回问的人说:能不能拿回来。答:拿回来就等于没有送出。屋里人心里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既然送了,就不往回收;收是另一件事,收要等它自己回来——回来是好事,回来要单记一笔,单记的那一笔不抵画过的那个圈。
      这一句历来是由取的那个人自己说,不是管事的代说。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能代。答的是代说的那句说出来的是屋里的话,不是这个人的话;这一句要出自送的人嘴里,说的时候还要看着那一样东西和那个人,中间隔着一步。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句,说的都是那一步——不走近了说,不转过身说;说完就完了,没有第二句。
      那一句话说完,画圈的那一下才轮到别人。屋里人有位老人说:谁画圈都行,规矩上写的是画圈的人不必是取的人。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么画圈的人为什么要不拘。老人说不拘是为了防一样:防着送东西的那一个人又管着画圈。管着两样,往后有人问起这一行是送的还是丢的,就分不清了。分不清的事,屋里人宁可不问,也不要问错。
      说完那一句话以后,那一样东西就离手了。屋里人有位老人说:离手那一下是这一行的关口;离手以前它还在园子里,离手以后它就在园子外头了;园子里往后要没有它,全靠这一行上的那一个圈。屋里人问:圈丢了怎么办。老人说:圈不会丢;她说纸在,圈就在;圈要是真掉了,那是有人拿它刮过什么,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画完的圈后来又核过两遍:一圈对一回,一回一个生日,没有一个圈是别的事情画上去的;添孩子、搬家、添灶、修屋,都没有画圈。核的时候是拿副单对着正单核的,正单上数圈,副单上数生日,两边数出来的数一样,核的人把这两行数记在废纸上,废纸折了八折夹进账本。副单上画了圈的那几行后头写的是生日两个字,后头是年月,没有写名字——规矩是不写名字,名字在族谱上,族谱上落的是一个小小的圈,圈不是印,画得歪;清单上落的是记号,记号不是人。送出去的行号不是连着的,中间夹着许多跳过去的行;圈里念得清行号的只有六个:第七十四、第八十三、第九十七、第一百零九、第一百一十六、第一百三十四。头一个圈就是最靠前的第七十四行,末一个圈是去年画的;去年那一个画完屋里人还说了一句:往后送要挑一挑了——最靠前的几行都跳过去了,纸上的名目不成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往后只怕越跳越多,一个圈也不添了。
      核的时候是正副两单一起来核的。正单上数圈,副单上数生日;数的时候两样都数两遍,两遍一样才把数记下来。记的地方是一张废纸——废纸是从装票据的那一摞里抽出来的,抽在最上头,抽完又放回去;抽出来的时候那一张上头有一层灰,她把灰吹了再记。记完折成八折,夹进账本。屋里有位孩子问:折成八折做什么。答的是八折的纸跟别的不一样;八折的折痕是硬的,捏住一角就开,开出来是平的,平的才认得出上头记了什么。
      核出来的那一行数,屋里有位老人记得。老人说头一回核她也在场,核完她问了一句:怎么六个圈比二十六个年份少那么多。念单子的那位答:多出来的年份没有取。老人又问:为什么不取。答:没有人提。老人这一句以后没有再问;她后来说:她那一问是要人答的;人家已经答了,她再问就是逼人。
      那六个行号屋里人后来抄过一遍。抄的时候不能照抄——正单上的行号是印好的蓝字,抄到纸上是黑字,黑字不像。念单子的那位照着抄了一遍,抄完拿尺比着看,行数一样;行号他抄的是汉字,把一百零九抄成了一百另九。屋里人有位老人说:抄错了也不要紧;她说抄这一份是给往后的人看的,往后的人看的是那一样东西,不是一个数。老人说完添了半句:何况另也是一个数。
      有人核过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比如家里添了人、搬了屋、添了灶眼;核的结果是没有,画了圈的那几行后头写的都是生日,连那一行年月空着的都没有——空年月的那一行是短横,不是圈。屋里人又问:那这是谁定的规矩。念单子的那位想了很久,把规矩本上的那几页背了一遍,背到这一条卡住了——这一条不在那几页里,也不在东墙那张纸上。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条谁也没有定。他说这一条他记得的不是规矩,是一件事:那一年园子里有人过生日,取了那样东西,取完画了一个圈,往后就都照着做了。屋里人没有再问下去。二十六年里添的、送的、画圈的每一回都记得清,只有这一条没有定过:规矩不是定的,是那一年正好有人过生日。
      这一条不在规矩本上的那几页里,也不在东墙上那张纸上。念单子的那位把规矩本那几页背了一遍,背到这一条卡住了;卡住以后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完把本子合上了。屋里人问:这一条在不在纸上。他说不定;他说不在纸上,也不在墙上,园子里却年年照着做。屋里人问:那么这是哪来的。他想了很久,说是他记事起就是这样。
      想起来的记事起那一年,屋里有一个孩子过生日。屋里人在屋里翻,翻到一样东西就取了下来,取完画了一个圈;画完往后就都照着做了。那一年园子里的人没有议过,屋里人也没有问过为什么。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年是最普通的一年。她这一句说完自己又添了半句:最普通的一年立起来的一条,倒比那些议过的都稳。屋里人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议过的地方人人都记得自己没有议过。
      有一回屋里人试过把这事往前挪一挪——把它的来历算在某一年的年底清点上。念单子的那位不肯改。理由是他背规矩本的时候背的是那几页,那几页上没有这一条;把来历挪到某一年,等于往后背的人要背一件背不出来的事。屋里人问:背不出来会怎么样。他说背不出来的人念的时候就会绕过去;绕过去一次两回不要紧,绕过去十年八年,屋里人就当这一条从来没有过。
      那只手炉是今年六月还回来的。送它来的是当年那个孩子——如今在外头做事,一年回来不了几回。那年夏天他搬家,屋里的东西理了一箱,箱底压着这只炉子,炉子上还盖着一块布,是他母亲当年包炉子用的那块蓝布,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掉渣。理东西的时候他没有打电话回园子里问,也没有托人带话。箱子里别的都在家,只有一只炉子送了回来,炉子裹着一块新布,布是买来的,对折两道,四个角掖过,布上还贴着一张纸牌,纸牌上是价钱,牌子没有撕。屋里人把布拆开,炉子露出来,罩上的花纹还在,花纹的凹处积着一层擦不出来的黑。
      还回来的缘由屋里有位孩子问过一回。问的是:还的人知不知道这只手炉是从园子里出去的。答的是知道;他说那本清单他在外头见过一回——不是这一份,是外头一处旧货铺子墙上贴的那一种单子。他说他看见上头有一行写的是一只铜手炉,罩上有花纹;他说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那一行半刻钟,看完回去就把东西翻出来了。屋里有位老人问: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答的是打了不好;他说这一样东西要自己送回去,电话里说算是委托,委托了就有人经手。
      蓝布是他母亲当年包炉子用的那一块。这一层屋里有位老人听说过。她说那一块布早烂了,烂得碰一下就掉渣;还回来的时候炉子上盖的是一块新布,新布是对折两道、四个角掖过的,掖得很仔细。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新布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答的是自己买的。屋里有位老人说:自己买的布比家里的布还整齐,这就难说了。她说难说的意思是:一个不常回来的人,收拾一样旧东西收拾得比在园子里的时候还仔细。
      那一年夏天搬家。屋里人问:搬的是什么。答的是屋里的东西理了一箱,箱子最底下一压就是这一只炉子;别的都在家,只这一只没有地方放。他说这一只他没有打算送回来。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后来为什么送了。答的是搬完家以后箱子里空出来一块地方,那一块地方他空着没有用;他说空着的那一块地方他后来每回开箱都要看一回,看了半年,看了半年就把东西送回来了。
      那天孩子没有进园子。箱子是在网上叫的一辆车拉来的,车停在园门口那段坡底下,司机帮着把箱子搬上坡;搬到闸杆那儿闸杆没有开,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从里头出来开的,开的时候闸杆只抬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箱子从缝里递进来,递的时候箱角卡了一下,管事的在外头托了一把才递进去。箱子进了门房,门房那间屋的窗台上腾不出地方,箱子就搁在屋当中,屋里人才开箱。开箱没有翻别的,只把炉子取出来,取出来先放在窗台上;箱子里剩的东西仍旧照原样装着,箱盖合上,箱身上那道旧绳子还捆着,绳头那个结没有松。那孩子卸完箱子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闸杆外头站了一会儿,往坡上头看了一眼——坡上头没有人下来送他,看完他就顺着坡下去了,坡是十二级,改成两段,中间那块歇脚方石空在那儿。
      闸杆只抬了一条缝这件事是屋里人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箱子的绳结上头沾了泥——绳结那一处是提在手里的一路,抬箱子的人手上一使力,绳结就贴到了裤腿上。屋里人问:那一段坡十二级,箱子怎么抬上去的。答的是抬了一段歇一段;歇的地方就是坡中段那块方石,方石上刻着一个沈字,箱子的一个角磕在方石上,磕出了一声。屋里人问:箱子磕坏了么。答的是没有;箱子是旧木箱,边上包着铁,磕的是铁。
      门房那间屋的窗台上腾不出地方是第二处难处。窗台上搁着登记簿和那一摞旧报纸,两样都要挪开;挪开以后也放不下一个箱子——箱子有半人高,窗台靠里。屋里人后来是把箱子搁在屋当中的,搁在屋子正中间,门一开就顶着;顶了半个钟头,开门进去的人才把炉子取出来。屋里人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等他来了再开箱。答的是等不得;他说箱子里那一样东西早取出来半个时辰,就少沾半个时辰的灰。
      走的时候他在闸杆外头站了一会儿,往坡上头看了一眼。屋里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有没有人下来送他。屋里人问:要是有人呢。他说有人他就说一句;说完就回去了。他说的是那一句:这一只是还回来的,不是送出去的;送出去的时候有那一句,还回来没有。屋里人问:还回来该说什么。他说不用说什么;他说还回来不说话是最省事的。
      收回来以后要议的是纸。第七十四行画着一个圈,圈不许销——有人主张销了,销了就当没有送出去过,销了往后这一行就是一个空位,屋里人看清单的时候不会想起那只炉子;有人主张连副单上那一行一并划掉,划掉往后翻副单的人就少看一行。议到中间,第三代说了一句:送出去是送出去过的那一条,不许抹。屋里人照这一句办:圈留着,副单那一行留着,只在正单上第七十四行的后头添两个字,还回;添的时候用的是另一支笔,笔尖细,添完那两个字比旁边注的字都小。添完账房那位把这一行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在两个字的底下点了一个小点,小点是年月,园子里的规矩。
      议的时候屋里人有两种主张,屋里人有位老人把两种都记下来了。一种是销:销了圈,往后这一行就是一个空位,看清单的人不会想起那只炉子。另一种是划:把副单上那一行一并划掉,往后翻副单的人就少看一行。念单子的那位一句话把两种都推了,他说的是一句老话:送出去是送出去过的那一条,不许抹。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不许抹,那记什么。答的是记还回来。
      添那两个字用的是另一支笔。笔尖细,蘸的墨也少;添的时候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完才落笔。落笔的时候他没有先在废纸上试——这一层屋里人问过,他说不用试,这两个字他知道自己写得小。添完他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看的不是那两个字,是那两个字前头那一个圈。圈仍旧在,圈没有被碰过。屋里人问:圈为什么这么要紧。答的是圈是送的凭据;还回来不销凭据,凭据还在,往后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一行是先送后还。
      那一个小点是年月,园子里的规矩。点的时候是用右手的指头肚,不是笔尖;点得极轻,轻到纸上只留一个不深的印。屋里人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写年月。他说写了就长;写了以后那一行后头有字,字一多翻的人就当是账。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点一个印是给谁看的。答的是给往后要查的人看;他说查的人对着光一照就知道那是点过的,点的是一天,一天以后园子里多了一样。
      那块新布屋人留下了。布叠成四折,搁在柜子第二层的最上头,压着一样别的东西;纸牌没有撕,翻过来扣着,屋里有位老人说:布比炉子新,布上还有价钱。她说完把布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纸牌为止。铜手炉的来路屋里人问过一回:这一只是谁的,为什么在清单上。账房那位把那一行指给他们看,指完说:清单上就是这样;那一行上头只有圈、年月和今年添的还回两个字,没有名字,也没有来路——起头添它的时候就是这样添的,添的人没有说,屋里人也没有问。问的人说:那怎么会。答:清单上有几行就是这样的,行在纸上,来路在人心里。
      那块布在柜子第二层的最上头,压着一样别的东西。压的那一样屋里有位孩子问过,答的是压的是那本清点单的旧本子——旧本子年年换,换下来的不扔,压在柜子第二层,用来垫东西。布搁在旧本子上头,是因为布要干的;搁在别的上头怕返潮。屋里人说:布不洗,洗了就没有那一层浆。屋里人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能洗。答的是纸牌上头有价钱;洗了纸牌烂了,价钱没有了,那一滩浆就是白留的。
      纸牌翻过来扣着。扣了以后屋里有位孩子翻出来看过一回;翻出来那一面是价钱,写着几块几毛,字是印的,不是手写的。屋里有位老人说:牌子没有撕,说明他也没有打算不认这一笔。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认哪一笔。答的是认这一只炉子是他自己买的;不是他买的,往后就要问是谁买的。炉子上的花纹凹处积着一层擦不出来的黑,黑是年头上来的;屋里人拿软布擦过一回,擦掉了浮灰,凹处仍旧是黑的。擦完有人问:要不要再擦。答的是不擦;擦凹处是把铜磨薄。
      来路那一问屋里人问过两回。第一回问的是这一只是谁的,第二回问的是为什么在清单上。账房那位两回都答的是同一句:清单上就是这样。他说清单上有几行就是这样的;他在那几行上头看见的是圈、年月,还有今年添的那两个字,底下没有别的。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一行原来是谁添的。答的是不知道;添的时候他还没有接这个活。屋里人问:那你们接的时候怎么不问。他说接的时候只核数目;数目一样就不问来路。
      旧不旧是清点那几天里比出来的。当年的清点在这一行后头注的是四个字:铜亮,罩全;今年注的是:乌,罩瘪,梁箍,底填。屋里人把它搁在条案上对着光看:铜面乌了,乌得不匀,罩子边沿那一圈乌得浅,浅的地方能看见原来的亮;罩子正中瘪了一处,瘪下去的地方有一道细裂,裂的两头拿指甲掐过,掐不回原样;提梁的根部断过一次,断口用铜丝箍着,铜丝是新换的,亮着,箍的圈数是三圈,绕的方向是从里往外,跟铜面上原来的锻纹不是一个方向;底沿穿了一处黄豆大的洞,洞里填了锡,锡填得比原来鼓出来一点,亮着,跟旁边乌的那一片接在一处,接的那一道线是直的。管事的看完说了一句:它比送出去的时候旧。
      今年注的是四个字,四个字是四样。乌是罩上的;罩瘪是正中那处;梁箍是提梁的断口上箍着的那一圈;底填是底沿穿的那一处填的东西。清点的规矩是每年注一次,注的是当年看出来的样子;注的时候不评好坏,注完了另有人评。评的那一位是管事的;他评的是旧不旧,评的时候不看字,只看注的那几个字。屋里有位孩子问:评出来是什么。他说比出来是比送出去的时候旧。
      对着光看那一圈乌,屋里人看出了一点讲究。乌得不匀:罩子边沿那一圈乌得浅,浅的地方能看见原来的亮;越往正中越乌,烏到了那一处瘪的地方最重。屋里人有位老人说:这说明手握的地方不在正中。他说握炉子的时候手抓的是罩子的上缘,上缘挨着边沿,边沿那一圈乌得浅,正中那一处人手碰不着,乌得重。屋里人问:那么罩子瘪的那一处是怎么来的。老人说不知道;他说这一层跟乌是一回事,凹的地方黑得匀,凹的地方乌得也匀。
      底沿那一处填的是锡。填得比原来鼓出来一点,亮着;跟旁边乌的那一片接在一处,接的那一道线是直的。屋里人拿小指头碰了一下那一处,碰的是锡面上的一道细线。屋里人问:这一道线是什么。答的是锡冷了以后收的;她说收的时候它是直的,如今它还直。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要是日子久了会不会歪。她说会;她说歪了就再收一次,收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屋里人问怎么知道旧了。他说:正单上写着铜亮。亮了二十六年,乌了,就是旧了。问的人没有再问下去;过了会儿有位老人在东窗下补了一句,补的是:旧了是有人用过。没有人用的东西坏了也是旧,可这一只是被人用旧的,不是被雨淋旧的——雨淋的锈是绿的,炉子上的乌是手蹭的,蹭在提梁底下那一处。炉子仍旧放回西厢窗台下那一格,那一格原先放着一叠旧报纸,报纸挪到上头一层;摆的时候罩子朝上,提梁转了半圈,箍着铜丝的那一头朝里。摆完落了一层灰,灰是从上头落下来的,落在罩子的花纹里,花纹里头的灰比别处薄。
      眠眠那天没有到花厅来,她坐在卧房门口那半扇门后头,听人念清点注的字。念到梁箍两个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炉子回来了。答:回来了。她又问:谁还的。答:当年那个孩子。她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罩子那一处瘪,是压的。屋里人问:压的什么。她没有说。屋里人也没有再问下去,那一句跟想不起来的事搁在一处,搁着就搁着。那只手炉如今摆在西厢窗台下的柜子里,铜乌了,罩瘪了,梁上箍着一圈新的铜丝——它比送出去的时候旧。
      她坐在卧房门口那半扇门后头。那半扇门是关着的,关了一扇留一扇;留的那一扇朝着花厅的方向,缝有半指。她坐在门后头听得见;听不见的是台上翻纸的声音——那一张摊开以后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只听得见偶尔一下。屋里有位孩子后来问她:您在门后头坐了多久。她说记不清;她说她坐的时候没有数坐了多久,数的是念了几行。屋里人问:念了几行。她说记不清了。
      她那几问都是朝着半扇门缝说的,没有转身。屋里人答的时候也是对着门缝答的,答完没有把门推开。屋里人后来议过要不要去问一遍。议的结果是不去。理由屋里有位老人说得干脆:她自己已经把话说到那一处了;说到那一处的人,是在等屋里人先开口。屋里人若推门进去,她就要把那句话收回去。老人说这一句是她猜的。问:猜错了呢。她说猜错了也只是不推那一扇门;猜对了,省下的是一句话。
      那一处瘪如今就那么摆着。罩子是口朝上的,提梁转过半圈,箍铜丝的那一头冲着屋里头。摆进去以后落了一层灰。屋里有位孩子先看见的,问的是为什么这一块格外干净。屋里人答:瘪下去的那一处存不住东西,落上去的都滚到边上去了。问:那么擦过以后还会不会再薄一层。答:会;他说再薄一层也不要紧,罩子上的黑是拿布擦不掉的,擦到第三回连布都要停下来。
      第一百零九行是一只旧手表,钢的,表蒙裂了一道,裂口上头糊过一层胶布,胶布黄了,边上起了翘;链子是细的,扣子缺一格,链子上有一处拧过的印,拧过的这一节比两节粗;后盖上有一道浅划痕,划得横着,从后盖的边沿起,往里划了半寸就断了。表盘的白已经黄了,盘上印着的数还认得出,认得出的是十和一,中间那一个被一道细纹横着穿过。第六个圈画在那一行后头,是七年前画的。副单上那一行记的是:那年有一个孩子过生日,取的是这一只;后头写着生日两个字和年月。屋里人记得当年那孩子还在念书,十几岁,念的是外地的书,一年回来两回,回来的时候不戴表,说屋里的东西多,丢了不知道丢在哪里。
      表蒙上糊的那一层胶布不是原上的。屋里人看的时候要看两层:胶布是黄的,边上起了翘;翘起来的那一处底下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胶布,旧的已经发硬。屋里人问:糊过两回。答的是糊过两回;第一回糊得不好,起了翘,第二回在上头又压了一层,压的那一层就是如今看得见的这一层。屋里人问:为什么糊两回。答的是换过一次;换了以后还是裂,就再糊一层。屋里人问:那表还能戴么。答的是能戴;屋里人问怎么知道能戴。他说戴着的人说过一句:压得住。
      链子上那一处拧过的印,屋里有位老人记得。她说那一节比两节粗,粗出来的那一节一摸就知道;摸的时候要把链子垂着,垂下来那一节在最低处,最粗的一节自己就停在下头。屋里人问:拧它做什么。答的是那一节松了;链子用到一节松了要拧,拧紧了能多戴些日子。屋里人问:拧的人是谁。答的是外头一个修表的;他说外头修表的地方门口都挂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的是修表,牌下的字磨平了。
      后盖上那一道浅划痕划得横着。屋里有位孩子拿它对着光看,看的是划痕的两头:里头那一头收得轻,外头那一头收得重。屋里有位孩子问:划的时候是往外使的么。答的是往外使;他说往外使的手感顺手,往里使要拿笔尖那一头对着划。屋里人问:表盘上那个坑呢。答的是那个坑不是划的;他说那个坑是磕的,磕在什么地方如今没有人说得清。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你手上戴的那一只呢。答的是后来买的。
      这一只是七年前取的。取的那天屋里人也看过:表蒙的裂是当年就裂的,裂口上头那一层胶布也是当年糊的,糊得不好,胶布边上起了翘;链子上拧过的那一节是修出来的,拧的时候铜工用力太大,链子那一节就粗了。送到孩子手里的时候屋里人说了一句:这一只戴着,压得住。孩子接过去戴上了,戴上以后把袖子撸上去给屋里人看,撸了两回,第二回撸得高,撸到胳膊肘;屋里人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只记住了他撸袖子这一下——七年以后想起来,那一下是他自己撸的,没有人叫他撸。
      那一年取的时候屋里人问过他一句话,问的是还要不要别的一样。屋里有位老人记得他答的是一句:这一只够了。他这一句说完屋里有位老人愣了一下——七岁的孩子要一样东西,说够了;再问就没意思了。老人说后来她想起这一句才明白,那一句不是不要,是他自己挑得准。屋里人问:怎么挑得准。她说不用挑;他说他那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手上没有东西的人,接过一件东西就知道值多少。
      送的时候屋里人说的是那一句话,说的是这一只戴着,压得住。屋里人问:压得住是什么意思。答的是压得住这三个字当年也没有解释;屋里人说了以后自己添了半句:戴着手上有一分紧,紧着就不容易忘。她说紧与不紧是一件东西的事——紧的往后脱手的时候,脱的时候人是知道的。屋里人有位老人说:那他戴了七年。屋里人说七年。老人说:七年里他脱过好几回。
      他撸袖子那一下是自己撸的。屋里人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只记住了他撸了两回,第二回撸得高,撸到胳膊肘。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件事,提的是撸袖子而不是戴表。老人说:撸袖子是为了给人看表;撸两回是头一回没有人注意,第二回才给人看的。屋里人问:给人看什么。答的是给人看戴着。屋里人问:戴着还怕人不知道么。老人说:戴着是怕人问;人是先看见了才问。
      事情是有一年清点才起的头。念单子的那位念到这一行,屋里人顺口问了一句:这一只如今还在不在。问的是那个如今在外头跑项目的孩子。他说:在。屋里人说:你手上戴的那只是不是它。他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撸完说:不是;我这一只是后来买的,盘上有个坑。他说得很干脆,撸完袖子就放下来了。屋里人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有人又问了一句:那一只呢。他说:不知道。他说那一年的东西他记不得了,那几年他手上换过三样东西,都是丢的,丢在哪一站他自己都说不清;有一回丢在公共汽车上,找了一站没有找着,就没有再找。屋里人这才把这一行单独记了下来,记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记的是这一行的行号和那一样东西的名目。
      袖子是他自己撸的。孩子问:为什么自己撸。他说的是自己手上这一只;自己说的东西自己掀给他看。屋里人当时看的是盘上那个坑,看的不是表。看完问:这一只戴了多久。答:两年。屋里人问:前头那一只呢。他没有答,把袖子放下了。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半寸他们都看见了,谁也没有往那只旧表上想。
      丢这个字他说得很轻,跟说换一样。屋里人问:为什么记得住换过三样,记不住丢在哪。他答:换是有人看得见的,丢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记得住,看不见的记不住。屋里人静了一下。孩子问:那三样里有没有一样是你知道丢在哪儿的。他说有一样。屋里人问:哪一样。他说那一样不是这一只。屋里有位老人说:他这么答的时候,屋里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只手上戴的是后来买的。盘上有个坑——屋里有位孩子后来问过那个坑,答的是磕的。屋里有位老人说:盘上有坑的表在旧货摊上便宜。答的是便宜了五块。屋里人问:那你为什么买。他说买的不是表;他说买的时候是冬天,手上没戴东西,手冷。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看了以后说:戴了七年的那一只,我说不清在哪一站丢的。
      清点那几天数到第六个圈,念单子的那位停了一下。她说这一只还没有着落。屋里人就说再找一回。找的是旧货摊那边——若这一只当年卖了,摊上留过账。屋里有位孩子问:旧货摊也记账。答的是记的;他说旧货摊收东西要记在纸上,写的是东西和数目。屋里人问:那些账还在不在。答的是早清了;摊上那几本账是木头的,堆在后间,后间后来改成了库房。
      七年里屋里人对这一只表有过三种说法。一种说它卖了——那几年旧货摊上收钢的旧东西,一只旧表换一顿饭;一种说它送了人,送给谁没有人记得;一种说它还在那孩子手上,只是不在他如今戴的那一只里。三种说法都没有凭据,各说各的,谁也不去驳谁;清点那几天数到第六个圈,才有人说了一句:说法有三种,纸上得有一行。这句话说完屋里人就不说了。那孩子后来又回过园子两回,回来的时候屋里人没有问表的事——不问不是忘了,是怕问出一句找不着的答案。
      说它卖了的那一种,屋里人后来问过卖旧货的人。卖旧货的说旧钢的东西收;一只表蒙裂的旧钢表换一顿饭,他那几年收过不止一只。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你记得是哪一只么。答的是不记得;他说他一年收几百样,几百样里记得住的是整的、带盒的、还能上弦的。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他记得什么。答的是记得裂过的;他说糊了胶布的记得,糊胶布的不常有。屋里人问:为什么记得糊胶布的。答的是来修的少。
      说它送了人的那一种,屋里人问过园里那几年走动的人。问的是白露。白露说他记不得;他说那几年园里进进出出送出去的东西不少,一只表算不了什么。屋里人问:你记得送过表么。他说记得送过一回表,送给谁他不记得。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就是它。屋里人问为什么。她说园里那几年只买过一只表。屋里人问:买表这件事有记么。她说有;她说买的时候在账上记过一笔杂用。屋里人问:那一笔能看出是表么。她说看不出。
      说它还在那孩子手上、只是不在如今这一只里的这一种,屋里人问的是那个孩子自己。他答的是不知道。他这一句答完屋里人问:那你如今手上戴的这一只是不是家里给买的。答的是自己买的。屋里人问:买的时候有没有人送你。答的是没有。屋里有位老人说:那这一种说法也没有凭据。屋里人问:三种都没有凭据怎么办。念单子的那位答:纸上得有一行。他说的是纸上要记着:三种说法都有人认,都没有凭据。屋里人问:记这个做什么。答的是往后翻的人看了这一行,就知道这一只不是没人管过。
      找是从那年秋天起的。第一年去的是他老宅那边——家里还留着两间屋,屋里的东西没有动过,柜门上还贴着封条,撕开的时候封条上的灰掉下来一层。翻出一只旧表盒,盒是皮的,盒盖上有一道裂,裂是从角上起的;盒底垫着棉,棉上没有表盘压出来的印,棉上什么印也没有,翻的时候掉出一小片绒。翻完那两间屋,前后用了半天。第二年找的是照片:翻出那几年的照片,翻了两百多张,翻到一张是车站月台上拍的,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袖口里头露出一截链子;放大了看,表蒙那一块糊成一片白,看不出裂不裂。看完把照片照原样装回袋里,袋口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两道。第三年把园子里的可疑地方翻了一遍:西厢衣柜三屉,门房那两个抽屉,灶上棚子里的纸箱,柴棚底下那块油布。翻完什么也没有,翻完的第三天他自己把三屉东西原样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每一屉都推了两下,推到不能推动为止。
      第一年去的是他老宅那边。家里还留着两间屋,屋里的东西没有动过;柜门上贴的封条是早年贴的,贴的时候抹的浆糊干在纸边上,撕的时候封条自己裂了,裂开的一层带下来一层灰。屋里人有位孩子问:怎么不先揭柜子。答的是先揭柜子就要一层一层揭,揭一层记一层,容易乱;他们是先把屋里的东西按地方摆出来,摆出来再一样一样对。摆的时候在屋当中铺了三张旧报纸,报纸上一处一份;对完一份就在报纸边上写一个字。
      封条撕开以后他们先站了一站,没有伸手,站了一站才动手。孩子问:为什么。答的是屋里有一股封了多年的味道;闻到了就知道这一柜里不会有它。那一柜的东西最后没有往园子里搬。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不搬,答的是搬回来要对地方,园子里放不下;且十样有九样是那间屋自己的。孩子说那他们搜了没有。答:搜了。屋里有位老人说一句:搜那一柜的人第二年就不肯再去了。问为什么。答:去一回是做事,去两回是自己跟自己不成。
      第二年找的是照片。两百多张摊在方桌上,一张一张看。屋里有位老人说:两百多张摊开来,屋里就没有下脚的地方了。他这一句说完自己添了半句:那天晚上屋里人吃的饭是在灶上端的,端到东厢吃的,吃完又回到桌边接着看。看完的照片照原样装回袋里,袋口用橡皮筋捆着,捆了两道。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捆两道。答的是一道容易松;他说捆两道是外头传照片的规矩——捆一道的袋子里少一张,外头就说不清。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每年年底在单子上添一行,添的是找过的年月和找过的地方;三年里添了六行,没有一行是新的法子,都是老法子:问人,翻东西,托人打听。第七年是今年,起头是清点那几天:数那十二个圈,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念单子的那位停了一下,说这一只还没有着落。屋里人就说再找一回,找的是旧货摊那边——若这一只当年卖了,摊上留过账。托人去了两回:第一回摊上的人说二十多年前的账早清了,那几本账是木头的,堆在后间,后间后来改成了库房;第二回换了个年纪大的,他记得那一批钢的旧东西里有一只表蒙裂的,裂口上头糊过胶布,他说他记得清楚是糊过胶布的,可他说记不清是哪一年,记不清就不算。回来报的时候屋里人问:能对上吗。答:对不上。今年仍旧没有找到。
      三年里添了六行,没有一行是新法子。添的时候是每年年底,在那一张纸的下头另起一行;添的内容是三样:找过的年月、找过的地方、问过的人。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三样里最要紧的是问过的人。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老人说:地方和年月记下来,往后不用再去;问过的人记下来,往后就不用再问。她说不用再问的那一份,才是真的省了工。屋里有位孩子说:可是问过的人往后也可能不在。老人说:不在更不能再问。
      旧货摊去了两回。第一回是去问摊上的人,那一位年轻,翻了半天的账,说二十多年前的账早清了。屋里有位孩子问:那些账呢。答的是木头的,堆在后间,后间改成了库房。问的这一位说的是他刚接手摊子没多久,账他没见着。屋里人问:那你回去问不问你上家。答的是问了;问的结果是上家早不在了,摊子转过两回手。第二回换了个年纪大的——换的时候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要换年纪大的。答的是年纪小的记不得二十多年前的事。
      年纪大的那一位记得糊过胶布的。他说那一批钢的旧东西里头有一只表蒙裂的,裂口上头糊过胶布;他说他记得清楚是糊过胶布的,可他说记不清是哪一年。屋里有位孩子问:记不清年份也算凭据么。答的是不算。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凭据要能对上;对不上就是两句闲话,两句闲话搁在纸上年年会有人当真。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把回来的话学了一遍,学完议出来的结果是:今年仍旧没有找到。
      找它的是一张纸,从旧本子上裁下来的横格纸,裁的时候留着毛边,折过三折,折得很紧。头一行写的是那一样东西的名目,名目后头画着一个空框,框是留着找到以后打勾的;往后每一年添一行,添的是找过的年月、找过的地方、问过的人,添的时候另起一行,不记在上一行的后头。到今年一共七行,前头六行的行末各画了一个记号,记号是圆的,记的是找过,不是找到。头一行那个空框仍旧空着——找到就在框里打一个勾,勾打上了,纸就算完了,纸上的那一行可以划掉。七年过去,那个空框没有打上勾,所以这张纸没有划掉。它摊在东窗底下,摊到夜里没有人收;第二天早上收的时候有人数了数行数,数出七行,数完把纸照原样折成三折。找它的那张纸,第七年也没有划掉。
      那张纸是横格的。横格纸好裁:顺着格线一裁就是一条,裁出来的边是直的;直的边折起来才好看。裁的时候留着毛边——毛边是撕的,不是剪的;剪的边是滑的,撕的边有毛。折过三折,折得很紧;折完他自己用两只手压了压,压完再松开,松开以后那道折痕仍旧在。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折成四折。答的是三折摊得开;他说折三折正好摊开两页,两页上头各一行。
      勾要等屋里人打。找到的那个人自己不勾,自己打的不算数。屋里人打勾用的是另一支笔,跟记还回来那两个字不是一支。勾不打在框的正中,打在右上角。孩子问:为什么是右上角。答的是正中那一块留给打勾的人自己记日子;那天他带着日子去的,日子就落在那一块上。屋里人问:正中写什么。答的是年月日。屋里有位老人说:这样打出来的勾,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天的勾。她添半句:这一套是七年前定的。
      往后每一年的添一行另起。添的时候添在上一行的后头,不添在上一行的空格里——那一张纸上没有空格,是横格的,一行一行往下写。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在上一行的后头接着写。答的是接着写就分不出哪一年添的;另起一行,一行是一年,行末那个圆就是这一年的记号。屋里人问:圆和勾怎么分。答的是圈是找过,勾是找到;两样不一样,一样是圆的,一样带一个拐。他添了半句:这两个记号一样粗,看粗细是看不出来的,要看有没有拐。
      提议不找的是念清单的那一位。他把那张七行的纸带到东窗下,摊在方桌上,用两根手指压住上头一行,说:找满五年没有着落,就收进抽屉——这一条是有的,落在管事的记的那个本子上,不是清单上的规矩。屋里人问:清点那几天怎么没有提。他说:清点那几天没有人有空,如今清点做完了,才轮到这一件。他把手指从纸上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下一小片雾,雾一会儿就没有了。他讲的三条也很实在:头一条,找了七年,七年里翻过的抽屉比这一只表值钱;第二条,那一年收的人还小,丢在哪一站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手上留不住东西,一样东西在袖口里揣七个月也丢;第三条,纸上的七行里前六行都是老法子写的,再添一年,添的还是老法子,添一年不过是从第七行写到第八行。
      那一张七行的纸他带到东窗下摊在方桌上,用两根手指压住上头一行。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手指头压着,纸就不卷。屋里人问他为什么带下来。他说那几天连坐下来议的工夫都没有;等清点做完,这一件才轮得上。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五年这一条在哪儿。她说在管事的那个本子上。屋里有位孩子问:管事的那一本是谁自己记的。答的是他自己记的;记的是园子里这些不写进清单的事。
      三条讲完,屋里人问的不是他,问的是那个孩子:要不要告诉他。答得最快的就是这一句,不告诉。屋里有位老人说:不告诉,他就变成替园里找了。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没有再问。孩子后来问:为什么不告诉他。老人说:告诉他,往后他每回回来都要问一句;问一句园里的人就要答一句。老人说完添了半句:那一格上头如今添的那三个字,是正正经经认过的,跟找不找没有干系。屋里人问:跟找不找没有干系。老人说:没有。她说这两件事在纸上挨着,在心里不挨着。
      屋里有位老人问过:那一年他手上换过三样,这是不是说明他留不住。她说留不留得住是一样;他说他那时候年纪小,小孩子手上留不住东西,一样东西在袖口里揣七个月也丢。屋里有位孩子说:七个月也丢。她说七个月也丢;她说这一句不是替他开脱,是说这一件不宜再添第七年。屋里人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再添一年,添的还是问人、翻东西、托人打听;这三样他做过三回了。
      屋里人有两种说法。一种要再找一年,说工地上和旧货摊上还有人认得,哪怕只问一句;一种说不找了,说找一年是一年,找下去屋里每年年底都要为一只表添一行,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议的时候谁也不提别的办法——提过一回:把那一样东西单另挪个地方存着,往后看清单的人也知道它还在。屋里人觉得这个法子两头都不讨好:单另挪一处,往后清点就多一处要对;对得上,又像是天天看着它等人回来。最后议的是:找的那张纸收起来,纸收起来不等于事情了了,了不了了搁在抽屉里,屋里人不必年年惦记,也不必年年提。
      主张再找一年的是园里管花的那一位。他主张的理由跟那只表无关;他说的是规矩:清单上送出去的东西园子里本来就不该有,找不找都一样。屋里人问:那你为什么还要主张。他说:因为不主张,屋里人就会以为这一回是白找的。他说他提这一句是要让屋里人把话说出来,说出来了再收,收起来才是认下的。屋里人问:你知道议不过。他说知道。屋里有位老人记得他提这一句的时候站在东窗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剪子没有开刃。
      议的末了是那一句:找的那张纸收起来。纸收起来不等于事情了了。屋里人把这半句念了两遍:收了纸,事情了不了不了另说;往后屋里人不必年年惦记,也不必年年提。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谁还找。答的是谁想找谁找;他说纸在抽屉里,纸上有七行,翻的人看了七行就知道要找过七回。屋里人问:抽屉在哪儿。答的是账房西墙,拉开就有。
      屋里人后来把这一段学给园里的孩子听。孩子只记住了一句:不必年年提。孩子问:不提了是不是就忘了。屋里有位老人说:忘了好;她说忘了的人看见抽屉里那一张,还可以接着找。屋里人问:接不着呢。老人说:接不着就搁着;她说搁着的东西搁得越久越不好动,动一回要有一回的说法。
      那一条落在管事的那个本子上,本子是他自己记的,记的是园子里这些不写进清单的事:门房的钥匙几时换的、哪一把在谁手上、园门那段坡哪年补过水泥、灶上那只风门片哪年挪过半寸。本子记到今年是第六本,第六本前头那五本都旧了,翻开来纸脆,折起来的那一道最脆,一翻就掉渣。那一条记在第三本上,落在第七页,页边上有一个很小的圈,圈是画出来的,不是画的圆,歪着。管事的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给屋里人看,看完他说:这一条是照着老规矩抄的,抄的是谁他不知道;他自己添的时候添的是找满七年也可以不收——六年不行,五年也不行。屋里人说不出他为什么把七往上抬了一格,只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前他数了数第三本,记到那一页一共十九条。
      头五本他是往上续的,续的是同一式样的纸。第六本他换了纸,换了以后从前头五本里抄要紧的。抄的是钥匙换过几回、园门那段坡哪年补的水泥,还有两样院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事。孩子问:为什么只抄这两样。答的是抄得动的抄,抄不动的留在旧本子里。抄不动的那些他也没有销,六本旧的一直摞在柜子下头,摞到最底下那一本要伸手到底才摸得着。屋里有位老人说:他自己记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扔。屋里人问:那往后老了谁看。他答:谁看都可以;他说他不怕人看,他怕的是没有人看。
      这一条是他翻得最熟的一页。每年年底添一行都要翻到第三本,翻得多了就不用找。孩子问:第七页上头几条。他说十九条到那一页为止。孩子说:那一页你翻得熟。他说熟。他说熟到什么份上:那一页折过一道,折痕是他自己压的,压了三回才起毛。起毛以后再翻,翻到那一页他自己先要停一停。孩子问:停一停做什么。他说:看一眼那一条还在不在。说完他把本子合上。屋里有位老人说:翻得熟了就下不去手。
      屋里人说不出他为什么把七往上抬了一格。屋里有位老人替她说了一句:抬一格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已经数到六了,数到六的时候他不想收。屋里有位孩子问:不想收也不该抬。老人说:抬一格也是替自己抬的;她说一个人要是不给自己抬,往后就真收了。屋里人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前他数了一遍那一页上的条数,数出来十九条。屋里有位孩子问:十九条里最老的一条是哪一条。答的是最老的一条在最前头;他说最前头那一条记的是园门口那两段坡哪年改的。
      规矩是收的那一天才翻出来的。找一件东西的纸,找满五年没有着落,收进账房西墙那个柜子的最下一层;收的时候纸的背面要记一笔:收在哪一年,收的是谁。收的是谁这一样不落名字,纸上画一个圈——照族谱上的画法,圈画得歪,年年有人学不像,学不像的那几笔谁也描不正。管事的把纸翻过来,圈画在背面偏下的地方,画的时候他捏着笔停了一下,圈画得比平日的还歪。记完他用尺把纸压了一遍,压出来的折痕很直,然后把纸折成三折,折完塞进抽屉,抽屉里那一叠旧报表,纸塞在报表后头。塞的时候他按了按,按到纸角齐了才把手拿开,抽屉合上以后他又拉开看了一回,看的是纸角有没有露出来,没有露。
      那一条添的是五年。添的时候他是照着抄的,抄完把本子推给屋里人看。屋里人问:几年。他说了五年。屋里人问:这一张添到第七年了。屋里人这一句问出来,管事的没有立刻答,过了很久才答:照规矩这一张该收的年限是第六年。他说照规矩第六年就收;这一张添到第七行还没收,是今年的事。屋里人问:今年为什么收。他说:清点做完了。屋里人问:跟清点什么相干。他说:清点念到第六个圈停了一下,他那时才想起来纸还摊在方桌上。
      他把纸翻过来圈画在背面偏下的地方。画的时候他捏着笔停了一下;圈画得比平日的还歪。他这一句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今天画得歪。答的是今天他手抖;他说手抖的时候不用另想法子,手抖画出来就是歪的,歪的圈反而像画的人自己的。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往年画得直的是什么。答的是往年他不抖。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圈,说的就是它年年不一样。
      纸塞进去以后他把那一叠旧报表压回去,压得比原来松一点。孩子问:为什么要压松。他说压实了往后要取不好取;纸塞得实,抽的时候要连着底下的一层一起拽。他说完自己又说:其实也不差这一点,差的是拽的时候要当心,别把底下那一叠最上头一张带出来。屋里人问:那一叠最上头一张是什么。答的是一张空表,空表没有用,压着是为了让底下的纸齐。
      有人问:清单上第一百零九行往后还找不找。管事的说:那一行一直空着;送出去的东西园子里本来就不该有,那一行空着是对的,空着行上头那个记号还认得出是送出去的,不是丢的——这两样在纸上长得一样,屋里人分得出,分不出的是往后的人。往后要是有人想起来,抽屉在账房西墙,拉开就有。又有人问:要不要在清单上注明一句找过。屋里人议了几句:不注——注了往后翻纸的人看见那一行有字,以为准还有指望,翻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不注,那一行就是空着,空着是空着。问的两句都答了,答完屋里就没有话了。
      屋里有位孩子后来问:注一句曾找过,不是往后省事。他说不是省事,他说的是添了一层。注了这一句,往后翻纸的人看见那一行有字,就要分辨这一行是空的还是注过的;分辨了就要多问一句。多问的那一句最坏——问了要人答,答的人若不在了,那一行就成了挂着问号的字。屋里人问:挂着问号不好么。他说不好;他说问号留着,纸就没有个了的时候。他说空着的那一行是有底的:空就空着,谁也不欠谁。屋里有位老人补了半句:注了倒像是园里还欠着一只。
      分得出的是屋里人,分不出的是往后的人。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屋里人分得出是因为屋里人知道送出去的那一天是几时;往后的人不知道,往后的人只看见一个圈和一个空格。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那要不要在边栏上注一句日期。答的是不注;他说边栏上没有地方;他说边上那一栏是留给添东西的,注了这一句往后添东西的人就要绕。屋里人问:那记在别的地方。答的是记在找的那一张上;那张纸在抽屉里,抽屉在账房西墙。
      有人问:往后要是有人想起来呢。管事的说:往后要是有人想起来,抽屉在账房西墙,拉开就有。屋里人问:拉开以后先看什么。答的是先看那一张的背面;背面有一个圈和一个年份。屋里有位孩子问:背面记的是收在哪一年。她说收在哪一年,也记了收的是谁。屋里人问:收的是谁有用么。答的有用;她说往后翻的人要知道这一张是谁收的。
      屋里人后来问了一圈,问的是那七行里有没有哪一行能想起来地方。囡囡那天在,她听完问了一句:找的是什么。答:一只旧手表,钢的,表蒙裂过。囡囡想了一会儿,说:我那里没有。她说完又添了半句:我认得那一年,那一年我在外头;这半句说完她就没有再往下说,屋里人也没有追问。问过的一共四个,四个人的答都是没有;答完这件事就算问完了。问完以后屋里人把那张纸的第七行又看了一遍,看的是行末那一个圆——今年画的那个圆比前六个大半分,大出来的那一笔是笔尖顿了一下留下的,顿过的地方墨积住了,摸上去比别处凸。
      问的法子是拿着那一张纸去的。念单子的那位留在屋里;去的人手里不拿纸,拿的是那几行记着的地方和问过的人;问的时候也不出示纸,只把要找的东西说出来——一只旧手表,钢的,表蒙裂过,糊过胶布。屋里有位孩子问:为什么不出示。他说不出示的是物证;物证一亮,问的人先要想怎么答。
      她走了以后屋里人把她那半句记在另一张纸上,不在清单上,也不在找的那一张上。只抄了那半句里的一小段,后头那一层意思没抄。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抄全。答:抄全了就成了她认了;抄一小段,还是她自己的。问:那一张后来放在哪儿。答:没有跟着收进抽屉。问:为什么不收。答:收进去的东西都是要对上的。孩子说:那这张不算要对的。屋里人说不算。问:搁在哪儿。答:东窗底下另一摞里,压在最底下。
      四个人里有一个答得格外快。问的是他。他说没有。孩子问:你还没想。他说想了;他说他那儿的东西一年到头只有那几样,不用想。孩子说:答得快,是不是就是没有。屋里人问了他第二句:为什么答得这样快。他这一句才慢了,慢完说:因为他那里连一只表也没有见过。屋里人把这一份单独记了一行。记的时候有孩子问:答得快的要不要另记。答:要另记。另记的那一行后头注了两个字。注这一句的是管事的。
      眠眠那天在卧房。屋里人去问过她一句:您还记得有一只手表找不到了吗。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想完问了一句:哪一年。屋里人把年月说了。她听完点了点头,又说:那一年我记不清了。屋里人以为她不记得了,正要走,她又说了一句:那年冬天冷,冷得早,清明前后还在刮北风。屋里人就没有再问下去。管事的收完纸,去把窗关了一扇,关完站在窗前把七行纸的样子想了一遍,想的不是纸上的字,是纸摊在方桌上的时候压在雾里的那两行。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点上去,点到第八盏。收纸的人把抽屉推上,闩落下来,响了一声;响声还没有落尽,他说了一句:也许在谁身上。屋里人没有接。
      年月是从那一年的行上念出来的。念的时候他没有报全,只报了年。屋里人问:月呢。他说月是他自己在心里补的。屋里人问:为什么只报年。他答:报了月,日子就定死了。日子一死,往后想起来的人会说日子不对;说不准的事本来就说不准,说得越细越像是他们记错了。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没有再追。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说:他说的是年;她说她宁可他报年。老人说:报了年,人人心里头都还有余地。
      屋里有位老人后来把这一句学了两遍。学的是后头那半句:那年冬天冷,冷得早。她自己解释过:她说不清那只表在谁手里,可是她记得那年的冬天;记得冬天就说明她那年是清醒的。她这一句说完屋里人问:清醒的也不一定记得。老人说:不一定;她说能记起一个冬天,已经比记不起强。屋里人问:那冷得早能说明什么。她说说明冷得早的那年刮北风;她说刮北风的那几天园门口那两间屋的门关得早。
      纸收完他回身把砚台上的墨冲了一遍。冲得淡,冲到看得出还有一点,就不冲了。孩子问:为什么不冲干净。答:冲干净了,往后就看不出那一格写没写过。他说看不出才是他要的。他把砚台推到方桌角上,砚台底压着一小块垫纸。屋里有位老人说:他就怕有人往后拿着单子来对。问:留着这一层做什么。他说留着自己看着,心里踏实。老人说:这一层后来揭出来了。管事的说:揭出来也是空的。
      清单那张纸是从一整张上裁下来的,正面排得下一百七十二行。眼下用到第一百六十八行;一百六十九行到一百七十一行空着,空着是留着往下添的;最下头第一行是起头就留着的,谁也不许动。屋里人说不清这一行是谁留的,也说不清是哪一年留的,只说:留着。添东西的规矩是往下添,添到第一百七十一行为止;最下头那一行不添不划,空了很多年。屋里人给这一行说过一句话,说这句话的人早就不在了,屋里人接着往下传:这一行是留给还没有进园子的那一样。什么是那一样,没有人知道;纸换过几张,板后头收着三张旧的,都折成八折,压在副单后头;换纸的时候头一行照着旧纸抄过去,最下头留着的空行仍旧留着,留着的年数从头数起,数到今年是第四张纸上的第三回。
      这一格在纸上占到什么位置,孩子量过。量的时候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格里的横线。横线是印的,粗细跟别处一样;可那是整张纸最后一格,纸边离它只有一指。问:指宽是多少。孩子说:够压一枚铜夹。孩子说他量的不是这个。那一日他还量了另一样:最下头那一格到板沿的距离。量完他说:这一格谁也不许动。问:为什么不许动。答:动了以后下面就没有了。问:下面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他说这一句答得快,像是不想问。
      副单上也有最下头那一行,也是空的。屋里人过去没有把两张纸比过,有一回比了。副单上的横线印得足,比清单上深。孩子问:是不是印的时候没印足。答:不像是没印足,像是纸旧得不一样。孩子说:纸是同一批的。问:怎么不是。答:纸是同一批,墨不是同一批。答:换纸用的是新墨,副单是前头做的,墨搁得久。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件她年轻时没有听人说过。说完添了半句:两张纸一样空着,空得可不一样。
      那一行上头没有印横线。它是空的,整行都是空的,连半格都没有。屋里有位孩子问:那要填的时候从哪儿起笔。答的是从这一行的正中那一格起;那一格是正中的,一百七十二行正中偏上一格,是全纸唯一不是角也不是边的一格。屋里有位老人说:从正中那一格起笔,是老规矩;她说从别处起,往后就有人问为什么偏了。屋里人问:谁定的。答的是不知道;她说这条老规矩比这一张纸还老。
      这一行的来历,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它是留给还没有进园子的那一样:往后园子里若再进来一件没有着落的东西,就落在这一格上,落下的时候写清楚它是什么、来路是什么。另一种说它是留给还没有出生的人的:屋里的老人讲过一句话,账本最后那一页也是这么留的,纸与纸留的是一样的意思,只是纸比账薄。两种说法都有人主张,谁也没有胜过谁;有人去问过管事的,管事的说:哪一种都行,反正空着;空着的时候它什么也不是,填上的时候它才是。问的人又问:填什么。他说:到时候就知道填什么。
      屋里有个孩子把这两种说法分过一回,拿屋里的东西打比。他说第一种像库房:那一格留着,有东西进来就搁进去。第二种像门口那口缸:缸空着,不是给谁留的,谁来了都舀一勺。问:你更信哪一种。他说都像;他说两样都是后来的人添上去的,都没有凭据。问:添它们的人图什么。他答:图有个念想。他说说不清来路的都归到这一格去,归在一处,心里就少一样说不清的。屋里有位老人说:所以这一格宁可空着。她添半句:空着也是一处。
      屋里有一位从不主张哪一种的人。有人问他:你信哪一样。他两边都想过,想过以后不敢主张。问:管事的说哪一种都行,你为什么不敢。他说不一样:管事的是说他不挑,他是不敢;不敢的意思是,他要是主张了一种,往后这格填上东西,屋里人就要照那一种去认。问:认错了怎么办。他说认错了也只错这一格;可这格要是填对了,错的那一种说法就一辈子没有人驳了。说完他把话收住,收住以后没有人再问他。
      屋里有位孩子问:能不能先记在旁边备着。答的是不;他说记在旁边是提醒自己,提醒自己的东西最容易被自己当真。屋里人问:照这么说纸上什么也不许写。答的是纸上可以写别的;只是这一格不行。屋里有位老人补了半句:这一格空着,是留给没来的;没来的写上来了,就成了来过。屋里人问:那来过的往后算什么。老人说:来过的往后还是没来的。
      清点念到第一百六十六行的时候念的人卡住了。那一行是:笠一顶,笠顶以铁丝箍,位置东头立柜底层第二格。念到名字那一格,格子里是空的。他把纸举高了一点,让灯从纸背后透过来,透过来也看不见字,格子的边线是印好的,蓝的,四边一样粗。念的人问:名字这一格怎么填。这一句问出来以后屋里人停了一停,念的人把纸放回方桌上,两枚铜夹压着上头两角。管事的说:认不出人,名字就填不上。念的人说:上头写着字,笠圈里三个字。屋里人看向东窗下。屋里的规矩是这个名字格从来不填来路,填的是这件东西跟谁有关系;认得就填人,认不得就空着,空着的格子里这些年起过两三回,都空着。
      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拿别的来比。答的是别的比不出来。她说清单上有的只有一句话:铜亮,罩全;罩全这两个字今年成了罩瘪;铜亮今年成了乌。两处都是注在字上的,不是注在东西上的。往后再过二十年,谁要拿它去比,比的还是这两句话。屋里人有位老人说:那往后这两句话就该改一改了。答的是不改;她说改了往后就没有可比的;没有可比的,往后的人只能凭眼睛看。
      眠眠那天在东窗下坐着。她让管事的把那一行指给她看,看完她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拉下来看了第二遍,然后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念的是邵有田,念得不快,念完她说:东西上有名字就是名字。屋里人问:那三个字算不算我们的名字。她说:不算;名字是它的,不是我们的。屋里人又问:认得是谁的么。她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说:认得字,认不得人;那一句我想不起来了。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看了一遍那一行,看完没有再说话。屋里有位老人在旁插了一句:那就当它是来路。眠眠说:来路是人,名字不是。
      填在哪儿又议了一刻钟。有人主张就填在第一百六十六行自己的名字格里,填了这一行就齐了,念清单的人往后念到这里,一口气念到底;管事的说不成:那三个字不是我们的来处,我们填在我们自己那一行上,等于替它认了个来历——往后翻纸的人看见名字,会当是我们认得这个人,这一行是记东西的,不是记人的。屋里人觉得这话在理,就改填在最下头那一行。填的人还是念清单的那一位。他把四枚铜夹一枚一枚卸下来,卸完把纸摊在方桌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两头,怕风。笔是那支旧的蘸水笔,笔尖磨偏了,蓝墨水。他在最下头那一行里记下那三个字,写的是竖的,一个字占一格高,从上头往下落;落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的是笔画;落完三个字他把笔提起来,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刮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
      屋里有两三个人凑过去认。字认得出:头一个字是邵,第二个是有,第三个是田。字认得,人认不得。有人说这个姓园子里从前兴不兴,有人就去翻副单,翻了副单翻旧账,翻了一本又一本,没有一个字对得上;也有人问要不要再开柜把笠取出来看看后头还有没有字,屋里人说不必了,字就这三个。翻完有人问了一句:要不要在后头注一句,说明这是什么人。填纸的人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说:注了就成了认得。屋里人就不问了。填完他把纸夹回木板上,四枚铜夹一枚一枚夹回去,夹到第三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是因为想起纸背那一格还没有按平;他把纸背按平了再夹第四枚,第四枚仍旧往里滑了半分,他用掌根压住往上推了推,夹了两下才夹住。夹完他没有立刻把手拿开,手在板上按了三秒,按完才松手。松手以后他把笔搁回砚台边上,笔杆滚了半圈停住;笔尖那一点蓝墨水在砚沿上蹭了一道淡痕,蹭完他没有擦。
      填上以后的头两天,屋里没有人动那张纸。第三天上午有人把木板抬起来一角,把纸抽出一半看那一格——不必全抽,看得见最下头那一行就够了;看完什么也没有说,看完把纸按原样推回去,铜夹仍旧夹着,夹到第四枚仍旧要往里推半寸。看完的人后来跟别人提起这一格,提的时候说:三个字,竖着记的,头一个字笔画多。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用手在桌沿上比了一下,比的是那三个字的高低:三个字加起来不到一格半,落在格子里还空着半格。屋里人没有接话。半格空着,格子本来就是那么高,添三个字填不满,往后也不填满。
      管事的后来把那一格的样子跟人说过一次:三个字,蓝墨水,竖着,头一个字笔画多,后头两个是有和田,四个字的地方只占了两个字。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只空碗,说完把碗搁在方桌角上;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短响,磨出来的圈是半圈,剩下一半第二天就没有了。从那以后屋里再有人翻那张纸,翻到最下头都会停一下——停完看那一行后头有没有添别的;没有添,就没有别的。清单的最后一格里,空了很多年以后,最后被填上的是一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2章 找不到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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