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1、一百四十六件 清的是花厅 ...

  •   清的是花厅东头那只立柜底下两格。入秋以后连着落了一礼拜的雨,柜子最下头两格的纸味不对,闻着像捂过的湿衣裳;管事的把立柜的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钥匙上系着一小截红线,线头已经起毛,摸一把手上就沾一层。底下两格一共三层,第三层压着一叠旧报纸,报纸是当年包东西用的,四个角折得方正,纸边上一圈黄斑,最上头一张的中间洇了一块,洇的那一块是圆的,像一只碗扣在纸上留下的印。报纸不能用手拽,纸脆了拽一下就是一道口子,拽出来的口子里会掉渣,渣掉在别的纸上就洗不掉了;得拿竹片挑。
      立柜清的是底下两格,上头十格一格也没有动。管事的先看的是板缝:上头十格装的是衣料和账册,压得实,压实的地方缝是塞着的,灰落不进去;底下两格空过几年,缝里能看见灰,灰落进去一年积一层,积到三指就发潮。他看完拿铅笔在柜门内侧画了两道,画的是清的范围:底下两格;画在门背的木头上,从里头看不见,从外头擦不净。画完他去搬凳子,搬了两张,一张垫脚,一张坐着看;又找了三根竹片,竹片是裁窗剩下的,扁的一头削尖了,尖上没有挂漆。他还带了一只空木箱,箱里铺旧报纸,铺三层,铺不平的地方用手指头抹平;抹不平的就不抹,铺不平的地方压不住东西。木箱搁在条案底下,箱口朝着门,蹲下伸手就能够着。东西端出去以后不回原处,这一向不办。
      报纸是旧的,包过东西的那种,四角折得方正,折痕上还留着上一回的印子。管事的说旧报纸有一样好处:湿了不烂。潮气上来先吃纸边,纸边吃了纸面还能撑几天;新报纸潮一天就软,软了竹片压上去就是一个坑,坑里掉渣,渣掉在别的纸上就洗不掉。他把这一条说给端东西的人听,说完又补了一句:挑的时候不要抖,抖一下纸上那几样东西就位了,位了以后再往回捡,捡出来的东西分不出是哪一格出来的。他还添了一句:潮气上来先动的是纸边,纸边动了再动纸面,两样一齐动的纸是新的。屋里有位老人回来听说补了这一层,问管事的:那么上头十格要不要也铺。他说上头十格不潮,铺了是白铺。屋里有位老人当天就把这一句学给了灶上;灶上第二回进东西就照着办,办了两回第三回忘了,忘了又被提醒一回。
      动手的日子是定下来的,看的是连着几天有没有晴。定日子的人不是管事的,是灶上那位——他说潮气没有干透的时候开门,屋里外头一通气,水汽要往里走,走一趟是一趟;晴上两天,屋里的地气往上返,返上来东西就干得快。日子定在连着晴的第二天;前一天没有动,前一天的下午只把花厅的窗打开,打开到夜里都没有关。管事的那天下午在花厅门口站了一回,站的时候闻的是屋里的味,闻了两回,第二回他说:今天不用动手。他说完自己去把窗关了两扇,关完又留了一扇——留那一扇是为了让底下那两格透气。屋里人问他留哪一扇,他指着东头那扇说:靠那一扇,潮气从那边上来。
      头一天下午屋里人练过一回空端。管事的把十几样不用的东西从柜上端下来,端到条案上再端回去,端的是空架子,架子上东西不少,都是外头搬进来的杂件。他跟第三代讲:空架子容易端,重心在架子;端满的架子重心在里头,架子会跟着晃。讲完他自己端了一趟,端完把架子放回柜上,放的时候两只手没有同时松——先松下面那只角,再松上面那只角。第三代跟着端了一趟,端完说了一句:原来是先松角。他说他这一趟端完手心是汗的。他说屋里的规矩里没有一条写着这件事,规矩里只写着不许两样一齐端;至于手怎么松,是端的人才有的法子。
      清柜子是有规矩的,规矩是老规矩:清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到条案上,端一样记一样,记的是哪一格、什么样子;拿不出手的东西仍旧放回原处,放回原处之前要把它擦一遍,擦完仍旧放回原处。端东西的活分给了四个人:管事的开柜,第三代端,第四代里的两个在外头接,接一件搁一件,搁的时候要顺着条案的长边摆,一样挨一样排开,谁也不许压着谁。摆到第七样的时候,第三代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件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成花的,摇一摇里头有响声,闷的。他把盒盖掀开一条缝又合上,合上以后问了一句:这个要不要看。管事的说不看,盒里响是常事。屋里人那天看了三回,第三回是阿望来的时候,他拄着拐在条案一头站了一会儿,拐头在青石上顿了两下,顿完他说了一句:底下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规矩有两条,一条是端,一条是记。端是有讲究的:一样一样端,不许两样一齐端;两样一齐端,手上就有轻重,轻的那一样先掉,掉了以后捡起来,捡起来的东西就分不出是从哪一格出来的。记也是一条:谁端的记谁的名,端的人不在场,位置由接的人报;两样凑一行的记法,屋里的规矩本上不许写,写了往后核不回来。管事的把这两条说完,屋里人没有异议;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说这两条不是他定的,是清柜子这件事刚起头那一年,前前后后出了三回错,出完错定下来的。出的那三回错,屋里人还记得两回:一回是把两只碗并作一只报的,一回是端出来的东西没有记位置,记的时候端的人已经走了。第三回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那一回后来就变成了这两条。
      四个人是这么分的:开柜的是管事的,他管钥匙,也管报格数;端的是第三代,两只手,端一件搁一件,搁得慢;外头接的是第四代里的两个,一个接,一个记,记的是次序,次序记在纸上,纸上只有格数和名目两栏。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接的人要两个。一个人记容易串行,两个人对着念,一行念完另一个应一声,应的是名目,应不上就是记错了;两个人一起接,一样东西要过两手,过两手就慢,慢了就不至于抢。分活屋里人没有再议,议过一回的是次序记在纸上还是记在脑子里,议的结果是记在纸上;纸用完一张添一张,添的纸跟那张半的纸不一样,是正经的横格纸,一叠十张,添的时候整叠放在桌角,用几张抽几张,抽完把封皮折好压回原处。
      端到第九样的时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对。报纸底下是一卷东西,卷得很紧,外头捆着一根麻绳,绳头磨成了灰白的一撮,一碰就掉灰,掉在报纸上落成一小片。竹片挑到那一处就挑不动了,竹片压在硬东西上,声音不一样;管事的换手,把那一卷抽出来,抽的时候托着底下,不让报纸跟着起来,托的位置在报纸的中段,托偏了一寸那一叠就散了。摊在条案上摊不开,先得解绳;绳是活扣,扣着的时候看着紧,抖一下就松了。解开摊平,摊的时候两个人各拉一头,拉到没有褶为止。
      摊平了才看清是一顶斗笠。笠是竹篾编的,篾条细,编得密,笠沿压着一道粗些的边,编法是十字眼的,一格一格数得出来,数到一处有一根篾是接上去的,接头在笠沿里,摸摸才摸得出。笠顶正中破了一处,破的口有两指宽,用一段铁丝箍着;铁丝是从旧筐上拆下来的,锈了一半,箍得不圆,箍的那一处摸上去有一道棱,棱上还有一处扎手。笠圈内侧衬着一圈布带,蓝的,早成了灰蓝,衬得很服帖,只有靠后那一段起了毛,毛头往里卷着卷。布带上有一行字,蓝墨水,三个字,写得很小,挤在布带和篾条的接缝里;墨洇进布纹里,笔画边上泛白,可字口是清楚的,三个字没有缺笔,也没有被篾条压断。
      摊平以后先看的是编法。屋里有位老人会编,他把手在笠沿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完说了三样。头一样是篾条:篾条取的是老竹,老竹的篾一面黄一面白,编的时候黄的那面朝外,白的那面贴着笠顶,戴在头上不扎。二样是眼:十字眼,一格一格数得出来,这样一顶笠的篾条要用七十来根,他数了一遍,数出七十六根,接上去的有一根,接头在笠沿里,摸摸才摸得出。三样是沿:笠沿压一道粗边,粗边不是另加的,是把最外一圈的篾折回来压住的,折回来要压三道,三道压出来沿子才挺。老人说完把手在笠顶上按了一下,按完说:这是干活的人戴的。干活的人戴这样的笠,戴一天,笠顶磨在头骨上,磨出一个坑。屋里人问这是谁编的,他答不上来。
      笠顶那个破口有两指宽,用铁丝箍着。管事的问要不要拿钩子把铁丝挑开看看里头。屋里有位老人说不能挑:铁丝是从旧筐上拆的,锈了一半,拆的时候就已经脆了,箍的那一处摸上去有一道棱,棱上还有一处扎手;挑开一根,剩下两圈跟着松,松了铁丝一断,笠顶就开了口,开了口就没有法子再合。老人说完叫人来取了一小段麻绳,从箍的外头绕了两道,绕完打一个活扣;绕麻绳不是箍,是压,压住铁丝不让它往下走;绳打完了也不解,往后每年上头抹一次桐油,油抹在绳上,抹到绳发黑为止。他说完从灶上端来半碗水,把麻绳浸湿了再绕,绕湿的绳不松。屋里人问那破口要不要补。老人说不用补,笠顶是硬的,硬的地方钉不住也补不住;补了反倒比不补不结实。管事的把这话记在心里,往后每年抹桐油的时候照着办。
      掂这一顶笠不费事,管事的托着笠心掂了一回,掂完报了个数;屋里人又让他掂一回,两回差不了多少。第三代掂的工夫多了一个动作:他把笠沿压在耳上压了一回。他说压耳上是试沿压得实不实,沿松了戴一天要往下滑,滑到后脑勺上就是遮不住眼睛。压完他说沿是实的。屋里人问那一顶笠上一回戴它的人是谁。管事的说不出来。他说他只知道它沉,沉在笠顶,不是沿;笠顶是硬的,硬的才沉。他后来说这一条是他从灶上那位那里听来的:灶上那位说从前割草的、挑水的都在园子里住过一阵,住过的人头上都有个印,笠顶的印磨在头骨上,磨久了顶就重了。
      报纸一共四张,垫在最底下。管事的把四张一张一张揭,揭的时候拿的是竹片,挑角不挑面。最上头那一张的中间洇了一块圆的,圆的边缘一圈比一圈淡,洇的深浅是从中心往外走的。他后来说那一块不是水洇的,是油洇的——油洇出来的是一圈一圈,中间最重;他拿指甲在那一块上刮了刮,刮下来一点发黏的东西。屋里有位老人说那是当年包过荤的。屋里人问要不要把这一张单拿出来,垫到箱底。管事的说拿:垫箱底的那一张要紧,潮气先从箱底上来。四张揭完他把最下头那一张铺回木箱,铺的时候纸的四角对齐箱角;揭下来的三张摊在条案一角,摊平,等端完东西再收。
      三个字横着排,从左往右。头一个字笔画多,上下分了两截;第二个是有;第三个是田。屋里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念第二遍的时候用手指着笠圈核对,指到第二个字上停了一下。问的话都差不多,问的是:这是谁的。问了三遍,三遍都没有人答。灶上那位说,笠是干活的人戴的,从前这院子里做活的人多,割草的、挑水的、修屋的,一年到头都在院里;管事的把柜前那两本旧账搬出来翻,翻了一本又一本,账上记的是柴米油盐和人情往来,一年一年排下来,没有一样东西记过笠。翻完他说了一句:账上不记这些,账上只记钱。
      三个字里最要紧的是第三个。头一个字笔画多,上下分了两截,上头那一截的末笔往下出钩,出钩的地方压在下头那一截的头一笔上,压住的地方布面凹了一小点;第二个字简单,四笔,四笔都往右下走,走得一样长;第三个字是方的,四边都封,封得不严,上边那一横比下边短出一分,短出来的那一分是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顿过的地方墨积住了,蓝得比旁处深。屋里有三个人凑着看,各人指自己认得的那一笔,指到第三个字上都说一样。管事的拿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照着布带描了一遍,描完拿描的那张去比,比的是字的高矮;比完他把纸揉了,揉了丢在条案下头。屋里人问那半边是哪一笔。他说:就是那一横的下半段,横在,压住了。
      字口虽然洇了,笔画却认得出。管事的拿手在布带上头虚虚地按了一遍,按完说:这不是新写的,也不是去年写的;墨是渗进布纹里去的,渗进去以后又被人用手摸过许多回,摸一回掉一层,摸到最后笔画边上泛白,泛白的地方比没有摸过的地方淡,淡成一层毛边。他说完叫人取来一把小剪子和一块干布,让人拿干布在字上头轻轻按一按,按一下就拿开;按完人看,白没有多。屋里有位老人说:那就是早年的墨了。屋里人问何以见得。老人说:新墨怕水,干布按下去要花;这一路的蓝墨水干在布上是渗着的,渗着的东西不怕干布,只怕水。屋里人问那要不要紧。他说不要紧,掉的是墨不是字。他说完把干布叠好叠进工具箱,箱仍旧放在门后头,箱盖上那把锁没有上,锁眼里的锈比去年厚了一圈。
      那一张描了字的废纸他当时是揉了丢的,后来又捡回来了。捡回来是因为条案底下那一堆废纸第二天要一起烧,烧之前他翻了一遍,翻出那一张;纸上三个字描得歪,尤其是最后一个,末了一横冲出格子半分。他把纸摊在膝上看了半晌,看完在纸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描的日期和他描的时候屋里点了几盏灯。写完他没有再揉,把纸夹进了账本里,夹在记流水的那一叠后头。他后来说他为什么要添这一行:描的时候手抖不抖,从灯数上看得出来。屋里人隔了几日问起那三个字是谁写的,他把这张纸拿出来给人看过;看过的人只说:描的人眼熟。他说眼熟是他自己的话,不是屋里人的话。
      三个字挤在布带和篾条的接缝里。管事的后来量了量那一段:接缝走的是一道,缝宽一线,三个字有一半压在篾上,一半落在布上;压在篾上的那几笔比落在布上的那几笔清楚。屋里人问为什么要在缝里写。他请教了那位会编的老人,老人说不为什么:布带是衬的,衬在笠圈内侧,戴的时候外头看不见里头的字;落在这儿的字是只给自己看的。老人说完又添了一句:落在这儿还有一个缘故——布带磨,缝里比布面磨得慢;落在布面上的字,几年就没有了。她后来说这一句她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明白那位老人说的是那三个字为什么还认得。
      眠眠是在东窗下听说的。她没有起身,让人把笠端到窗下那半扇光里,端的是账房那位,两只手托着篾沿,走得很慢,走到条案那一步她停了一下,等桌上的东西挪开才往前送。眠眠看了很久,先看字,后看破口;看完她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念的是邵有田,念得不快,念完她把笠翻过来看了看笠底。屋里人跟着念,念了三遍,三遍都念得一样。念完有人问:这是哪一个人。眠眠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说:字我认得,人我不认得;东西上记的是一个名字。屋里人又问:名字是谁。她说:这一句我说不上来了。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想起来。
      话是灶上传过去的。灶上那位挑水回来听见花厅有人念三个字,念了两遍,问是谁念的,说是东窗下的人要看。他没有多问,回到灶上把话学给烧火的那一位,烧火的又学给送柴来的;第三个添了一句:像是个名字。添这一句的人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听出来的,他说他从前在别处听过一回,那一回是听人念信封。传到东窗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刻,眠眠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膝上盖着毯子,听完只问了一句:东西还在么。灶上说在条案上,端过来了。她听完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没有先说话。问的人说那像是月字的一半。眠眠说:月字的一半落在物件上,那是记的,不是名。她说完把毯子往膝上拢了拢,拢完又问了一句:字是谁写的。灶上说不知道,屋里没有说过谁会在上头写字。
      她先没有看东西,先问是从哪一格出来的。账房那位说了立柜,说的是东头,底层,第二格;眠眠又问第二格是从底下数第几层,管事的说底下那一层压着报纸,第二层是报纸上头那一层;她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屋里人后来说起这一段,都说眠眠那天问的不是东西,是来处;来处问清楚了,她才让人把笠端到窗下那半扇光里去。她自己没有伸手,也没有叫人扶,端过来的一路是她看着的,看到最后才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完她说了三个字:搁这儿吧。屋里人问:那三个字是名字么。她说不像名字,像个记号;记号有记号的写法,名字没有。管事的在旁补了一句:布带衬得很服帖,衬服帖的东西是天天戴的,天天戴的才写得上字。屋里人听完把这一句记住了,记的是天天戴的四个字。
      添那半句的第三个人后来自己找过一回。他寻了两天,寻的是花厅有没有人认得这三个字;他不敢问管事的,就去问灶上。灶上的说这一层我不管,他就又去问门房那位。门房那位说他在园里三十年,没见过这三个字。问完他回来说了一句:那就是没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硬,硬得像是在替谁回一句话。屋里人后来说,那半句添得草率,可草率有草率的好处——添的时候没有想过轻重,往后真问起来,没有人能说这话是谁定的。
      东西搁下以后屋里人等着她说话。她没有立刻说,先让人把东头那一扇窗再开半扇;开完光就斜了,斜到条案上,正好斜在布带那三个字上。她把手搁在膝上不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看完把毯子往膝上拢了拢。屋里人问:要不要念一遍。她说不用;她说她要的是看一眼,不是一起念,念了就成了大家跟着念;跟着念出来的名字,是先念的人定的。她说完把脸转开了一点,转开以后就再没有转回来。那天她没有再提这三个字,屋里人也就不提。
      按屋里的老规矩,进园子的东西要上清单。管事的把清单从木板上取下来,纸用四枚铜夹夹着,卸夹的时候他用指甲把铜夹的弹簧片顶开,顶了两下才开,顶开以后他把四枚夹子一枚一枚摆在条案的上头,摆在同一头,摆成一排。添的是最下头空着的三行里最靠上的那一行——最下头那一行是起头就留着的,谁也不许动,它上头两行是留着往后添的;添在最靠上的这一行,往后再添就添在它下头那两行。添的那一行是:笠一顶,笠顶以铁丝箍,位置东头立柜底层第二格。名字那一格是空的——屋里人填不出该填什么,认不出人,就没有人替他填;空着就空着,格子的边线是印好的,空着也不塌。添完四枚铜夹夹回去,纸夹回木板上,夹到第四枚的时候纸歪了半分,他抽出来重推了半寸。那顶笠放回柜里,柜门合上;那三个字跟着进去了,记着一个人的名字,屋里没有一个人认得这个名字。
      清单是一年添一回,添在年底。添的是当年新收进园子的老物,一样一行,添在纸的下头;添之前管事的把东西一样一样报,账房那位在纸上添一行,添完念一遍,念的是名目和位置。两个人对着核一回,核的是数不是账——账归账房另记,添在清单上的不进账房那本,账上不许混着写。有一样说不清该不该添:搬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得清是谁的东西,添了怕落了谁的面,不添又怕往后找不着。议出来的法子是不添:不添的东西不入屋,进屋的都上过纸,上过纸的才有人管。屋里人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清单是给往后的人看的,不是给今天的人数的。只有一样是破例的:单子上没有给它排号,它另有一张小纸片,跟清单搁在一处,纸片是后补的。纸片上那一行是:清单上没有的,青石镇纸一方。它当初是先压在账本那一页上的,压了一年多,压出印子才有人问添不添;添的人说不添就得挪,挪了要另记一处,谁也不认。眠眠当年说过一句:这一方来路不明的东西,倒成了那一本账上最稳的一样。
      添的那天要备两样东西:一张方桌,两块压纸的石头。方桌擦一遍,擦完把木板、铜夹、铅笔、橡皮摆在桌角,摆成一排,摆在靠门那一头;石头两块,方的,垫纸的两头。摊纸之前先把四枚铜夹卸下来,卸夹用指甲顶弹簧片,顶两下才开;开完把四枚夹子一枚一枚摆在桌的上头,摆在同一头,摆成一排,添完再夹回去。两块石头是灶上后间院里搬的,搬回来先在水里泡了一遍,泡掉上头的土;泡完擦干,石头面上还留着一层白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是盐,石头在灶边搁过。屋里人问两块石头够不够。管事的说要三块,第三块垫在纸角,纸角最容易翘。他把笔搁在桌角,笔尖朝门那一头,搁完想起还没有卸夹,又把夹子一枚一枚摆开。屋里人看着他摆完,说了一句:他年年都这样。账房那位说:不这样他就记不清哪一行是添过的。
      添行的时候旁边站了三个人。头一个是账房那位,笔在她手里;第二个是念单子的那位,他不看纸,看的是屋里的那几个方向——东头立柜、西厢窗台、灶上后间的墙根,他一样一样点过去,点完了才点头;第三个是第三代,他站在条案这头,两只手垂着。管事的念一样,账房那位添一行,念单子的那位点一个方向,第三代在纸上按一下指头。按一下的意思是这一行他记住了。有人问为什么要按指头,他说清点的时候念到他这一行,得有人从纸外头应一声;纸上的行是他按过的,念的时候他记得快一点。
      那一方镇纸的事,屋里人讲过三回,每一回讲的不一样。第一回讲的是它压在哪一页:账本那一页,纸薄,压了一年多,压出印子才有人问添不添。第二回讲的是谁先动的手:是一个扫地的把镇纸挪开扫地,挪开以后忘了搁回去,隔了两天搁回去,搁回了别的一页;账房那位核了三天,核出它原先压的是哪一页。第三回讲的是问添不添的那一句:添的人说不添就得挪,挪了要另记一处,谁也不认;不添它照样压在那儿,压着不动反倒好认。眠眠当年说过一句:这一方来路不明的东西,倒成了那一本账上最稳的一样。她说完添了半句:稳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没有人动它。
      什么样算老物,也有说法。添的是有人用过、有年头、往后还认得出的东西;纸的和布的不添,账上记着的不添——账上记着的要么已经在账里,要么不在园子里,添到清单上是添两遍。有人退回来一样东西算添,有人送来一样东西也算添,添的时候要问一句这东西原先是谁的,问不出来也添,添的时候把来处注在位置后头。捡的不添:园子里一年捡几十样,纸屑、瓦片、断枝,捡回来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捡的是什么,捡的都添,纸就没有用了。屋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添的东西不许多,也不许少;多添一样是替人做主,少添一样是替人忘事。
      这一年的三样是十月里报的,头一样就是那顶笠,添在第一百六十六行;另外两样是一只白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一块瓷,磕口朝外,茬口还亮着,亮的那一小片是后来磕的,磕完没有再磕;再一样是一只没有盖的竹壳热水瓶,瓶身的漆掉成一片一片,摸上去一片片能揭起边来,瓶口那一圈胶圈还在,胶圈硬了,用手指能掰动,掰弯了没有断,掰完仍旧套回原处。三样都是人家送来不要的,送来的时候连纸箱一起搬进来,纸箱拆了,纸扔在柴棚,箱子压成了扁的,扁的那一只后来垫了灶脚的柴。管事的报的时候把三样都报了两遍,一遍报名目,一遍报位置;报完账房那位添行,添到第一百六十八行,添完把笔搁下,笔尖朝门那一头。
      脸盆是白搪瓷的,盆沿磕掉一块瓷,磕口朝外,茬口还亮着。送来的那位说是家里添了新的,旧的不用了;旧的不用是常有的说法,可是这一盆送出来的时候盆里还搁着两块肥皂,肥皂是硬的,硬得能立住。管事的接过来把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一圈黑,是长年搁在水泥地上磨的,磨的那一圈不厚不匀。屋里人问要不要把肥皂留下。灶上说留下,灶上缺盆,可是拿洗衣裳的盆盛肥皂,不像样;后来肥皂归了灶上的另一只小盆,盆仍旧空着送进来。空着的盆进屋,屋里人心里踏实些;管事的念清单的时候把这一句说了出来:盆是空的。
      那两样送进来的东西,头一夜没有进屋。送来的那位搁在花厅门口就走了,说了一声搁下就走;管事的没有让人往里搬,先搬到了廊下。廊下比屋里干,廊柱根有一块干地,石头是旧的,石缝里有草;两样就搁在那块干地上,一样一样挪开半尺,不许挨着墙——墙脚是返潮的地方。头一夜他去看了一回,看了什么他后来没有跟人说。他后来说他那一夜看的是脸盆里那两块肥皂:肥皂硬得能立住,立住了没有倒,就说明那一盆送出来的时候里头是有水的。廊下那一夜的风是从西边过来的;他后来还跟人提过一句:风大的天里,盆底那一圈黑要多干一日才不返上来。
      那只脸盆如今在灶上后间,靠西墙根。西墙根比东墙根干,因为后间灶门朝东开,早上的太阳从门里斜进来,斜到西墙根底下那一段;这一段是屋里唯一照得到日头的地方。盆就摆在那一段里,盆口朝上,盆底那一圈黑正对着日头。灶上洗菜用它,洗衣裳也用它;用它的时候盆底下垫的是两块旧砖,砖是从旧了垫灶脚的,垫上以后盆不晃。他说盆晃一次就要洒一次,洒一回要擦一回地。他后来说这一只盆在园子里不算什么——清单上它有名字,是因为它是送进来的;灶上的人不认这个,各人有各人心里的账。
      那只有没有盖的瓶进屋以后洗过一回。洗是灶上那位主张的,他说瓶里塞过旧棉花,棉花不拿出来,往后拿它装水就要落一段絮在碗里。洗的法子很粗:把瓶子倒过来在缸沿上磕,磕一下出一团棉花,磕了七八下棉花就干净了;磕完灌凉水摇,摇十下倒出来,水里带一层灰,倒三遍水清了为止。瓶底那一圈竹壳磨得发亮,擦的时候要顺着亮的方向擦,横着擦会把亮擦暗。灶上那位擦完把瓶口那一圈胶圈套上,套的时候用指甲挑开一点再按回去;按回去以后瓶口就不漏。他说这一套是他娘教的,他娘那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一只瓶。
      今年添得少,屋里人问过为什么。账房那位把前几年的数翻出来数了一遍:添得最多的那一年是二十三件,那一年西厢腾空,两间屋的东西并到一处,并进来的多是纸箱,箱子里没有一样登记过;起头那一年添了十一件;添得少的是五年前那回,添了四样,四样里有一只藤箱、一杆秤、一把铁剪子、一只装针线的木匣,木匣的盖上镶着玻璃,玻璃裂了,裂了以后照样装针线。往前数,添过一件两件的年份也有两三年,添那几件是因为有人退回来一样东西,退回来的算添,不算拿出去。说完她把纸合上,说了一句:不添东西的年份,纸上不记空年,纸只记添了的。
      那三天屋里的饭是另做的。灶上不再按平常的份数下锅,改为一人一饭一菜,菜里添了一味,是从园子西南角那一片畦里摘的最后一批。摘完那片畦就空了,管事的拿铅笔在灶上的板子上画了一道,画的是明年从哪一处起。屋里人问他为什么画在板上不落纸,他说不落纸,纸上的字要存年头,他这一道明年就勾了。屋里人说这一句在理,就没有人再问。那三天里也没有人来问添几件;有人问过一回添几件,问的人自己又说不清为什么要问。灶上那位还多备了一样,是一壶热水,搁在廊下的条凳上,谁渴了谁倒;倒完自己添。屋里人说清点这几日唯一添的零嘴是热水,喝了一日没有人嫌少。
      今年添得少,屋里人问过为什么。账房那位把前几年的数翻出来数了一遍:添得最多的那一年是二十三件,那一年西厢腾空,两间屋的东西并到一处,并进来的多是纸箱,箱子里没有一样登记过;起头那一年添了十一件;添得少的是五年前那回,添了四样,四样里有一只藤箱、一杆秤、一把铁剪子、一只装针线的木匣,木匣的盖上镶着玻璃,玻璃裂了,裂了以后照样装针线
      有人说明年再添三样,添到哪一年是个头。屋里的说法有两种:一种说清单是该停的,园子里的老物件早年归拢过一轮,往后再添的都是些零碎,添零碎是把正经东西掺进来;另一种说不能停——停了以后园子里再进来什么东西就没人记,往后想找,连个出处都没有,连个位置都没有。管事的没有插话,等两种说法说完他插了一句实在的:园子里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少一样就少一样;添的慢了,说不定往后一年一件也没有了。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丧气,就去把炭盆的火拨了拨,拨完火旺了,屋里人才散。散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说了一句:添三件也不算少,人家送来三件是三件情分。
      那两日管事的一早一晚各走一趟花厅。早上走一趟是看窗,看窗关着没有;晚上走一趟是看灯,看灯芯剪了没有。他自己说这两趟跟清点不相干,管事的人家都要有这两趟。走晚那一趟他常在门口站一站,站的时候听的是东头那一格——那底下两格潮,潮的时候木头会响,响得很轻,得在安静的屋里才听得见。他说这一条没人教他,是他头一年清柜子听见的,听见了就留了个心。他那两趟都走在一刻上,前后的差不了半刻。他说年头久了,东头那一格的响比别处慢半拍,慢半拍是因为潮得早。
      阿砚那天在东窗下坐着,听见三这个数,问了一句:去年添了几件。屋里人答:去年一件也没有添,园子里没有东西进来。添不进来就不添,纸上不记空年。他没有再问。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又问了一句:添的那三样,如今放在哪几格。管事的报了三个地方:笠在东头立柜底层第二格,脸盆在灶上后间的墙根,热水瓶在西厢窗台上,三样都不在正屋。他说:不在正屋也对。屋里人问:怎么也对。他说:正屋的柜子放不下这么多东西了。他说完把膝上的毯子往腿上拉了拉,拉完就不说话了;阿望在旁边坐着,拐靠在椅腿上,听了半句没有接。
      那半年他在园子里管的是外头的事:门上的漆,墙根的草,还有那口井的绳。管事的后来跟人说过一回,说他管的这三样都是不出力的活,出力的他不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接,他说出了力就站到了屋里那一头,站到屋里那一头就要管屋里的东西,管了屋里的东西就得记,记了记就要对得上年年的数。他说他不记数,数记在纸上,纸上不添他的名。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把膝上的毯子往腿上理了理——他那半年坐着的时候总要拉一下毯子,拉完才听人说话。
      阿望在旁边听着,拐靠在椅腿上,听了半句没有接。过了一会儿阿望插了一句,说的是别的事:他说今年添的三样,头一样是铁的,笠顶那个箍是铁的;铁的东西进了园子,园子里潮,箍三年就锈完。屋里人问要不要在单子上注一句。阿望说不必注,注了往后要人管;铁的东西锈完了就是锈完了,锈完了扔掉,扔的时候正正当当。屋里人问那要不要把它挪到灶上后间去,那边干些。管事的不挪,挪了就记不清位置;位置一乱,清点的时候对不上。屋里人问:对不上要紧么。他说要紧;对不上这一回就要多花半个钟头。
      阿砚那天在东窗下坐着,听见三这个数,问了一句:去年添了几件。屋里人答:去年一件也没有添,园子里没有东西进来。添不进来就不添,纸上不记空年。他没有再问。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他又问了一句:添的那三样,如今放在哪几格。管事的报了三个地方
      阿望还说过一句,是隔了两日说的,说的是另外一样东西,不在添的那三样里头。管事的把园子里外头那只木桶指给他看,桶是盛水用的,箍着三道铁圈,桶板已经裂了一道,裂口从里往外。屋里有位老人说:撑一年算一年,换一桶漆新的。他说:不换。管事的问:为什么。他说:换新的往后还得再开一道;开一道不要紧,要紧的是谁都不说。开的时候不报,报了就成了一件要交代的事,那才真的要管一辈子。这话屋里有位老人听进去了,第二年清点,他果然没有让人换。管事的后来跟人提起这件事,添了一句:他说这是他这一回唯一敢往回添的一条。
      账房那位是三年前接手这张纸的。接手的时候她把纸从起头到当下一行一行看过,看了两天,看完问了一句:添的时候谁报。她说前头报的人已经搬出去了,搬走以前把纸交给她,交的时候纸是折好的;报的人要重新找。找了半个月才定下来,定下来以后也定了一条:报的时候要报出东西在屋里的哪一个位置,位置报不出来就不添——添一样说不出位置的东西,等于添了一个找不着的东西。她添得慢,慢在这一句上:位置要问,问到底要一天;一天添三样,添了十天。添到第十天她说了一句:添东西急不得,添错了往后要挪,挪比添难。她还说了一件:名字那一格空过的回数,她接手以后数过,起过三回。一回是那顶笠;一回是一张旧照片后头留下的一个字;第三回是角里那只小碟底下压着的一张纸——那张纸记的是这一园子里三百七十四个名字,空圈画了两百四十九个。眠眠说过一句:名不必都记住,记着有一半不在了,就够了。她问过这句话是谁说的,账房那位没有答;那一格她也没有填。
      找报的人找了半个月。头一回来的是个远房亲戚,管了两天的事,管出一件事:他要添的东西报不出位置。东西是有的,他自己也认得,就搁在西厢窗台上;可他要报的是一只小木盒,盒里装的是他孙女的一枚乳牙,他说那盒在窗台上的纸盒里。管事的说纸盒是三样东西搁在一样的地方,报出来是一处,报不出的是纸盒里的盒。那位亲戚退回去了,退回去以前自己嘟囔了一句:这么麻烦。他这一退,屋里人议了两日,议出来的不是换人,是加一条:添的时候要把位置报到最里头一层,报到东西自己待着的那一处;添不了就说明那样东西不该添。那位亲戚后来还送过一回东西,送的是一张方凳,凳子腿是弯的,他自己锯了两回没有锯正。那位亲戚锯歪的凳子后来进了园子,搁在门房外头,腿上的锯口没有再修。屋里人问锯口朝里还是朝外。他说朝里,朝外绊脚。管事的注位置的时候注的是门房外头,没有注朝里朝外。
      名字格空着的那些行,行还是要添。空着的行她照样往横格纸上一行一行写下去,名目、位置、年月三格填满,第四格空着。屋里有位老人问过一次:留着的那一格往后要是填上了,位置是不是要跟着挪。她说不用挪——名目和位置是那一样东西的事,名字是那一样东西的来处;来处可以晚来,东西先在哪儿摆着,不会因为名字晚来而挪开半尺。有人又说:那一格空着,字面上看着像漏了。她说不写才是漏;空着才是没漏。她说完把笔搁在桌上,笔尖朝外——朝外是她的一个习惯,搁下以后要用的时候伸手就够得着。屋里人后来提起她接手的这半年,说的是另一件:她添行的速度比前头那个人慢,慢出来的不是行数,是那一年里她问过的次数。她自己记着一本单独的册子,册子上记的不是添了哪几样,是哪几行问过、问的是谁。她说过一句:这本册子比清单要紧,清单给人看,册子给她自己看。
      报的人定了以后头一回报的是一顶旧斗笠——不是花厅立柜底下那顶,是门房窗台上的一顶,笠沿边上断了一圈,断口用麻线缝过,缝的针脚很粗。管事的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一顶能不能算。屋里人议了一回,议的法子是照报的位置来——位置报得出、来处说得清,就添;算不算老物,那是另一层的说法。账房那位添那一行添的是:旧笠一顶,笠沿以麻线缝过,位置门房窗台西头。名字那一格她留着。有人问她为什么门房窗台上的东西也添。她说:园子里的东西都在园子里,门房窗台也在园子里。她说完又添了半句:添在门房的东西,往后清点清到门房那间窗台,念的人不会漏。
      角里那只小碟底下的那张纸,她始终没有抄进清单。她抄过一次,抄到一半停了;停的那一处是一行连着一个空圈的空圈,她抄不下去。屋里人问她那一张要不要单记。她说不单记,单记就要给它一个位置;给了位置,往后有人问是谁,答不上来的还是答不上来。她把碟子放回角里,放的时候把那张纸照原样压在碟底下,压得平平的;她说这张纸压着比抄在单子上好——它自己认了两个数,它自己在那儿立着;抄上来,它就成了一张要人核的纸,核出来也还是那两行空圈。她说完把碟子往角里推了半寸,推到墙角收住;往后开柜的人动这一格,要先看见碟子才看得见底下的纸。
      添完那三行,账房那位在年份后头添了一个数,添的是三;添完她把铜夹一枚一枚夹回去,夹到最后一枚的时候她用掌根在纸上压了一下,压完才松手。纸上从此多了一年,多了三行;最下头那一行仍旧空着,那一行是起头就留着的,谁也不许动。管事的把木板靠回东墙,靠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一下板底,顶正了才撒手;撒手以后板面上那道方印子还在,是这张纸压了多年压出来的,压出来的印比纸本身还黑。屋里人散了以后那三样东西仍旧在原处,脸盆在灶上后间的墙根,热水瓶在西厢窗台上,谁也没有挪。这一年添的是三件——这张纸从起头到如今,添得最少的一年。
      清点三年一回。这一回定在秋分以后,挑的是一个不下雨的日子,规矩是逐间屋过:清单从木板上取下来,夹在账房那位手里,她念一行,管事的把那一行的东西从柜子里端出来,端出来搁在条案上,第三代站在条案这头数——数完报一个数,账房那位在那一行后头注两三个字,注的是眼下的话:完好、缺角、无声、铜亮。念单子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他念得慢,念一个数停一下;念到画了记号的行要跳过,跳过的时候他念一声跳过,屋里人就自己知道那一行东西不在园子里。三年前清过一回,那一回数出来的是一百四十六件,核过,注的字也注过;那回的数如今谁也记得住,因为上头还挂着。
      定下三年一回的那一年,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不是一年一回。账房那位说一年一回清得细,清得细就要占人,占了人别的活就往后挪;挪一回是一年,一年挪一回,挪到最后清点就成了添麻烦的开头。清点的那一天园子照旧过日子,坐着的人比平日多,端东西的人轮着来,来的都是站着能干的,站着干完活回原处去,不许占着屋里的座位。这几条也是那一年定下的,定的时候只说了三条,往后年年照办,年年也没有添过。有人问过为什么不多添一条,添的是:清点那日谁也不许出园门。屋里人议了一下,说不出门是众人的事,不是规矩的事,添上去就成了一条管人的。
      逐间屋过,不许跳屋。跳屋是怕累着——花厅过一遍要半日,西厢要小半日,灶上、后院、门房那几处加起来又要小半日;三处合在一起是一日,一日里中间歇两回,歇的时候把灯点上又吹了,白费蜡。有人提过把那三处挪到第二天,管事的没有应;他说挪过去第一天就会超,超了就要延,延一回往后年年都要延;屋里的老人回了一句更实在的:一日清完,纸上的数才敢往一处并。屋里人把这句记住了,往后清点再有人提挪,管事的就把这一句学出来,学完把最上头那一行指给人看:这一行是格子的名目,一行五格,五格齐了才念得下去。
      第一天过三间屋:花厅东头那只立柜十二格,西厢的衣柜三屉,账房自己那只柜子。立柜的第七格里是两根旧铅笔和半盒干颜料,颜料早粘成一块,倒出来是三颗,摊在纸上数;第三代数完说:这一格三样。念单子的那位把三样添到行后头,添的是画。十二格过完,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点起来,点到第八盏,屋里才看得清字;灯点着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灯影,一盏一盏数得出来,八盏都在。夜里对数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东窗底下,账房那位把灯往桌中间挪了半尺,挪完对完数才把灯挪回去;眠眠在另一头坐着没有走,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数到多少了。答:一百三十九。她没有再问。
      十二格里数下来的数是二十七。第七格是最难数的一格:两根旧铅笔,短的那种,写秃了的,秃得只剩半寸;半盒干颜料,早粘成一块,倒出来是三颗,三颗不是三色,是三块粘在一处的,得摊在纸上数,数完把三颗拢回盒里。管事的问:摊在纸上是谁的纸。第三代答:是灶上讨来的一张糊窗纸,数完就还。屋里人问那盒颜料搁在哪一格。他说搁回第七格;第七格搁的是纸卷,纸卷空着的地方有半寸,颜料盒正好半寸。他说完把铅笔并在一处插进纸卷空处,插完把格门推上,推得比别的格轻。他把三颗颜料拢回盒里,第三代说了一句:这一格三样。念单子的那位把三样添到行后头,添的是画。屋里人问为什么添画不添数。他说:数是数出来的,画是看出来的,往后翻到这一行,看见这个画字就知道这一格要一个一个数。
      第一天从辰时过到掌灯。中间只在正屋歇了一回,歇的是管事的和第三代,歇不到半个钟头。歇的时候他们坐在廊下,没有进屋——进屋去坐,那一屋子的东西就得再挪一遍才能腾出地方。第三代歇的时候一句话没有说,他把手在膝上摊开看了看,看的是指头:数了一下午的数,指腹上印出一道一道的边,边里发红。他看完了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刮,刮完不说了。管事的歇的时候在数廊下的灯数;他说清点那几日他要记住这个,因为屋里天黑以后看不清字,掌灯的点到第几盏是有讲究的。
      西厢衣柜三屉,账房自己那只柜子,各数各的。账房那只柜子的数只有九样,九样里有五样是纸,纸一律不添,添了也没人要;账房那位自己把那五样挪到柜子最下一层,挪完在那一层上头压了一块木板,压的时候她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五样不算数。这一行字后来被人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擦。她说不用擦,擦了这一层就白压了;这一层往后每年开柜子都要压一回,压一回看一眼,看一眼想起这一层里头不算数的。她说完把柜门带上,带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响完她站在柜前听了一息,听的是柜子里头还有没有东西在响。
      第二天过剩下两间屋,加上灶上、后院和门房那间窗台。门房那间数完,第三代把总数念了一遍:屋里一百四十九,另有单记的五件。屋里人没有接,他又念了一遍,念完把清单摊在条案上,一行一行数回来。念单子的那位数到中间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正面上一百六十八行,画了记号的十九行,拿出去的不并进总数,去掉十九,剩一百四十九。他说:屋里就是这个数。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尺,推给账房那位。账房那位拿铅笔在行后头注完字,注完抬起头:还有五件单记的。
      灶上、后院和门房那间窗台,这几处不往条案上摆,条案不够长。灶上摆的是靠灶的一只长条凳,凳上摆一溜;后院摆的是阶前一块平板,平板是门房那扇旧门板拆下来的,门板上还留着两个合页,卸的时候合页卸了,漆留在上头;门房那间窗台窄,只摆得下一件,摆在窗台当中,前后各留一掌,窄了手就伸不开。摆的时候第三代自己摆的,摆完他说这样不好,往后万一有人添一样,就摆不下了。管事的说不添,不添的时候就摆得下;这是清点,清点不是添东西。他说完把凳子往东头挪了两寸,挪完那条凳上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动。
      他念到中间停了一下,是他自个儿数的,不是屋里人问的。念的是:正面上一百六十八行,画了记号的十九行。念完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屋里人,说了一句:去掉十九,剩一百四十九。他说:屋里就是这个数。说完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尺,推给账房那位;推到桌当中纸角碰到了砚台,砚台里的墨晃了一下,他把纸又往回带了半寸,带完才撒手。他撒手的时候屋里人问他:你怎么知道去掉的是十九。他说他刚才数过两遍,数的是画了记号的行;行数他不会数,数名目,名目他认得,认得的才点,点完一数就知道是几个。
      那五件是这样来的。一件是画了圈的:清单上第七十四行,一只铜手炉,罩上有花纹,那一行后头除了圈还注着两个字,还回;东西是今年六月送回来的,单记一笔。屋里人把它端过来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话,看它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起它已经不在园子里二十六年。另四件单记的是这样来的:念单子的那位把清单从头到尾数了两遍,数完说这四样在正面上找不着。屋里人以为是有物件漏了上纸,找了一刻钟;找着找着,第三代说了一句:纸的背面。管事的把木板抬起来一角,纸的背面和木板之间夹着一张半的纸,纸边卷了,卷得最狠的那一角有指甲掐出来的一道印,掐的印是两道,两道并着。
      那只铜手炉她后来又看了一回,看的是罩上那层花纹。花纹是回字,浅浅一道,凹的那一道里积着黑,指头抠不动;罩的边沿有一道亮,亮得比别处宽,是常被人捏的地方。炉身的两只耳不一样高,左边那只矮一分;矮的那一只底下的铜比别处亮,像是被磨过。屋里人把两只耳摸过两回,摸的人都说右边那只底下的铜更亮。管事的问她这炉子后来去了哪里。她说清单上不记去处,去处在另一张纸上。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炉子不在园子里的那些年,她没有一天不想它;想了那些年,想的是它这会儿在谁家的哪一间。
      那五件是这样来的。一件是画了圈的:清单上第七十四行,一只铜手炉,罩上有花纹,那一行后头除了圈还注着两个字,还回;东西是今年六月送回来的,单记一笔。屋里人把它端过来看了一遍,看
      那四行字没有报过人,也没有添在清单上,清点那两天一直压在木板后头。管事的核的是另一件事:他拿纸上的四行去对园子里的四样东西,对的不是名目,是位置。西厢窗台他去看过两回,门房纸盒他打开看过,后院门后他蹲下去照着灯找过,灶上棚子里那一筐断橡皮他数了数,数出七只,其中一只是黄的。四处都对得上;对得上以后他仍旧没有把这一张摊开报。他后来说他当时心里过的是一层:这一张要是报上去,这四样就成了屋里的东西;不成屋里的东西,它们就没有地方待着。他说完这一句站起来,把那半张纸照原来的折法折回去,折回去以后先捏了捏折口,捏平了才夹。
      那张半的纸上头有四行字。字是竖着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一行只排两个字,四个字分两行,落在纸的右边半边;左边半边是空的,空的那半边有一道折痕,折痕是这张纸本来就有的。头一行是:发卡一,塑料,齿缺二,位置西厢窗台。底下一行是:铅笔头一,长半寸余,削过尖,位置门房纸盒。第三样是一段红线,缠在一块硬纸片上,纸片上什么也没有,位置后院门后。第四样是一只旧橡皮,只剩一头,橡皮筋断在中间,断口那半截不知掉在哪里,位置灶上棚子。四行字后头都注了年月,最近的一行是今年,最早的一行是两年前。四行的字口都是新的,笔画压在纸面上没有洇开,纸背是干净的。
      那四行字不是一天写的。屋里有位老人后来把纸对着灯举起来看了两回,看的是墨色:头一行蓝得深,笔画压在纸面上没有洇开;第二行淡半分,笔画边上起了一圈毛;第三行又深了;第四行是四行里最新的,纸纤维在那三个字底下微微翻起来,翻起来的地方摸着比别处滑。老人看完说:写第一行的人手稳,写第四行的人手不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屋里人没有接,接了就成了断定是谁写的。管事的在纸边上比了比指甲印的位置,印掐在第二行和第三行中间,说明添第二行的时候这张纸已经被折过一回了。
      清点有五条规矩,都是老规矩:三年一回;逐间屋过,不许跳屋;画了记号的行不并进总数,并进去要对不上;单记的另起一笔,念的时候要念出来;核完在年份后头注一个数,注的是这一回屋里实有的件数。五条里最难的是第三条——记号画在行后头,行挨着行,看串一行,数出来的数就错。头一天夜里对数对的就是这一条,第三代把画了记号的十九行单另抄在一张废纸上,抄完把废纸折成八折,折好压在灯座底下,第二天照着废纸再核一遍;核出来的数与头一天一样,两个人才把笔放下,把废纸也夹进了账本里。
      五条里最难的一条,屋里人后来添过两句话,添的时候还是那一位念清单的接的。第一句是抄废纸,第二句是折八折。抄废纸用的是当年记流水剩下的那一种纸,纸上有印好的横格,横格有时候不合手;抄的人抄的是行号,不是名目——行号是一行一个数,数着不费心,名目要一个字一个字认,认错了要回去看;抄完把废纸折成八折,折完压在灯座底下,压一宿。第二天照着废纸再核一遍,核出来的数与头一天一样,两个人才把笔放下。屋里人问:要是两回不一样呢。念清单的那一位说:那就要找,找一整日,找出来了在废纸上画一个记号,记号旁头注日子。添这两句话的时候有位老人问过:抄废纸这个法子是谁起的。念清单的那一位说是他起的,起的时候也不想着有什么用,只因为数多了记不住;后来发现第二日核一遍比头一日慢,慢下来的那一段就是错的地方。
      三年前头一回清点的时候,屋里只有两条规矩:逐间屋过,核完注数。画记号的行当时是并进总数里的——那时候的记号画在旁边的空处,不画在行后头,念的人念到记号就跳,跳过去接着念。头一回数出来的就是一百四十六件,核过,注的字也注过。事后来看,那一百四十六件里有几样是重了数的:一来是有的东西既画了圈又记了一道,念的人两回都念;二来是送了又还,还的那一回来没有另起一笔,两头并进。屋里有位老人说他记得那一次,因为数到夜里,念单子的那位嗓子哑了,哑了以后改用手指着纸念,念一行指一行,指到手指头发抖。他后来说那三条规矩都是那一次以后添的,添的时候没有记下来,记在屋里人的记性里。
      那张折成八折的废纸后来没有扔。清点完了,管事的把它夹进账本,夹在记流水的那一叠后头,夹的时候对了一下页码——夹在清点那一年的头一页与次一页中间。他自己说过一句:这张纸不值什么,纸是当年记流水剩下的,横格也不合手;可是它记的是行号,行号错了要回原行去找,名目记错了找不回来。屋里人问那以后清点还抄不抄。他说抄,年年抄;抄完照样折八折,压一宿。有人问:哪一年要是有人偷懒不抄呢。他说那就只留在灯座底下的规矩里没人管,不如抄;抄了、做不成、被人说破,都是办事的人的;不抄,往后出了错就是清点全屋人的。屋里人听他说这一句,都说这一句才是那两条规矩的根。
      第五条的后半句是后来添的。添的是:注完念一遍,念给没有到齐的人听。添这一句的那一年清点做到一半,有一位去了灶上;灶上没有听见前头念的数,回来问是多少。屋里人要再数一遍,再数一遍是一日;添上这一句,往后再有人晚到,念一遍就是一日里的零头。念的那一遍要念两样:这一回屋里实有的件数,和正单上这一年添的行数。两个数对不上,就要往回一格一格查;查出来的,多半是两样并成一行记的。屋里有位老人说:这一句添得晚,晚是晚,可晚添的没有白添。
      那两天园子照旧过日子。早上起得比平日早一刻,账房那位到得最早,她先把方桌擦一遍,擦完把铜夹、木板、铅笔、橡皮摆在桌角,摆成一排,摆完等着人来。最小的那一个两天里没有进过花厅,第一天他妈把他抱到门口看了一回,抱到门口他就要下来,下来以后蹲在台阶底下数地上的落叶,数了两回,第二回数到一半被抱走;被抱走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捏到最后叶子碎了。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段,都说那两天的数是准的——孩子不进屋,屋里的东西就一样不乱动。廊下的灯白天不点,点灯是傍晚以后的事,点到第八盏为止。
      那两天门房那位也不进花厅。他守在门房那间窗台那头,等着清点到门房;清点到门房是一日的最后一处,到了他要把窗台上那几样一样一样往屋里的地方挪,挪完才能开柜。他自己也数:那一日窗台上是三样,挪起来快,他偏不快,每挪一样要摆正一次。他说这一日要是手快,出了错就是他的错,错在后头没人认。屋里人问他窗台上那三样是哪三样。他说两样是纸,一样是一个空了的墨盒;清点规矩说纸不添,他就不提。有一天他跟人说了半句:清点这几日,这园子里最要紧的人是他。
      数加完:屋里一百四十九,单记五件,一共一百五十四件。三年前是一百四十六件,多出八件——三件是当年添进清单的,一件是还回来的,余下那四件,谁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进的园子。有人当场说:那四样不是漏了纸,是有人自己添进去的;添的时候没有报,报的时候也没有人说。屋里人把那张半的纸摊在条案上,摊到天黑没有人收;收的时候是管事的收的,他没有夹回板后头,夹回去就成了没有过的事;他把那张半的纸搁在方桌的抽屉里,搁在最上头,抽屉是账房那位那只,钥匙在柜上挂着,谁都够得着。多的那几件,是后来添进去的。
      那八件是拿两本数对出来的:清点这一回念下来的,和三年前那一回挂在木板上头的那一张。对的时候管事的不许人动纸,两张纸并排摊开,一张一张往下走;走到行尾对不上的地方,两张纸上都记下来,划一个记号——不是画圈,也不是画短横,是画一个小小的叉。八个叉里,三个对上了当年的添行,一个对上了还回那两个字。剩下四个,两张纸上都没有。屋里人问:一张都没有,那是什么时候进去的。管事的没有答。他把两张纸叠好,叠的时候把有叉的那几处露在外头;叠完他把记着叉的那一张收进抽屉,抽屉不锁。屋里人后来说,三年前那一张是别人念的,这一回是自己念的;两张纸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四个叉说了算。
      八件这个数是核出来的,不是减出来的。核的法子是把三年前那一回数过的那一张纸翻出来,翻的是背面——三年前那一回数完,纸是夹回板后头的,夹的时候没有人动背面;这一回把背面抽出来看,背面是空的。空了才知道这八件是三年里添进去的,添进去以后才被人记起来的。有人问:那三年前的一百四十六里头,是不是也有人在背面添过。屋里人没有答;答了就要去翻三年前的板子,板子后头压着的东西谁也不动。管事的只说了一句:今年这一张往后也是这么夹的,夹好了谁也不去抽,抽一回就少一回。
      问是清点后第二天问的。管事的把那张半的纸带到东窗下,四行字朝上摊在方桌上,问是谁添的。屋里人没有指,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位坐在桌角上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了一句:背面那四行是我添的。屋里人没有惊,账房那位只问了一句:添了多久。他说:三年,四行分四回添的,前年添两回,去年添一回,今年开春添一回。管事的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遍,看完问:为什么添在背面。他说:正面我不敢动——正面是清点要对的地方,我往中间插一行,往后就对不上;背面夹在木板和纸中间,从外头看不见,等于我自己记了个底。说完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底留在底上,纸上的行一动不动。
      他答得很慢。管事的问三年四回,他先把这四回报了:前年添两回,去年添一回,今年开春添一回。报完屋里人问:前年为什么添两回。他说是前后脚看见的两样,一样掉了,一样还在,他先捡了掉的那一样,过些日子又看见捡的那一样;捡的时候犹豫过,犹豫了两天,两天里他先想过报,报的话要问到位置,问位置要去四个地方。后来他还是添了,添的理由只有一句:东西留着,位置也报得出,报不出的是哪一格——东西在家里,谁家里没有几十个地方。屋里人听完没有说他错,也没有说他对。
      那两样掉的东西,他后来说他收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说不能放在自己屋里,屋里的东西有人看见,看见了就要问;也不能搁在门房,门房的窗台上要清点。他搁的地方是园子东北角靠墙的那条排水沟,沟里有一块活动的土砖,砖底下是个空的坑,坑是早年堆肥挖的。他把两样塞进去,塞完把砖盖回去,盖完踩了两脚。他说这两样东西他搁了三年,挪过一次;挪那一回是因为下雨,水顺着沟往下淌,淌到砖底下把一样泡软了。他后来说他做这件事之前没有跟谁商量;他说商量了就做不成,做不成那四行就白添了。
      他添东西有三条讲究,条条说得很实在。头一条是东西的来处要说得清:这四样一样是西厢窗台上掉的,两根旧铅笔和半盒颜料那一格翻出来的;一样是门房纸盒里的,纸盒是装图钉的那种铁盒,盒底积着灰,铅笔头就压在灰里;一样是后院门后头捡的,捡的时候线是绕在一块木片上的,木片是谁扔的不知道;还有一样是灶上棚子里的,橡皮是扎皮筋用的,棚子里这样的橡皮有七八只,都是断的。第二条是丢东西有交代:清单记的是屋里的东西,东西掉了,正面上那一行就不成立了;添在背面,往后还有人问起,答得出来。第三条是添的东西不占地方:这四样不算是老物件,老物件是有人用过、有年头的;这几样只是丢在园子里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上它们算什么。他说完把手一摊,说:三条摆在这儿,屋里人若说不添,我收回去。
      三条里第二条是最招人议的。他说:清单记的是屋里的东西,东西掉了,正面上那一行就不成立了。正面上一行不成立,往后清点念到那一行,端的人端不出来,念的人要停,停了就要问,问一回要费半个钟头;添在背面,往后还有人问起,答得出来。他说这一条不是为了往后的人,是为了往后清点的人。屋里人问:那第一条呢——来处说得清,说清了往后要紧么。他想了想说:来处要紧的不是往后,是添的这一天;添的这一天花半个钟头,往后就省半个钟头,省下来的是清点的人。
      反对的话也有。管事的说,清点是为了对得上,添得越多越对不上——上一回为了那四样就花了小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是从三间屋里省出来的。账房那位说的相反:添。她说,往后的人翻到这一行,晓得园子里有过这样东西,往后有一天有人问起那半截铅笔在哪儿,有人答得出来;不添,往后就只剩一件死东西,谁也不认得,谁也不领。她说完补了一句:她添的这一条不写进清单,也不写进规矩本——写进去就成了屋里的事,屋里的事要经人点头,这几样不值得占一个人情;不写,纸就不是纸,是各人自己的一本账。屋里人听完没有议表决,议不成的时候照旧照清点的老规矩办:单子上不动,背面留着。
      添在哪儿是有讲究的,这条是早就定下的:往下添,添到最下头那一行的上头一行为止;最下头那一行是起头留着的,谁也不许动。中间那一段谁也不许插——插进去往后清点就串了行,串行的事比添错更要紧,添错改得过来,串行要一格一格往下数。添的时候还要注两样:位置和年月;来处说不清的只注位置,注了位置就够,屋里人看清单不是为了看来历,是为了找东西。念过这几条以后,屋里人以为事情完了:添的东西已经在背面,正面一行也没有动,规矩没有破,纸也没有乱。管事的把那张半的纸折回原来的折法,折回板后头,夹好,夹完用手在板面上按了按。
      屋里人还议过一个折中的法子:把背面那四样抄到一张小纸条上,纸条夹在木板后头,跟副单搁在一处,往后谁要看就去抽那张纸条。念清单的那一位说不用——夹一张纸跟夹在木板和纸中间是一回事,都得有人记得去抽;抽得出来的是纸,抽不出来的是记得。管事的又问:这一条要不要记下来。念清单的那一位说不用记,记下来的话下一个人要照着办,办不成就是他的不是;不记,各人记各人的,哪一年哪一个人添了哪一样,各人自己心里有数。屋里人同意不记,也同意不抄;这件事就这么搁在两个人各自记着的地方,谁也不去翻谁的。
      他没有完。过了两日他又拿来一样东西,摊在方桌当中,说:今年添的第二样。屋里人看过去是一枚扣子——四眼的,黑的,纽扣面上被磨得发亮,四个扣眼磨白了两个,扣背上的线是灰的,线头还留着半寸,没有剪,线是从一件旧中山装上拆下来的,那件中山装前几年当抹布用了,扣子是拆扣子的时候拆下来的,拆的时候拿小刀把线挑松,挑了三下。屋里人传着看了一圈,看了半晌,有位老人在东窗下说了一句:这一样最不值钱。他说:最不值钱的也添;往后谁拿布当抹布使,扣子跟着进了灶膛,谁也说不清扣子是什么时候没有的。他说完把扣子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着线头看了看线,看完放下。
      那四样东西后来被人从园子各处找出来,摆在方桌上摆了一回。发卡是在西厢窗台和墙的缝里抠出来的,抠的时候带出来一小片灰;铅笔头是从门房那个铁盒的盒底倒出来的,倒出来两截,一截削过尖,一截是秃的,秃的那截当场扔了;红线在后院门后头的砖缝里,线已经和砖缝里的泥长在一处,抠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泥;橡皮在灶上棚子的筐底,筐里七八只断的橡皮都是绿的,只有这一只是黄的。摆完没有人收,收的是第三代,收的时候一样一样装回原处,装到发卡那一处他问了一句还要不要留着,屋里人说留着。收完他把方桌擦了一遍,擦到桌角那一处停了一下,桌角上落着一小段红线头,屋里人说这个也留着。
      东窗下有位老人问了一句:这一枚为什么不添在背面。屋里人代他答了:背面添的是丢在园子里的东西,扣子不是丢的,扣子是拆下来的。他说:背面是丢的地方,这一枚是拆的地方;拆和丢不一样。他说完把扣子翻过来,扣背朝上,指了指上头那半寸线头:线留着,线在就是刚拆下来的。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你说它该添在哪儿。他说:添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正面的行是往下走的,越往下越晚,这一枚不晚。管事的问:添在第几行。他说:最上头一行。管事的把清单从木板上取下来,卸了四枚铜夹,摊在方桌上,摊完没有让出最上头那一格。最上头那一行是格子的名目,五格,格子里是序号、名目、位置、年月、名字,五格里的字是同一支笔写的,写得小,挤着。他没有去数下头,也没有去数背面那四行在哪儿;他把那枚纽扣的名目记进第一行,五个格子里只用了两个字,字挤着字,把名目那一个名字压掉半边。屋里人问:添在哪儿。他说:添在第一行。
      拿出去的东西另有一张纸。那张纸比清单短一半,折成四折,夹在木板的后头,木板上头的铜夹只夹清单,夹不着它。纸折了四折,折痕深得掰不开,展开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托着,一道一道抹平才看得见字。纸上一样一行,记的是年月、名目、去处三样;画记号不在这张纸上——正单上那一行后头画一个记号,画圈是送给人的,画一道短横是其余的。记号是谁画的没有定,谁手里拿着清单谁画,画完不必另报,也不必核;画错了行往后有人看出来,看出来改过来就是,改的时候要在旁边点一个小点。小点是年月,谁改的哪一天点一个。这张纸一年添一行,添在折起来的第四折里,添完仍旧折回原处,折的时候要对准原来的印子,对不准就重新展平再折。
      这张纸有些年头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展开的时候第四折那一角最先破,破了以后用一小条纸从背面糊着,糊的那条纸是黄脆的,一碰就掉灰。它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添过十九行。添的时候是一年一行,年里添了几样就在一行里写几样,写完在末尾注一个数,屋里人管这个数叫年尾数;年尾数和正单上这一年添的行数对得上,对不上就要查,查出来的大半是有人把两样并成了一行。头十几行是同一个人记的,那人后来搬出去了,搬走以前把纸交到账房,交的时候纸是折好的;接手的人没有打开看,是今年清点才头一回展开到底。
      有人提议数一数记号。理由很实在:新添的圈要是画错了行,往后谁顺着行去送,画错的这一行就白送了;再者清单上一共有多少个记号,屋里人从来没有人数过,数过一次才知道送出去的有多少。提议的是账房那位,她把木板抬起来一角,从后头把那张折着的纸抽出来,抽出的时候她先在外头的布上蹭了蹭手,蹭完才展开。数记号的是念单子的那位——他不识数,数不了数,他做的是把画了圈的行和画了短横的行分开,分完一行一行报行号;报一行,第三代在纸上点一下。分完数完,圈有十二个,短横有七道。
      副单也念了。念的人换了一个——念单子那位念字慢,念到第七行的时候念岔了一行,屋里人没有让他从头再念,改成第三代念。第三代念得快,快的地方管事的让他停一停。十九行里字迹有三种:头一种笔画方正,念到第十二行往后换了第二种,笔画瘦;第三种只出现在最后三行,笔画小,挤在格子边上。有三行不周全:第五行只有年月没有名目,名目那一格是空的,空着的地方也没有涂;第十一行的年月是空的,只记了名目和去处;第十六行的名目被水浸过,浸的那一块字口糊了,念的人猜了两个字,屋里人让他照空着念,念成空着。念的人念到空着的地方会停半息,停完接着往下念,屋里人也不催。
      十九行里有三行是二十六年前前后添的,添得最早,念的时候屋里人听得出字口不一样——那三行的字是先在别的纸上记了再誊过来的,誊的时候格子不够,末一两个字挤到了格外头,挤出去的那一两个字在纸边上,纸边是空的。屋里人记得那一年园子里送出去的东西多:那一年过生日的有三回,过一回取一样。取的是不是这一张纸上的那三行,谁也说不清,因为那三行的名目有两个被水浸过,浸的那一块正好是名目。副单上送出去的东西如今在哪儿,屋里人也没有一个一个去问过;问过一回,问的是十年前送出去的一只小铜壶,回的是:早不知道了。
      那七道短横的去处要分开念。卖的三行,后头写的是旧货摊的名字和价钱,价钱有一行是用铅笔后添的,添在原来的数目上头,两个数并着,看的人要去旧账上核才知道哪个是准的;捐的两行,后头写的是收东西的地方和年月,没有写价钱,也没有写是谁收的;借的两行,后头写的是借给哪一家,后头注着已还两个字,注的是同一支笔。念完第三代把纸折回去,折回第四折的时候折歪了一格,展开再折才对上。屋里人问:还有没有拿出去没有记的。管事的说:按老规矩,拿出去要记;没有记过的,是二十多年前那几年的事,那几年的清单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记号,那时画记号是画在旁边的空处,画在旁边的后来都磨掉了。
      清点那几天,木板上头有一道印子,印子是方的,方得规整,是这张折起来的纸压出来的,压了很多年,纸上的折痕与板上的印子差着半分。有人拿手指顺着那道印摸了一遍,摸完说了一句:这个板子里头还压着东西。管事的把板子抬起来一角,抽出来的是这张副单;抽的时候他才发现板子后头不止一张纸,副单后头还压着几张旧纸,旧纸是废的账页,账页上有几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轻,凑近了才认得出是数目。旧纸没有抽出来,抽不动,压在最底下,硬得像板子本身。
      数报了两遍,圈十二,短横七,十九。屋里人把圈又数了一遍,数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从第一行走到最后一行,走到第七十四行那一枚圆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圈画得歪,墨也淡,画圈的人后来自己说过一句画的时候手抖;屋里人当时只当是手抖,没有往下问。念完以后屋里人做了一件事:把清单平摊在方桌上,摊完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的不是东西,是记号;看到末尾那一行才明白,十九样东西里头,十二样是过生日送出去的,七样里没有一样是因为过生日。清单上那十二个圈摊在纸上,十九样东西里,多半送了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1章 一百四十六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