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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二楼那间屋 东厢那架木 ...

  •   东厢那架木楼梯,如今上一层楼要歇两次。从前是一层楼歇一回,歇在楼口那半级上;后两年添了第二歇,添在下头第六阶。楼梯一共九阶,每一阶从下面数起往里收半寸,收得匀;踏面是老的杉木板,中间踩得凹,凹的边上有一道裂,几十年前钉过的钉子早起了出来,孔没有堵,堵了颜色也不对。楼梯宽三尺二,两个人并排走要让着墙边那一段木条,侧着身子才下得去。他上的时候从底下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到第六阶停。停的时候他不坐,也不叫人,只把身子往右边靠一靠,靠完站两个呼吸,再接着往上;楼梯上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隔得比旁处宽。今年上楼的回数比去年多了四回,多出来的都在下午,都在有人陪着的时候;上到第九阶和楼口那半级,人就站在那儿看楼道,看完下来。
      踏面正中间那道裂,屋里人核过它的深浅。核的法子是从裂缝的这一头塞进一根竹片,竹片是薄的,塞得进一寸,进了以后拿尺量露在外头的那一截;量了三处,三处都在一寸到一寸半之间。裂的两头没有往上翘,翘了才好补;它不翘,是往下塌了半粒米那么一点。几十年前钉过的那几枚钉子孔就在裂的两边,孔没有堵,堵了颜色也不对——堵上去的东西是后补的,后补的与当年的木头不是一批颜色。
      屋里人后来数过他歇的时辰。歇的两处,一处是第六阶,一处是楼口那半级;那半级不是整的,木板比别处高出一寸,脚下高,脚就慢些。两处站的长短不一样:第六阶上短,站着数三个数就走;半级上长,要背靠楼口的墙站一会儿,站着比坐着省力气。从前他上到门口还要再歇一回,那一歇如今免了——从半级到门口那一段,如今一口气就走得完,中间不停。屋里人问过为什么。他说:从前往上要歇,是因为半级高;如今那半级到门口的路他走过太多回,脚下认得了,认得路也省力气。屋里人没有人驳他,只把他这句话记住了,记的时候没有落到纸上;第二天问起记在哪儿,管事的说记在脑子里,脑子里的东西不必落纸。
      这一段是他自己数出来的,屋里人只是后来才知道。第三代小时候学上楼梯,学的是数着上:一、二、三、四、五,到六停。管事的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把六念出来就是到了的意思,到了就该歇;不念六,歇的时候就不知道歇完了没有。她那会儿五岁,念到五还念得清,念到六就含在嘴里含过去。念了两个月,有一回她自己在第六阶上站住了,站完回头问管事的:这一回歇多久。管事的说数三个数。她就数:一、二、三,数完接着往上走。走到楼口那半级她也要站一会儿;那一处她不数,数的是脚,两只脚站齐了再抬。她后来说,她往上走楼梯,头一步落的地方都是第六阶后头那半块踏面;落了半块,她就知道这一趟是慢的。管事的没有教她歇在哪儿;他教的是数。歇在哪儿是她自己找出来的,找出来以后也没有人改她。
      楼梯两侧下的斜梁也是杉木的,一头插进东厢的墙里,一头架在下头那根地梁上。地梁离地两寸七,露出一道;露在外头的那一段被脚磨得发亮,亮的是靠里的一段,靠外的一段还是原色。屋里有位老人说,这道地梁不是摆在那儿的,是压着楼梯的;压着它,楼梯就不晃。晃不晃蹲下去看不出来,要从侧面看。侧面看过去,楼梯底下有一处是虚的,在从下往上数第四阶的下头;虚的地方塞了两块旧砖,砖是垫的,垫完上头那一段就不动了。楼梯底下那三块青砖是拼的,砖缝里长出一小丛草,一年割一回,割草的是门房那位。他蹲不下去,就拿一根竹片伸进去拨,拨完把草倒出来,倒在楼梯西侧那一片墙根底下,倒完用脚拨散。
      他数楼梯是数出声的,只是声音压得低,低到楼梯口站着的人只听见脚步。数到第五他停半息,停完接着数第六;六这一声他没有念出来,念出来就是到了的意思,到了就该歇。屋里人后来数过这一段的间隔:一层楼歇两回,一回在第六阶,一回在楼口那半级;两回前后不过十个数,十个数里他还要分出一半给站着不坐。今年上楼的回数比去年多了四回,多出来的都在下午,都在有人陪着的时候。有陪着的那三回,第三代跟到楼梯口就站住,站住以后不出声;剩下那一回是屋里的老人自己数出来的,数的是楼梯口那盏灯——那一回没有人上楼,灯亮到很晚,绳在绳上晃着,晃完不晃了还亮着。亮着的那一段,管事的后来算过,起在灶上熄火以后,止在门房落闩以前。
      楼梯两边靠墙脚各钉着一条木条,条子离地半尺,宽三寸,是搭不上的那一种——钉得太低,手垂下去够不着,够着了也是碰。条子上头每隔两尺钉过一枚钉子,钉子是老铁的,钉在条子上,钉帽磨平了。屋里的老人说这两条比楼梯还早,早年间楼上搬东西,搬上搬下拿它垫门,垫顺了才留下。问的人说:这两条上头抹过漆没有。老人说:抹过,早掉了;掉的是靠楼梯那一面,不靠楼梯的那一面还剩一层,剩的那层是暗的,暗里带一点赭。照上去看,条子上头压着一路的印,印是脚步蹭的,蹭在靠里那半尺宽的地方,蹭得宽的是搬东西那几十年蹭出来的。
      屋里的老人记这两处歇的地方,是拿磨印记的。第一处的磨印在第六阶踏面正中间偏左半寸,那一处比别处浅,浅的一块是鞋底外沿磨出来的——他站的时候两只脚并着,脚尖朝着楼梯上头,外沿磨得多的是右边那只;第二处的磨印在楼口那半级的边沿上,是一条横的,横着有一掌宽,掌宽之外还有两道,是扶墙时手指按出来的。量这两处用的还是那根麻绳,绳子贴地比,比完在纸上落一道,落出来的长短和楼梯上那三处是一样。纸上添的那几道如今夹在管事的那本子里,夹在记梯脚垫砖那一行的后头,两行挨着,谁也没有把它们挪到别处去。
      也有屋里的人不明白这一处。有一回问:那半级比别处高出一寸,为什么上到半级反而不歇了。管事的把这两处的高矮量出来给那人看:歇的两处,一处是第六阶,一处是楼口那半级;这两处底下都有立着的木头,一处是阶本身,一处是那半级的墙根;他说人不歇在空处,歇在有木头的地方,空着的地方落脚要往下看,看一眼费工夫。问的人说:这也说得太细了。他说:这一条不是我说出来的,是楼梯自己摆在那儿的;两处挨在一处不是谁的手艺,是木料的长短——这句话他后来说过两回,头一回说的时候没有第二回那么长,第二回是回答别人的追问。
      他不用扶手。这一话是前年说的:钉那一小段扶手的时候他没有上楼,钉完也没有试,后来上下一回,手往那个地方去了,扶了一下,扶完又下来了。他扶的仍旧是墙。楼梯两旁的墙一色的抹灰,灰是白的,扶上去滑;底下那半级转角那一段的墙上还留着两个旧钉眼,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里嵌着一点旧漆,漆是暗红的,屋里人前年抠下来一小片看过,看完又嵌回去了。上头四级那一段的墙抹灰软,按上去是一个浅坑,坑里掉粉,屋里人后来钉了一小块木片在坑的边上,木片没有手掌大,是挡手滑的。墙根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里积了几十年的灰,抹布伸不进去,也没有人去掏。
      屋里人劝过他一回。劝的是头一年添那段木条的那天,木条钉完他上去扶了一回,扶完下来,屋里人说:往后上楼梯扶着些。他说:扶墙。屋里人说:墙上没有东西。他说:墙上有抹灰,抹灰是粗的,粗的不打滑。屋里的老人说:这一条他后来没有再提;不扶扶手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只解释过一次,解释完就过去了,往后谁问都是那三个字。屋里的老人问过第三代,第三代说:爷爷上楼扶的是柱子。老人问:你几时看见的。她说:看见过一回,就那一回;一回就够了,往后不必再看。
      也有屋里的人试过往他手边递东西。递的是自己那一只空手——他上到第六阶的时候,第三代在后头半步,伸手过去要搀他胳膊;他把胳膊往边上让了半寸,让完说:不用。屋里人问为什么。他说:我这一只手搁在墙上,你们那只手搁在我胳膊上,我这只手就是空的;空着手往下走,脚底下虚。问的人说:那要是楼梯滑了呢。他说:从前有九阶;有九阶的时候没有人扶,如今有九阶,也没有人扶。
      歇的那两处各有一根柱子。东厢这头楼下有四根方柱撑着二楼的沿口,柱身是杉木的,方方正正,一边一尺二,柱脚各压一块石础,石础是青的,被几十年的脚磨出了边。四根柱子里头一根在楼梯脚下,一根在楼梯当中,第三根挨着那一段空钉眼的墙,第四根在楼口边上。柱身上离地三尺的地方各箍过一道箍,箍是老铁的,锈成一层褐色的皮,敲上去是闷的;箍上头至今留着几处磨白的地方,白得发亮,是几十年里手和衣袖扶出来的。柱子在楼下还有别的用处:晒东西的时候拴绳,逢年过节往上头挂灯笼;挂灯笼的两个铁钩如今还在,挂过的那两道绳印留在柱身上,一道印在上,一道印在下。
      柱子上挂灯笼的那两个铁钩,钩是从墙里伸出来的,伸出来两寸,钩口朝上。钩上没有挂东西的时候,钩口里积着一小圈灰,灰是老的;逢年过节挂灯笼,挂完摘下来,摘完那一圈灰就断了,断的口子是新的。柱身上那两道绳印也是挂灯笼留下的:一道在上,一道在下。上头那道深,下头那道浅——上头是灯笼挂到梁下头的时候绳子绷出来的,下头是往回拉时蹭的。屋里的老人说:这两道印子是同一根绳挂出来的,绳短。
      四根柱子是这楼梯撑出来的,不是这楼梯靠着它。两者的分别屋里人后来才分清:柱子是撑着上头那道沿口的,沿口是杉木的,横着从东到西,一根通长;楼梯搭在沿口下头,上头那一道离地九尺三——九阶加上楼口那半级,再加一级整的台。屋里的老人说:那道沿口换过一回,换的是东头那一段,换的那一段如今颜色比别处浅,浅得不大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的是接缝处那一道黑线,黑线是旧缝里的油泥。柱脚四块石础受力不一样:靠楼梯那一根吃力大,吃力大出来的那一分就在石础上——第一根的石础比别家三家的都磨得狠,磨出一道弧,弧是几十年的脚底蹭的。
      柱身上箍的那一道箍,四根都有,是一样的箍,一样的老铁,一样锈成褐色的皮;箍的接缝在一处,接缝上多缠了一道线,线早烂了,烂了以后箍仍旧箍着——接缝那一处比别处粗,粗出来的一圈是线留下的位置。这道箍箍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是三尺不是三尺半;三尺那一道正好是他站着扶的高度,扶得多的那一根,箍上的锈被手掌蹭掉一片,蹭掉的地方翻出来底下的铁,底下的铁是暗的,暗里发青。也有人问:那不锈了么。他说:锈是锈,铁还是铁;扶了几十年,扶掉的是锈,不是铁。
      量的时候用的是一段麻绳。管事的拿绳子在柱身上绕一匝,绳上用铅笔画一道,量的是柱心到踏面那一个高;量完他没有报数,把绳收回手里,在绳上又打了一个结,打完说:往后谁再问起扶手的事,就照这个结数。量完又把两处歇的地方对了一遍——第六阶上他扶的是从下往上数第二根柱,楼口那半级上他扶的是最上头那根;两根柱中间隔着三级,是第七、第八、第九阶,第七阶那一级踏面最窄,窄的那半寸是他上楼梯时脚要先探一探的地方。阿望那日拄着拐在旁边看了半天,看完说了一句:这两处我上的时候也歇,只是不歇在柱子上,歇在拐上。他还说了一句旁的:歇的地方要是有两个人同时用,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下头那个先停,上头那个再走——谁先谁后不必定,屋里的规矩是扶人的站在左边。
      那根麻绳有五尺长,是量屋檐那一回剩下的。管事的拿到楼梯这一头,先在柱身上绕一匝,绕的时候绳子贴着箍的下沿,绕完在绳上画一道——画用的是铅笔头,铅笔头只剩半寸长,用手指头捏着,捏的角度要斜,斜了才画得细。画完他没有报数,把绳收回手里,回手在绳上打了一个结;结打的是活扣,扣头留出一寸半,扣在袖口上。屋里的老人后来看过那个结,看的是绳上那一道铅笔印——绳是麻的,铅笔画在上头要过浆才显,浆是头一天夜里刷的,刷完晾了一夜,晾到能画了才画;画上去的那一道夜里看着清楚,白天照着灯看反而发虚。
      阿望在旁边看了半天,看的不是量,是管事的手。他看完说了一句:绳子绕柱身,绕的是外头那一层;柱子是方的,方柱四面,扶手钉在哪一面,要看人上楼的时候手往哪儿送。屋里的老人接了这一句:往西。东厢楼梯上头是楼道,楼道往西才是那间屋;人上到第六阶,脚下朝的方向是上,上完了要拐,拐的是往西。阿望听完摇头,说:你这一句里有两个我。老人问:哪两个。他说:一个是往西,一个是上完了要拐;这两样楼梯自己知道,你只是照着说了一遍。说完他把拐往前挪了半步,挪完站住没有再往下说。
      有一回管事的把这段话跟人说了,说的时候他正把一根旧拐靠在柱子上,靠完没有立刻松手。屋里人听完有人问:这两处歇的地方是谁量的。管事的说:没人量;楼梯当年就那样造的,柱子是柱子的位置,歇的地方是歇的地方,两处挨在一处不是谁的手艺,是木料的长短。屋里的老人补了一句:他自己也是这么说——柱子不动,歇的地方也不用挪;挪了柱子,歇的地方就得跟着挪,两处都要重认一回。问的人说:那要是有人上去扶错了柱子呢。管事的说:扶错了他自己会换,他换的时候屋里人不要说话。问的人又问:那要不要在柱子上做个记号。管事的说:不记;柱子本来就是给人扶的,扶了就是记号。
      这一段话在灶上说过两回。两回说的是同一件,听的人不一样:第一回是给灶上帮忙的人听的,那位听完问了一句:歇的地方既是木料的长短定的,那往后木料换了怎么办。管事的把靠在柱子上那根旧拐扶正,说:不换。问:为什么。他说:换了就不是这一架楼梯了;这一架楼梯是那一年的杉木,那一年的木料有长有短,短的那一段落在第六阶上,长的那一段落在楼口那半级上,木料不换,两处就不挪。第二回是给第四代听的,那一位听完没有问,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第六阶的踏面,看完说:那我上的时候歇在哪一处。管事的说:你上的时候歇在你自己的脚上,脚落的地方就是歇的地方,不必照着谁。
      屋里人后来把这两处歇的地方单独问过一回,问的是扶与不扶的分别。问的人说:他扶柱子,是柱子的木纹顺还是横。管事的说:都不。他把手心摊开比了一下——扶的时候掌心是斜的,斜着往下一搁,搁上去就走;正着扶要停手找位置,找位置要两回。屋里有位老人接了一句:柱子上头那几处磨白的地方,就是这么磨出来的。管事的说:是;一个人扶一处,扶几十年,磨出来的是巴掌大的一片,磨白的边缘是圆的,圆的那一道就是手势——手势不一样,磨出来的圆也不一样。这一条屋里人没有再问下去;问下去就要问柱子上那几片白是谁的手磨的,那一双手如今上了年纪,冬天不大出门,手上没有再扶过什么地方。
      临睡前他还说了一句。屋里人问:今天上得怎么样。他说:上了;歇了两回。歇完他没有说是歇在哪两处,屋里人也没有问;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添了半句:两处都有柱子,扶得住。眠眠在旁边听着,听完没有接话,只把灯芯往下拨了半寸;拨完她起身去把窗子关小一寸,关完回来说了半句:柱子是外头的,外头的东西牢靠。她这一句是接他的,接的是那三个字,扶得住。扶手仍旧是他不扶的东西,墙仍旧是他扶的东西,楼梯仍旧是那架九阶的楼梯,九阶一块板也没有换过;只是从这一年起,屋里人知道了一件从前没有留过字的事——歇的那两处,各有一根柱子刚好能扶。
      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那一夜,说的是眠眠那半句。眠眠那句话是接他的,接的是扶得住三个字;接完屋里又静了一阵,静的那一阵里有人把灯芯往下拨了半寸——这半寸是眠眠自己拨的,拨完她又坐了一会儿,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再动。管事的在门外站着听,听完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门框外头那一小块地方,站到灯芯烧短了一截才动身。屋里的老人后来问过眠眠:你怎么知道那三个字是往下说的。眠眠说:我没有往下说;我是接了一句;接话的人不用想,接得住就是接住了。
      那一夜临睡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做完屋里没有人问。管事的从里屋出来倒水,倒完要回里屋,经过楼梯口那盏灯底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把灯罩上头的一层灰用袖口抹了半边——抹的是靠门的那一半,抹完退开半步看了看,抹过的那一半亮,不曾抹的那一半仍旧是灰的。屋里的老人说:他抹这一下是怕夜里有人上楼。管事的说:不是怕,是灰太厚;灰厚了灯就不亮,灯不亮人上来要找火,找火要下楼,下楼要再上来一趟。屋里的老人听完说:你这个说法是替他说。管事的没有否认,只把水桶挪回原处,挪完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阵——楼梯上没有脚步声,第九阶那一块木板偶尔自己响一下,响得没有准数。
      这架楼梯上如今能扶的东西有三段。三段里有一段是早两年钉在楼口门框左边墙上的,木条一尺半长,两头嵌进墙里,钉的是砖,砖松,一寸半下去,钉头与墙齐平;钉完屋里人问过要不要在两头加个托,托上头好挂东西,没有人接这一句,钉完就散了。第二段是去年冬天添的,在底下那半级转角的墙上,木条四尺,嵌的是当年那根旧木条留下的两个钉眼,一深一浅,浅的那个眼刚好吃住一头,深的那个眼偏了两分,打了一枚楔子才进。今年添的是第三段。三段里最长的不算长,最短的那段也不算短,都在一尺半到四尺之间。
      三段是分三年添的,添的年份跟楼梯上其余的东西一样,都记在那本子后头那一栏。头一段添的那天,木匠的手让刨子刮了一道,刮在虎口上,刮得不深,血把袖口洇了一小片;他说不用管,管事的还是拿清水冲了一遍,冲完拿干布按住,按了一刻才松。第二段添在去年冬天,雪化到一半的那几天,木匠的手指冻得捏不住凿子,中途换了一次手,换完把那一段又刨了一遍。第三段是今年,木料锯好以后先在方桌上比过一回,比的是两头能不能对齐;管事的用眼对,对完拿麻绳在两头各勒一道,勒完才让人上楼。添完第三段他没有当场告诉屋里人;隔了三天他才说。屋里人问为什么隔三天。他说木头刚钉进去要收一收,收完了人才知道它往哪儿歪;早一天让人扶,扶歪了往后都扶不正。
      三段木头颜色不一样,这件事问过。头一段最浅,是新钉那一年的颜色;第二段深一些,深在钉子周围,深的那一圈是铁锈洇出来的;第三段最浅,浅得跟前一段像——它用的是同一垛杉木,同一垛搁了几年,木头的颜色早定在那儿了。屋里的老人说:木头不怕旧,怕的是混;两段新木并排钉上,屋里人一进门就知道这两段是后添的,后添的不如从前的牢靠。
      三段的长短原是有人记过的,记账的那一位把它添在单子背后:头一段一尺半,位置门框左边墙上,年头早两年;第二段四尺,位置底下那半级转角的墙上,去年冬天;第三段四尺,位置第六阶上头一尺半的地方,今年。添完他没有念出来,添完自己核了一遍——核的是两头各嵌进墙里多少,两头都是一寸半,一寸半下去墙面要各让出一点,让出的那一点就是墙面抹灰厚的那半寸。三段里数头一段最短,钉的时候最容易——两枚钉子,打的是砖,钉头与墙齐平,钉完屋里人问过要不要在两头加个托,没有人接这一句。
      第二段添的那一冬天冷。那年冬里有一回下雪,雪化了一半就冻上,楼梯上头结了一层薄冰,冰结在第六阶踏面正中间那道裂的两侧;他那天上楼,走到第五阶停住,没有上第六阶。屋里人问要不要先去铲冰。他说不用,冰薄,踩破了鞋湿;鞋湿了不要紧,脚下要稳。他说完退回第一阶,从第一阶起再往上走,走得比方才慢一半,扶的还是墙。屋里的老人后来说:那一回是这一年里他停在第六阶下头唯一的一回,往后没有第二回。
      提添第三段的是阿望。他退休以后常回园子里坐,膝盖不好用拐,拐比手稳;那一日他上到第六阶歇,歇完往墙那边靠了靠,靠完下来说:这一段墙上什么都没有。屋里人说:这一段离上头那一段差得远,中间隔着三级。他没有反驳,蹲不下去,就扶着拐慢慢坐到了第六阶上,坐定以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钢卷尺,尺是铁皮的壳,壳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他把尺抽出一截,咬住尺头,另一只手扶着墙,量完一段松一次,松了再抽。屋里人在楼梯口看着他量,量到一半有人上来送水,送完没有走,站在下头听;阿望说了一句:你们别上来,上来了我量不准。屋里人就停在楼梯口。
      阿望量之前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他不上楼,把拐靠在楼梯脚那根柱子上,靠完用手在柱身上拍了两下。屋里人问:拍什么。他说:听柱子。屋里的老人说:柱子实心,敲上去是闷的。他说:不是听实不实,是听它往哪边倒;扶手钉在墙上,墙里头有没有空,一拍手就听得出来。他拍完上了第六阶,坐定以后才把尺摸出来。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这一段,说的是他坐下去的那一下——他是先扶着墙往下出溜的,出溜到一半停住,停了才把身子落到阶上;落的时候两只手都没有离开墙。
      量的时候送水的是灶上帮忙的那位,端了一只碗上来,碗里的水还热。送到第六阶上头就上不去了,楼梯窄,两个人在第六阶上错不开——阿望的拐横着,碗端着,谁也不动。屋里人说:水放下,下回再拿。阿望说:放哪儿。屋里人说:放第六阶。他把碗挪到扶手指的一头,挪完试了试,试的是碗底稳不稳;试完他量完了才让人把碗端走,端走的时候碗里的水少了一口——那是量到一半他喝了一口,喝的时候尺还咬在嘴里,没有停。
      他量了三次。第一次量手的高度:人站着,手自然垂下去,掌心到墙心多少,量完他用手掌在墙面上比了比,说:这个高,扶得住。第二次量歇着的高度:人就坐在第六阶上,肩膀靠着柱子,手从身侧抬起来,抬到能搭住墙的地方,量出来比第一次低三寸;低三寸他记下了,说歇着和站着不一样,歇着的这一下才是要紧的。第三次量两头之间的空:从上头那一段的尽头到这一段该起头的地方,他用步子量,一脚一步,量完把数字报给屋里人——中间空着五尺七寸。屋里人拿纸把这三个数都记下来了,记的时候他口述,旁边的人代笔;代笔的记完念了一遍,他听完说:第二个数后头添一句,歇着的时候手要搭得住。念的人问:这一句也记么。代笔的说不记,单子上只记数。他说不记也要记——记了往后有人照着做,不记就只剩一个数。
      第三个数是拿步子量的,量法是脚一步跟着一步,落脚的地方都是踏面正中间那条线上;一步有多长他走了七回,七回里长短不齐,差在半寸上下,取的是最短的那一回——取最短,垫的余量就够。报数以后屋里人又数了一遍他的脚步,从第六阶起数到上头那一段的尽头,数出来是九步;九步乘那一回的步长,报出来的数正好是五尺七寸。他听完没有改,只说了一句:往后有人量,量七回。
      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这三次里最要紧的是第二次。第一次量的是站着的手高,第三次量的是两头之间的空,两样都是尺寸;第二次量的是歇着的手高,那一样量出来的是一个能不能用。老人说:一个人上楼梯,一层楼歇两回;他歇两回,那么扶手就不是给他站着走的时候用的,是给他歇完再走的那一下用的。他这一句说完,阿望在旁边接了半句:接的是:那一半是他自己下的,不是谁量的。他说:不是他下的,是那架子上的第二个数。屋里人问:数还能自己往下。他说:数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坐下去的时候手抬到多高,要看他自己有多少力气。
      那三个数后来都抄进了单子。抄的时候代笔的人念一遍,写的人写一遍,写完念的人再念一遍——三遍对上了才算。屋里的老人问:三个数,抄在单子上往后做什么用。代笔的说:往后有人照着做的时候照这个数。老人说:那要是不照呢。他说:不照就不照;单子上写了三个数,往后有人量出来不是这三个,是他量错了,不是这架楼梯变了。这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替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担着干系。屋里的老人后来提起过一回:三个数抄上去以后,第三个数是最长的一数,五尺七寸;这一数后来没有人再量第二遍。
      木料是头一天就备下的。杉木,四尺长,一寸半厚,刨了两遍,刨完拿手掌在上头抹了一下,抹过去是滑的;刨下的木屑扫在一处,堆在楼梯口,隔了一夜也没有扫。木条送到楼上的时候又量了一遍,从这头量到那头,屋里的老人用手掌在两头各比了比,说:够了。够了的意思是两头都要嵌进墙里;嵌进去,两头的墙面各得让出一点——墙面是抹灰的,灰厚半寸,灰厚了,钉子打不实。屋里人说到这儿有人问:那灰要不要凿开一点。老人说:凿了就露砖,露砖不要紧,露出新砖才要紧。
      杉木是院里现存的料,从东头柴棚外头那一垛上锯下来的。锯的是木匠,木匠拿手在垛上比了比,比的时候敲了三下——敲完说这一段空心少,刨两遍能吃住钉子。锯的时候锯口留在上头,锯下来的板面上留着一层旧色,那层旧色是这一垛在棚里搁了几年落的。屋里的老人问:为什么不换一块新料。老人说:新料两头翘,翘了钉不住;旧料放过一季,翘的地方早走完了。锯下来的这一段比四尺长出一寸,多出的那一寸是锯歪了留下的,歪的那一头刨的时候刨掉了,刨完再量,量出来正好四尺。
      头那一头先钉。三枚钉子,打的是砖,砖是松的,一寸半下去,钉完拿手掌拍了两下,钉头与墙齐平。钉第二头的时候出了岔子:木条那头抵到墙面就抵住了,往里推不动,凿子也没有地方下——那一段墙皮剥落过,剥落的范围不大,是半掌宽的一小块,砖缝里的灰缝早空了,空的那一条正好在木条要嵌进去的地方。屋里的老人拿手在那一块上敲了敲,敲出来的声是空的,敲一下里头回一声,回的那一声比别处高。屋里人问:挪半寸行不行。老人说:先看外头。说完他自己趴下去看了半天,趴的时候把老花镜推到额上,看完起来把镜架推回去,说:里头这一条空得不浅,钉子打进去要打空。
      三枚钉子是一起打下去的,打之前先在木条两头各画了一道:上头一道是齐口的那一头,下头一道是留口的那一头,留口留二分,二分是给木条受潮涨了以后的余量。三枚钉子一头两枚,另一头一枚——另一头是空砖那一头,起先打了两个孔,第二个孔打进去才知道不对,第二个孔离第一个偏了半寸,偏出去的那一孔没有用上,木条上留着一个小眼。小眼在木条下头,屋里人后来把这一个眼记住了:记住了是因为抹灰抹上去了,抹上去从外头看不出来,往后有人拆这一段,拆开才知道。
      墙面那一层抹灰不是一回抹上去的,是三回。头一回抹的是整面墙,两指厚,抹得平;后两回是补的,补的地方都落在砖缝那一道。厚薄不匀也是从这里来的:砖缝里积得多,砖面上留得少。屋里的老人量它用的是手掌,五指并起来拍上去,实心的砖吃手,薄处的手掌落下去要多半寸才到底。掐那道灰是另一层意思——指甲掐得进半分深,掐出来的口是齐的,说明灰早干透了;干透的面上会结一层壳,壳硬,壳底下的还没有走空。他掐完把灰在衣襟上抹了,抹完说:这一层壳是替里头的空挡着的,空只能从砖那头上来。
      墙皮剥落的这一小块,外边离墙心只有半寸。要把木条整个嵌进去,两头都得在墙心里半寸;靠墙心这一边空了,就往柱子那一边挪半寸,空的那一条挪到木条的外头,钉子正好打在实砖上。挪的位置当场就定了:往柱子那一边去半寸。阿砚那天没有上楼,屋里人后来把这一段说给他听,说的时候他正在廊下数灯,数到第六盏。他说:位置要挪半寸,挪的是钉子,不是手。屋里人问:那么扶手矮不矮。他说:矮半寸,扶的人自己知道矮在哪儿。屋里人说这一句也该记下,他说:不必记,记了就成了规矩。夜里他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叫人把屋里的灯挪到楼梯口,挪上去以后他没有上楼,站在下头往上看那一段新木条,看了小半个钟头,看完回屋,第二句话是问:那一段墙皮空的地方,往后会不会再空下去。
      那一小块在哪儿,站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的人说是墙皮自己掉的——掉的那一片是往里凹的,凹的那一面是实的,敲上去不空。有的人说不是掉的,是早年钉过东西又拔了,拔了以后补的灰补得薄,薄的那一层经不住冻,经两回冻就掉一块。屋里的老人听过两回,两回都没有驳;第三回有人把那一片的边摸了一遍,摸完说:边是软的,软的是灰,灰底下的砖是整的——那么掉的是灰,不是砖。这一句说完,屋里人就不再争了。争到最后争出来的只有一样:掉的那一片多大。量出来是半掌宽,半掌是手掌张开一半那么宽。
      挪的位置定下来以后,木条没有立刻钉。管事的把木条从墙上放下来,横着搁在方桌上,搁的时候没有让谁上手——他自己一个人端的,端的时候两手托着两头,托的位置不在两端,在离两端各半尺的地方。木料搁上去以后他从袋里掏出一小截铁钉,钉尖朝下,比着木条上那一头该进墙的位置,在木条上按了一个点;按完把铁钉收起来,钉尖上带下来一小团灰,灰在钉尖上转了半圈才掉。屋里的老人问:为什么不直接钉。他说:位置是挪过的,挪过的就要先在木头上点一点;点了点钉下去,钉出来的坑就是挪过的那一坑,往后有人看木条,看的是坑。
      钉完又用木尺横着验了一遍:木条的上沿比上头那一段低半寸,两段不在一条直线上。屋里人问要不要把上头那一段也压下半寸来取齐。问的人自己就把这个主意收回去了——上头那一段是早两年钉的,动它要拆砖,拆了砖再补,墙面就不是原墙面了。三段扶手仍旧是三段,高低不齐;不取齐的缘由也简单:取齐要动两段旧的不动。管事的把那一段的长短登了一笔,登的是:杉木一段,长四尺,扶手用,第三处。登完他把量剩的那半截麻绳收进抽屉,收的时候把那个结又紧了半分。账房那位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半寸要不要另记一笔。他说不必;绳上那个结就是那半寸,往后谁解开绳子看绳上的结,就知道少的是多少。
      验的时候是四个人在楼梯上,楼梯窄,四个人得侧着排。排的次序是老规矩:管事的在前,第三代在后,眠眠在最后;阿望没有上楼,他在楼下扶着楼梯脚那根柱子,从下头往上看。上头传话传的是:低了半寸。底下答的是:低了半寸。上头又传:要不要压上头那一段。底下没有立刻答,隔了一会儿答的:上头那一段动不得。这一句传上去的时候上头的人已经蹲下去了,蹲下去要拔钉,拔钉要把两枚钉子先起出来——起出来容易,起出来以后砖上留着两个眼,眼不封回去,墙面就不是原来的墙面了。起钉这件事到底没有做。
      账房那位登那一笔的时候问了一句:三枚钉子、位置、日子,登不登。管事的说:不登。问:为什么。他说:这楼梯上头添过什么,凭眼睛就知道;登上去的三样是添的东西,不是这楼梯。账房的说:那账上登的算什么呢。他说:算的是出了事往哪儿找——出了事找木头,木头在这园子里;找钉子,钉子也一样。屋里的老人在旁边听着,听完说了一句:这个理跟那半寸是一样的东西。管事的说:是;那半寸也没有登,登在绳上那个结里。
      屋里的老人后来把三处扶手对了一遍:第一段在门框边上,早两年;第二段在底下那半级转角,去年冬天;第三段在第六阶上头一尺半的地方,是今年添的,添完他还上去扶了一回,扶完下楼,下来的时候在第三段上又扶了一回——下楼扶手比上楼要紧,这话他前年自己说过一回。三段扶手的木头是一色的,杉木,颜色有深有深,钉子是同一种,钉头都砸平了。添的位置比量出来的那个点偏了半寸,偏的是往柱子那一边。那半寸不是量错,是那一段墙里空着一条,钉子只能往外让半寸才吃得住砖——差半寸,这个位置就装不上。
      对的时候他还让第三代上去扶了一回。扶的是第三段,从下头数第四阶起,扶完下到第六阶上再扶了一回——下楼扶手比上楼要紧,这话他前年自己说过一回,说的当时屋里人以为他随口说的;这一回他让第三代扶完了才问:怎么样。第三代说:木条是新的,钉子是新的,扶手没有旧的好使。他说:不是新不新,是钉头;钉头砸平了没有。管事的在楼下答了这一句:砸平了,砸了两回,钉完又各拿手掌拍了两下。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这一段,说的是第三代下来说的那半句——她说扶手没有旧的好使,说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间屋在楼道西头。楼梯上来是楼道,楼道往东是一排铁皮柜,一共九个,柜门上的编号褪成了粉色,硬纸片写的,写坏了的换过一张补过,补过的地方画一个小圈;柜子底下离地一寸,底下那一层东西塞的是旧报纸。楼道往西走七步,左手边的墙上有一扇门,门是板门,一扇,向外开,门框是整根的木头,宽有一掌,厚有两寸,木纹是竖的,摸上去不扎手;门鼻上扣着一把小铜锁,铜绿发暗,锁梁上拴过东西,拴的那一处颜色比别处浅。楼道没有窗,光全从楼梯口那一扇小窗进来,窗上镶的是玻璃,玻璃上有一道横的划痕,从左下角斜着上去;这扇门锁了二十七年,一年下来开不了两回。锁门那一年这楼道是新漆的,如今墙裙上的漆起了泡,一按一片,泡底下是灰白的。
      楼梯口那一扇小窗上镶的玻璃,中间有一道横的划痕,从左下角斜着上去,划到窗框的边上就住了。划痕是旧的不是新的:新划的玻璃碴口泛白,旧划的碴口已经发乌,划的那一道里积着灰,灰积在碴口里,用布擦不出来。楼道的墙裙起了泡,泡是一按一片的,一按的时候先起来一个尖角,尖角起来以后才整片落下。落下的是灰白的漆,底下还是灰白——刷了几十年都是这个颜色。
      九个铁皮柜是楼道里最占地方的一样。柜子一个挨一个,柜门对柜门,中间不留缝;留缝是为了防潮,防潮的缝只有半指宽,半指宽里积的灰二十年没有清过,最上头那一层的缝里落着一层白的。柜顶是平的,平的一溜,从东头到西头;西头那一段比东头短出半尺,短出来的地方挨着那扇门,门那一头没有人放东西,放东西的人嫌这一头暗。柜门上的编号是硬纸片写的,记在白底上,白底上有一层柜门的漆,漆比纸新——柜门原先是黄的,后来刷过一回灰,灰是九年前刷的,刷完把编号的边都盖住了一线。那九个记号里有两个是自己画的,画的是补的那两张,补的时候纸比旁的小半分,小的那一张如今缩成了一条。
      楼下那九个铁皮柜底下塞的是旧报纸,塞得很实,实到抽一张要连着抽三张。报纸不按日子,是按一年一沓扎起来的,扎的线是麻线,一沓一结,结头压在报纸边上,压出一道深印。屋里人问过:这些报纸留做什么。管事的说:不是留的,是垫的;柜子底下离地一寸,柜脚小,垫高了稳。垫了多年的报纸一碰就碎,碎了就再添一沓——二十七年添了多少沓,没有人算过;有一年清点楼道的时候数过,数出四十来沓,数完屋里人说了一句:这个倒不少。管事的没有接这一句。
      门鼻上那把小铜锁,铜绿发暗,绿里透着一层发乌的黄。锁身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浅到要侧着光才认得出——认得出的是第二个,认不出第一个。管事的头一回把这把锁拿在手里看,是交接的头一天;看完他没有说这两个字是什么,屋里人也没有问。锁梁上拴过东西,拴的那一处颜色比别处浅,浅的是一道环,环的宽窄匀,匀得像拴过不止一回;拴的大约是一段绳,绳断了以后换过棉线,棉线的印在环的边上一道,压着的是绿,绿上有一层绒,绒是手摸出来的。管事的说:这一道环后来没有再拴过东西;拴过的只是一头,另一头拴在哪里,屋里没有人问过,问了也没有人说得清。
      今年要开,是三件事凑到了一处。头一件是查梁:楼板下头有蛀,东头第三根梁的左端敲上去是空的,管事的拿一根木条从下头敲了半个钟头,敲出三处空的,隔着楼板听,闷的。要上去看,脚下得踩实了走。查梁得从楼道上走过去,楼道只通这一扇门,门关着,人就过不去。第二件是挪柜:铁皮柜第九个柜门关不严,柜门关上以后外头留一线光,柜子要往外挪半尺才抹得着门轴,挪柜子也得从那扇门前过。第三件不是屋里的事,是眠眠提的——她说,往年开春前他总要在楼下说一句话,那句话说完屋里就有人动身;今年开春过了,没有人动身。她说完没有往下说,坐了一会儿就回自己那屋去了。屋里的老人后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屋里的事没有大小,凡是好多年没有动静的,一旦有人提,就该有人应。
      挪柜那一件是第九个铁皮柜。柜门关不严,关上以后外头留一线光,那一线光在楼道里看得见——不是看见柜门,是看见柜门缝里漏出来的一指白。这一指白是许多年里屋里的暗与楼道的暗比出来的:两处一样暗的时候看不出来,两处不一样暗的时候那一指就出来了。挪柜要往外挪半尺,挪的时候柜脚底下那几沓报纸要抽出来;抽出来以后柜子挪得动,挪完报纸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报纸的边要跟柜脚对齐。
      前两年凑在一处的两件事,散了以后各有各的下落。查梁那一件散在第二年秋天,有人上楼踩过一回,踩的是第七阶那半块踏面,踩完下来,说底下那根梁响,响得比上一年轻;这一句说完没有下文,下文要等门开。晒药那一件挪到了后院北墙根底下,连药带簸箕一起挪,挪完摊在席上摊了三天。屋里的老人说,那两年不等的不是药,是门——药挪得动,梁挪不动。管事的那两年也没有闲着,每年该试的一样试一回,试的是钥匙,不是话。试完记一笔,记的是日子。日子年年都填,缘由年年空着。
      三件里最急的是查梁。楼板下头有蛀,蛀的是东头第三根梁的左端,敲上去是空的——这一条头一年就有人听见过,听见过的人当时说的是东头第三根的哪一头记不清了;今年管事的拿一根木条从下头敲了半个钟头,敲出三处空的,隔着楼板听,闷的。三处都在东头那根梁上,两处靠左端,一处偏过中。屋里的老人问:要不要先开一条道看看。管事的说:不开;开了道,脚下就没有踩实的地方,先踩实了再上去看。屋里人问:踩实的地方在哪儿。他说:楼道。楼道只通那一扇门,门关着,人就过不去——这就是三件事里最实在的一件。
      屋里的规矩里有一条:进屋以前要先把屋里要动的东西列出来。管事的说,那一年的单子还在,纸是牛皮纸的,卷了边,压在抽屉最底下,上头压着两本旧账。眠眠问:单子上有屋里的东西么。管事的说:有;他没有往下说,说完转身进里屋取钥匙去了。眠眠没有追问;她后来说,她那时候只问有没有,问了没有就不问,问多了像是要拿。管事的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一小方棉布,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捏得方方正正;他把棉布换到左手,右手空着,问了一句:今天上午行不行。屋里有两样顾虑,一样是楼道窄,四个人要上得错开;一样是白日里那扇窗没有糊纸,光足,进去的灰大。管事的说这两样都想过了,错开上,灰大就大。
      这一条是从前清园子那一年添的,添的时候有四样东西从屋里拿出来,那四样如今都摆在花厅西头那张长案上。管事的能说出来的是添的缘由:清园子那一年屋里的东西多,屋里的年轻人少,进进出出没有规矩,出来的时候手上常常带着一样,带出来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带的是什么;添了这一条以后,头一年没有人守,第二年有人守,守的人就是记那本子的。屋里有位老人说:规矩不是给屋里人定的,是给管事的定的——定规矩的人自己要在里头站着,站着才知道规矩顶不顶事。
      答的那一声有落在两处,落在两个不一样的意思上。管事的嘴里的那个有,说的是单子:单子上列的东西都算屋里的。眠眠要问的不是这一层;她问的是单子上有没有屋里的东西。她后来说,她当时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字——谁列的。这个字屋里人没有听出来,管事的也没有往下说。往下说就成了报名字,屋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分寸:问的人不逼,被问的人不报。屋里人后来才想明白他为什么转身进里屋去取钥匙;他是把话头让开,让开以后让屋里人自己看单子。
      里屋不大,一进屋是梁,梁下头挂着一串空簸箕。管事的在靠里的矮柜第二格取钥匙——那一格里东西少:半盒图钉、一卷旧棉线、两支干了的笔、一小把螺丝,螺丝底下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纸条卷成了筒。管事的的十一把钥匙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四角缝死了,蓝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白,是浆糊;这一把不在那十一把里,它单独用一方旧棉布包着,棉布是灰的,四个角对折过来用线扎住,扎了三道。线是棉线,颜色发黄,扎得很紧,是很多年前扎的;三道线的间距一样宽,宽得刚好是一根手指。解开的时候他用的是剪子,剪子贴着线头剪断的;剪断以后那一截线他没有扔,包在一处,收进抽屉,收的时候把抽屉推到底。
      螺丝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是卷成筒的。管事的取螺丝的时候没有把它一起取出来,纸条仍旧压在那儿;屋里的老人问过: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管事的答:不知道。他这一句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过。屋里有位老人说:压着不动的东西,多半是看过就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管事的没有接这一句,把那一格推回去了;推回去的时候他把手在格口上按了一下,按完才抽手。
      抬进里屋那年,下头那一格是满的。满的是账,一摞一摞的旧账,用麻绳捆两道。那些年屋里的进出都记在上头,记的是日子和进出的人名。后来绳子断了,断了没有人重捆,断开的那一道就那么敞着;敞着的那些捆慢慢干缩,干缩以后彼此错开一指,错开的那一指里落了一层灰。空是二三十年空出来的,一格一格往后退:先退下头那一格,再退靠里那一格,最后退上头和中这两格。管事的说过一句:柜子是用来关东西的,不是摆满的;摆满了要拿东西,就得先挪别的。柜面上那几道深色不是漆磨出来的,是放东西放的——最深的一道在里侧靠着柜背,谁也不往那儿伸手。
      那一把钥匙和那十一把不在一处。十一把是园子里常用的:院门、楼门、柴棚、灶房门、几间耳房、一只旧箱、一辆自行车,共计十一把,蓝布包着,四角缝死。管事的说:一串十一把里头若有十把是常用的,剩下一把不常用,那一把就不该跟它们在一处;放在一处的坏处是丢——丢一把要倒一串,倒一串要一个一个试,试一回半天。他又说:还有一样是包法;常用的钥匙用布包,不常用的用棉布单独裹,裹三道线,线打的是那个宽——宽得刚好是一根手指。屋里人问:宽窄也是规矩。他说是;宽窄是为了自己摸得出来,摸得出来就知道手里这一把是不是它。
      那一把每年试一回。试的时候不用钥匙孔里的齿试,用的是一根细麻线:把线头从锁鼻上那个眼穿过去,穿过去以后往回抽;抽得动,线是通的,通了就说明眼没有被什么堵住。抽不动的地方他记在本子上,记的是日子和哪一处堵。二十七年里他记过三回,三回都是灰把眼堵了,堵的都在锁鼻下头那一处;清一回,记一笔,清完把眼里的灰倒在窗台上,倒完用手在窗台上抹平。前年那一回堵得最实,抽了两回才抽动;抽动以后他在楼梯口站着,把那一小方棉布摊开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布,是手里那一根线——线上沾着一点灰,灰是新的。他看完把线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绕完塞回袖口。
      那天楼下的意思是:查梁要上两个人,扶的人不能是他。阿砚要去,屋里人没有拦——他这几年上楼的回数比谁都多,上一回上到第六阶是第三代的陪着,那回说不用陪,第三代不听,仍旧跟到了楼梯口;跟到楼梯口她站住了,说:那我在这儿等。他上到第六阶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看完什么也没有说。他手空着,兜里也没有东西;屋里人后来说,兜里空着上楼是他多年的样子,上了楼不办事,只走一趟。眠眠也要上去,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拦她;她说:门我来开。管事的没有接这句。梯子是头一天就搬出来的,靠在楼梯靠园子那一侧,四档,最上头那一档比楼梯高半尺,差的那半尺谁也没有提,屋里人拿一块旧砖垫在梯脚,垫完试了试,不晃。
      扶的人不让他自己定——这是屋里的意思,不是他的意思。屋里人问过他一回:那天扶谁。他说:不要扶。屋里人说:楼上要查梁,查梁要上上下下,上上下下要人扶。他说:扶的人站左边。屋里人说:那就是定了。他说:定的是站哪一边,定的是谁。屋里的老人后来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的不是有人扶,是有人站在旁边;站在旁边他就知道下头有人,往下走的时候不必自己去看脚底下。屋里的老人转述这一段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在楼上数了四十年的数,数的是下头还有没有人。
      扶的人定下来以后,第三代问了一句:上去以后我做什么。管事的把话说明白:上去只做一件——他不歇的时候不看,歇的时候不看;他要扶的时候不要伸手,扶他自己会找地方。第三代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动。管事的说:等你爷爷歇完,歇完他要么往上走,要么往下走;往下走的时候你在他后头半步,横着挪;他停你也停,他走你也走。第三代把这几句记住了两遍才记住,记不住的是横着挪三个字——她后来在楼下练过一回,拿两只脚横着走了三步,走完自己笑了一下。
      楼上那间屋的来历,屋里人各有一说。封门那年是要搬空的,搬到最后剩了什么,说的人不一样:有人说剩了一床,有人说剩了一口箱;屋里问过两个从前的老人,一个说靠西那面窗还糊着纸,另一个说不是;两个人说法不一样,屋里的老人就不再问,问了第三个人,那第三个人只说了一句:那时候的事我不记得,我记得的是那年冬天楼梯口结冰,摔过一跤。这些话说完就没人再说了,谁也没有见过那间屋。楼道里那盏灯是挂在楼梯口的,一盏,绳垂到人胸口,灯泡是白热的,亮起来要在绳上晃两晃才稳;灯下头就是那扇门。管事的把楼梯口那盏灯试了一次,试的时候用手掌罩住灯罩,罩住一半亮一半暗;试完他问屋里的老人:这盏灯一个月亮几回。老人说:楼上不常上,亮的时候少。管事的说:亮的时候就亮着,人来了手上有光,不来就关;来与不来,都不必省这一盏。
      关于那一年搬进搬出的,还有第三种说法。第三种是灶上那位传下来的:那年封门的前一日,屋里人在楼下摆过一副碗筷,摆的是一副,两个人份;摆完没有收,收的人上楼去了,上楼的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后来就一直在柜子里。这话说得不齐整:摆碗筷是封门的前一日还是前几日,说不清;拿钥匙上楼的是哪一个人,也说不清。屋里的老人听完只说了半句:那一副没有收。半句说完屋里就没有人再往下问;屋里人后来把这半句搁在一处,搁的时候谁也没有说搁着做什么用。
      灶上那位后来只肯再多说一句。他说那一副碗筷他自己没有摆,摆的时候他不在楼下,他在灶上;摆完他下来过一趟,进门先看见的就是那一副。他说那一副是两个人的份,可是碗只摆了一只。他记得清这一条,因为摆完不到半个钟头,摆碗的那个人下来问他要添一副不是。他说不用,两个人份摆一副就够。那个人就没有再添。他说完又添了半句:屋里这些年摆碗都是按副算的,那一天不按副算。他讲到这里就停了;屋里人再问那为什么,他说这个他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下来问过他这一句。屋里人把这一句记了下来,记的是:那一副,两个人份,碗只一只。记完管事的在旁边添了半句:添的是没有第二只。
      楼梯口结冰那一跤,屋里人记得的是三样:先是响,响的是木门被撞开的一下;其次是人在门外坐了半个钟头,坐着没有叫人;第三样是那一跤之后,送东西的伙计在门房领了钱,钱用蓝布包着——一包是一份,这个说法后来在园子里沿用了下去。管事的问过:那一跤摔得要不要紧。当时接话的是门房那位,说不要紧,人自己起来了,起来以后先把鞋上的雪拍干净,再进屋;包钱的时候他多包了两只角,多的那两只角后来成了好事,伙计逢年过节还来。管事的把这几句听完,说了一句:那这一跤是园子里的好事。他说:不是好事;是他自己坐了半个钟头。
      钥匙取出来以后,管事的没有就走。他在楼梯口站着,把那一小方棉布重新叠了一遍,叠成方的,叠完按在手心里按了两下;按完他走到阿砚跟前,把手伸出去。手伸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松开,按了三四秒才松开;松开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布上有一处洗得发白的地方,白的那一块正对着钥匙齿。松开的时候他说了这一句:您别一个人上去。说完他转身回里屋去了,没有等回话,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头添了一句:楼道窄,转弯要慢。添完才走。钥匙落在他手心里是凉的。
      蓝布上那一块洗不掉的白是浆糊。他说过:这块布缝死的时候上过一回浆,浆上得厚,四角缝死了浆进不去,布心那一块却洇开了,洇出来就是那一块白。白的那一块在布的正中偏上,正中是钥匙躺的地方——他后来说,这块白是布自己记的,记的是钥匙常年压在哪儿;布自己记住的地方,人不用记。
      他把手伸出去的那一下,屋里人看得很清楚。他伸的是左手,掌心里托着那一方棉布,托的时候手掌是平的,四个手指头并着;伸出去了以后又按了三四秒,按完才把五指头收拢,收拢的时候指头没有碰到钥匙——他是让钥匙自己从布上掉进他手里的。屋里的老人后来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递。他说:不递;递过去的东西接的人要伸手,伸手的时候他就得松手,松早了钥匙要掉;托着,等人接住了再收。老人说:那这一下多花了工夫。他说:多花的工夫是三天。
      他往回走的时候是倒退着走了半步,倒退完才转身。转身以后他回头看的不是阿砚,是楼梯口那盏灯——灯亮着,亮的是那一盏白热的,绳垂到人胸口,绳上有旧的手印。他看了两息,把灯绳往上提了半寸,提完又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绳晃了两下,晃完稳住了。屋里的老人说:他在这园子里管了二十七年的灯,头一回把灯绳提起来又放下。管事的说:不是提灯,是试绳;试过了才知道这盏灯还能亮。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起这一段,说的是他提完又放下这一下——能亮着的东西,往后还有人用;试过就放回去,放回去的东西才是还在那儿的东西。
      门没有开,先念单子。管事的说的是老规矩:锁了多少年,屋里有几样,开门以前要有一张纸;没有纸,开了门就说不清哪一样是原有的,哪一样是进去以后才动的,动过的还没有人认。念单子的是那位年年清点东西的人,他自己接的——他说过,那张纸他念过一回,念的是别人的字,念的是二百几样,那一回是五年前清园子,屋里的东西按屋念;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他没念过。接了以后他把纸先在手里展了一遍,展平,把四个角对齐,才拿到方桌上。念单子的规矩是屋里定的:念的人念,屋里人跟着听,听的人不打断;念错的地方不当场改,改了要另记。念之前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把砚里的墨磨了半圈,磨完没有蘸笔——念单子不用笔,用笔的是记账的那一位,记账的坐在他右手边,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方桌上那一方镇纸是青石的,方的,比手掌大一点,压在纸的一角上。压的是那一角,不压中间——纸摊得平了以后中间不用压,念的时候手指头顺着往下走,压住角纸才不会跟着走。记账的那一位摊的那张纸是空白的,纸角翘着,翘起的那一角用砚台压住;砚台是旧的,砚池里墨磨了半圈,池底那一点最浓的地方还没有化开。屋里人问过:砚台压着纸角,会不会把纸压坏。他答:压不坏;这张纸是抄单子用的,抄完还要抄到别的纸上。
      念单子的地方挪了两回。第一回挪在花厅,花厅长案上摆的东西多,单子摊不开;第二回挪在方桌上,就是今日这一处。方桌是圆的,桌面直径四尺二,一圈能坐十个人;今日坐了七个,空出来的三个位子没有人坐——空的那三个位子在北边一溜,是照着屋里的座次空出来的。念的人坐在北边靠里那一个位子上,面前摆着砚和笔,笔没有蘸,砚里的墨磨了半圈,磨完墨面上留着一道亮的。磨墨的时候屋里的老人看着砚台,磨了半圈就停了;他说墨不用磨多,念单子不用笔。
      老规矩里还有一条,念的人先说了:念的是屋里的东西,不念人。屋里人问:为什么不念人。他说:单子上没有人的格,念了人对不上;念一样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这一样是谁的——说出来了,往后屋里人会照着那个人去找,找不着就要改单子,改了单子这上头十九行就动了。这一条他添完以后自己又说:添了这一句是因为上头有一行写着不必动,那一行照规矩是不念人也要念的;念到那里,屋里人自己会想到那一样是谁的。
      单子是牛皮纸的,从一整张上裁下来的,裁得不齐,右边比左边短出小半寸。上头十九行,每行四个字到十一个字不等,记的是:什么、在屋里的哪一头、多大、能不能动。屋里人围在方桌两边念,念的人念一行,指一行,从第一行起。头几行是:靠北窗一张木板床,床架榆木,床板五块;床脚一只脸盆架,架上一只搪瓷盆,盆沿缺了一角;西南角一口樟木箱,箱扣是铜的;柜顶一只镜子,镜上蒙一块布,镜框的角上雕着花;门后一把藤椅,椅面塌了半边;窗下一张小方桌,桌腿四条,右后一条下头垫瓦。念到第六行,有人问:能不能动那一栏怎么都是空的。念的说:能动的写动,不动的写不必动,空着的意思是能动的还没有动过。
      十九行的次序,屋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次序是按屋里的方位:进门左手是床,右手是箱,靠里是柜,门后是椅,窗下是桌,照着这个顺序记下来,照着这个顺序走一遍,一样也不会漏。另一种说次序是照着封门那日上午搬东西的先后:先搬出来的记在前头,后搬出来的记在后头;这一种把床记在第五行,把脸盆架记在第七行。念的人说:那一种屋里人当年问过写单子的,写单子的人说是照着方位记的。
      十九行念下来,用了小半个钟头。念的人念得不快,一行字念完要停一息,让跟着听的人在心里跟一遍;行里有数的地方念得慢,数到几就是几,一处也不含糊。头六行是屋里的床和盆架,念的时候屋里有人跟着点头,点到第六行就没有人点了;第七行往后点的人更少,到第十一行,屋里坐着的七个人里只剩两个在点头。念完第十一行,念的人抬头看了一圈,看完没有作声,把纸往下挪了一寸,接着念第十二行。
      桌上那一支笔从始至终没有蘸。蘸笔的是记账的那一位——他坐在念的人右手边,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纸上头画好了格:一行一行,画到第十一行为止,画的时候留着三行空。屋里的老人问过:为什么只画到第十一行。他说:画到第十一行是怕念错;念错了要在后头补,补的时候格子不够,还得现画。老人说:那念完十九行,纸上的格子不就多了。他说:多出来的三行是给念错的;今日没有念错,三行就空在那儿,空着比填错了强。
      念到第十二行,管事的伸手让念的人停一下。第十二行记的是:北墙大柜一口。后面跟着五个字。不必动。念的人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方桌上压着一方镇纸,压着不让纸卷。管事的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回原处,说:这一行是当年写单子的人写的,不是抄的人添的;抄的时候原样抄,一个字也没有动。他又说:抄的时候有人问他要不要添个说明,他说不要;单子上不添说明,说明记在单子外头,单子外头的话没有存底。屋里人问:那么当年写的时候,心里是知道这五样的么。念的人说:单子上写的是这间屋里的东西,屋里的东西就这些;至于屋里还有什么,那不在单子上。
      第十二行念完到第十三行之间空了一息。屋里人以为那是念的人要翻纸,不是——纸没有翻,念的人的眼睛落在第十二行上,落在那五个字上,停了那一息。停完他才把眼睛挪到下一行,挪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跟着往下滑了一格。屋里人后来说起那一息,说的是屋里坐着的人:那一息里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抬头;七个人像是一起把气收住了。
      念的人停的地方在第十二行的头一个字上。那五个字他念完了,念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落的,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屋里的老人说:那五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屋里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往北墙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北墙那一头是大柜,柜上蒙着一块布——今日布不在柜上,柜门张着,张着的那一头看着是空的。看的那一眼很快,快到谁也没有承认自己看过。
      管事的看完那五个字以后,说的是抄的事。他说的这一段屋里人后来问过两回,问的是同一件事:单子上不添说明,为什么。他答的还是那一句:单子上不添说明,说明记在单子外头;单子外头的话没有存底。屋里有位老人说:没有存底的话就等于没有。他说:不等于;等于的是屋里的老人还认得。认得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可只要还认得,这五个字就还有人念得出来。念的人在这时候说了一句:他认。屋里人问:您认得。他答:我不认得那口柜里放过什么;我认得写这五个字的手——写的手和抄的手不是一只手。
      为什么写不必动,屋里人说不清。问过两个还认得那间屋的人,一个说那年从外头搬东西上来,搬来了几样不好动的;另一个说不是,是柜里原先搁着人家的东西,人家的话,屋里人不能动。两种说法都没有旁的人证。屋里的老人说:不必动就不动,动了的话,往后有人问起来,说不清。所以这些年楼板换过两回、窗框补过一回,那口柜没有挪过位置;柜前头连扫帚都摆得一样——扫帚在柜的左边一步半,靠墙立着,柄朝下,帚头朝着墙角。屋里的老人说:那把扫帚是谁放的,屋里没有人知道;扫帚柄上头磨出一个鼓,是许多年握出来的,握扫帚的人如今没有在园子里。问的人又问:那么柜里那样东西,当初是怎么进去的。屋里人没有答得上来。有人在单子背面找出一行小字,是抄单子的人添的:封门那日上午搬入,搬入的件数与上列同。同字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顿号,顿号后头是空的——他当时还想写什么,添了两笔又涂了,涂得不干净,纸背摸着有起伏。
      扫帚这件事,屋里人前后问过三四回。问的都是扫帚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在那个位置。管事的答不上来,就照着扫帚本身说了几句:帚头是扫旧砖用的那种,柄是白蜡杆,柄下头离地一寸的地方磨出一个鼓,鼓的位置在正中偏左一寸——握扫帚的手要是右手,偏在左就说明那人是左手扶帚、右手回着走;握的是左手,偏在右才是左手扶帚。屋里人问:那这一只是左还是右。管事的蹲下去看了看,说:偏左,是左手扶帚。他说完补了一句:扶帚的那只手要是有力气,鼓就磨在正中;磨偏了,是那只手只扶不扫。
      墙根那道浅印,印是方的,四个角,扫帚柄靠了二十七年靠出来的。管事的那天看过一回,看完把扫帚照原样靠回去,靠完退了半步看,柄仍旧在原处。屋里的老人后来说:这个印子在这屋里,比门框上那枚钉子还老;钉子是二十年前钉的,印子是二十七年压出来的。问:那么扫帚是二十七年前就靠在那儿的。老人说:是,也不是;扫帚换过两回——头一回是柄断了,换了一根,这根上头的鼓就是换过以后磨的;第二回是帚头秃了,换了新帚头。换帚头不动柄,所以印子还在;动过的是上头那一截。
      单子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字比上头的小一半,记的是一个日子和一句:某月某日封门,钥匙一把。屋里有人把纸翻过来,指头顺着背面那一处摸过去,摸到涂过的地方留着一道一道的起伏,摸完说了一句:这儿还有一笔。屋里人没有接,也没有再问是哪一笔。那一句底下没有落款。屋里人对着那个日子算了算,算出来的年数是二十七。有人问:那年为什么封门。管事的说:那年的事我不全知道;我接的时候门已经锁了,交接的话是三句——钥匙一把,屋一间,一年开不得两回。念的人把这三句抄在单子的背面,抄完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折成三折,夹进夹子里;折到第二折的时候纸边上有一个旧折痕,是折过很多回的,纤维已经发白。念的人折完把夹子合上,合夹子的时候夹子咬住纸角,咬得有点紧,他用指甲挑松了一点。夜里他把单子放回矮柜第二格,压在那两本旧账底下;放进去之前他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第十二行,看完才放。
      那一句里记的是一个日子,日子那一格写着某月某日四个字,四个字都是原样——单子上没有填。屋里人问过一回:为什么不填。念的说:写单子的那年还没有定下日子,定日子要等上头一句话;等下来说了,单子已经抄完了。抄的时候有人要补,补的是把某月某日三个字划掉重写,写的人说不用;划掉了,往后有人问起来,看见的是划过的字,不是当年的字。他这一条守的是原样抄的那一条,抄的人一辈子守着。
      那五回记在一本薄册子上。册子不是账,是他自己起的册子,一年一页,一页只写两行:头一行写的是开的那一天,第二行写的是动过的样数;没有动过的,第二行就写不动两个字。三年前那一页上第二行写的是动过一样,动的是北墙大柜前头那一块地;地是扫帚扫过的,扫帚没有挪。屋里人问过为什么只动一样。管事的说:那回是垫脚,怕柜子受潮,垫了两块砖,垫完第二年就撤了;撤的时候把那一块地扫了一遍,扫帚就落在原来那一处,后来再没有动过。屋里人听说完,又问那动过以后有没有记在别处。他说没有;记在这一页上就够了,记在两处,往后对不上,倒要吵架。他把那一页翻出来看过一次,翻完仍旧夹回原处,夹的是原来那一条。屋里的老人后来把那五回的日子背了下来,背下来以后没有落到纸上。
      那三句交接的话,管事的说得很慢,慢到一句一顿。他说的是:钥匙一把,屋一间,一年开不得两回。屋里人问:一年两回是哪两回。他说:不定;开一回记一回,记一回数一回,数到两回这一年就到头了。屋里有人问:今年算第几回。他说:今年是头一回。屋里有位老人说:二十七年记过五回。他说:五回里没有一回是从我手上过的——有一回是我接的之前,有两回是我接的头上,剩下的两回是那两位老人手上的事,我只在边上打灯。老人说:打灯也是过手。他说:是;打灯的那一回也记在本子上。
      折纸的那三折,屋里人后来数过:折完摊开来,折痕一共两道,都在老地方——第一道在离上头一寸半的地方,第二道在离下头一寸的地方,两道之间的距离是七寸半。这两道折痕是折过很多回才磨出来的,纤维已经发白,白的地方比纸软,手指头从折痕上抹过去,能摸出一道浅浅的槽。念的人折完把纸折成三折的时候,第三折是新折的,折得很挺,跟前两道不是一样的手劲——前两道是别人折的,这一道是他今天折的。管事的后来说:这一点他没有留意,留意了也没有用;一张纸折了几道,是这纸自己的事,跟折的人无关。
      屋里人商量的是:单子上的十九样,是照单子备齐了再开门,还是开了门照屋里的实际重列。备齐的说:照单子备,备不齐的说明屋里少了一样,少了哪一样,开门才看得出来;重列的说:那上头是二十七年前的字,谁也不敢保它全,写单子的人那时候眼睛好不好也说不准。两边争了一刻钟。争到一半阿砚说了两句:第一,单子上有的,开门一样一样看;第二,看完照原样合上,不许拿。他说完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屋里人照他说的办,备的东西又一件一件搬回了原处,搬回去的时候有人问:还备不备。管事的说:备着不碍事,往后哪一年再开,省得临时找。
      两边的争法也不一样。备齐的那一拨说话快,一句接一句;重列的那一拨说话慢,说之前先想。争到一刻钟的时候有人提议折中:单子上的十九样备齐了摆在外头,进屋一样一样对着看,对得上的搁回去,对不上的另记一纸;屋里人问:那么备的东西用不上。管事的说:用不上也得备。屋里有位老人说:备着的东西是给往后的人看的——往后哪一年再开,看见这十九样还备在这儿,就知道今年也是这样办的,没有偷懒。阿砚后来只说了那两句,别的都是屋里人自己议的;他坐在灶上边,手在膝上按着,按完屋里就没有人再往下争。
      备的东西搬回原处的时候搬了小半个钟头。搬的是一方小几样:一只空匣子、一卷旧棉线、一把没有刃的裁纸刀、半盒图钉,还有一块白布,白布叠成四折,是屋里人新找出来的——找的时候翻了三只抽屉,翻出来两叠旧布,挑了最白的那一叠。搬完屋里人问:这一块白布做什么用。管事的说:垫手;手上不戴东西,碰了屋里的东西就是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块白布折起来收进袖口,收完自己看了一眼袖口,看的是袖口有没有鼓出来一截。
      那天夜里人散了以后,念单子的那一位把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看的不是东西。屋里人后来说他看得慢,从第十二行看到第十二行,看了小半个钟头;他看的是那五个字。字是墨写的,蓝黑,笔画起得重,收得也重,是一笔一笔慢慢往下落的;写完这五个字他没有再写一行,纸的下头空着两指宽,那两指宽是干净的。屋里人问过他:那么必字要记在动字前头还是后头。他说:不问;横着写的,念的时候连着念,不必分前后。屋里人后来又把那张单子念了一遍,念到第十二行还是那五个字——单子上最重的一项,记的是不必动。
      那一夜楼上楼下各有一个人在走动。楼上是念单子的那一位,他在楼梯口上来过一趟,上到第六阶又下来;下来的时候脚步是轻的,轻到楼梯口站着的人没有听见。楼下是管事的,他在楼梯口那盏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站完把灯绳往上提了半寸,提完又放回原处——这一提一放,和白天他在楼梯口做的那一回是一样的做法。屋里的老人说:他这两回提灯都不是要看楼上,是要看灯还能不能亮。
      他把这张单子看过几回,屋里的老人说不清,只知道他起身的时候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挪完才去开柜子。他看的时候屋里只剩两盏灯,一盏在方桌角上,一盏在廊下——廊下那盏亮着,屋里的老人从楼梯口那一扇小窗看出去,能看见廊下那一片地白了一小块。屋里没有再进去人;楼梯上他上过一次,上到第六阶停住,从上头往下看了一眼,看完下来——下来的时候走得慢,慢在第五阶到第四阶那一段,别的阶上没有停。
      夜里后来还发生一样小事。管事的把单子放回去以后没有立刻去睡,他坐在矮柜前头,把那一小方棉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上摊开,看了一遍。棉布摊开是方的,四个角上有折痕,折痕是旧的,白的那一块正对着钥匙齿——钥匙取出来以后布上没有油,铁不沾油,可白的那一块是从前一任人手上留下来的白,怎么洗也洗不掉。屋里的老人说:那一块白是他自己的棉布上带来的。管事的说:是;布是他家里人的。他把布叠回去,叠成方的,叠完按在手心里按了两下,叠好的布收进袖口,收完他去闩门,闩门的时候门闩没有落到底,他抬了一下,抬完才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3章 二楼那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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