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46、沈国渊病倒 那一夜的电

　　那一夜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眠眠刚送走阿砚，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谢明薇。谢明薇素来端庄自持，隔着听筒都听得出她声音在抖："眠眠……你伯父……你伯父刚才在书房里晕倒了，救护车正往一院去。你……你能来么？"
　　眠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沈伯父晕倒了，正往一院送，您在医院么？"
　　顾清和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已经在路上了。你直接到急诊。眠眠，稳着点，你是医生。"
　　那一夜的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灯火通明。沈国渊被推进抢救室时，血压高得吓人，人却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担架经过走廊，他忽然睁开眼，抓住顾清和的手，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老顾……阿砚……别让他走……"
　　眠眠赶到时，抢救室的帘子已经拉了下来。谢明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一方手帕，眼圈通红。阿砚站在抢救室门口，白衬衫的袖口还挽着，是他赶来前那道来不及放下的笔挺。眠眠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阿砚，你别怕，我爸在里面。"
　　阿砚反手握住她，指节收得很紧，声音却出奇地稳："我知道。"
　　半个小时后，顾清和摘下口罩出来，两道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脸上："脑部小面积出血，血压暂时控制住了，送ICU观察。人算是稳住了。稳住之后，才谈别的。"
　　"小面积出血？"谢明薇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谢姐，稳着。"顾清和一把扶住她，语气笃定，"这个程度的出血，一院有最好的团队，我亲自盯着。这是北京第一人民医院，老沈他，命硬。"
　　眠眠留下来当家属，可她也是医生。她连夜把一院神内、心内、ICU的三位主任一一请来会诊，把沈国渊这些年的体检报告从头翻到尾，在会诊单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意见。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沈国渊的各项指标终于稳在了及格线上下。
　　眠眠走出ICU的走廊，看见阿砚一个人站在尽头的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睡着了。"她在他身边站定，轻声说，"各项指标都在回落。我爸说，撑过今天，就稳了大半。"
　　阿砚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眠眠，谢谢你。"
　　"谢什么。"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我小时候在沈园住了那么多年，伯父给我剥了一辈子的橘子，轮到我伺候他一回，应该的。"
　　阿砚终于回过头来看她，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慢慢包住。窗外晨光初起，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当天下午，沈国渊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让人把阿砚叫到病床前。病房里拉着帘子，监护仪嘀嘀地响。沈国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阿砚，爸这个身子，撑不了几年了。沈氏，从明天起，交给你。"
　　阿砚站在原地："爸——"
　　"听我说完。"沈国渊打断他，目光沉沉，"股权我早就安排好了，文件在你妈那里。董事会那边，你叔叔会跳，老臣会站队，你都要扛住。你是我儿子，你姓沈。沈氏的担子，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配挑。"
　　阿砚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爸，您安心养病。"
　　"我养病。"沈国渊扯了扯嘴角，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替我打仗。"
　　傍晚时分，沈国城连夜从澳门赶了回来。他一身风尘仆仆，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先探头朝里望了一眼，才满脸堆笑地走进来："大哥，你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吓死我了！你这病来如山倒，可得好好保重啊。"
　　沈国渊闭着眼，没接话。
　　沈国城也不恼，转头看着阿砚，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阿砚啊，你是咱们沈家的栋梁，你爸这一倒，公司上下可都指望着你呢。"他又转向病床，声音压得亲热而恳切，"大哥，你可得保重。你看，阿砚这孩子肩膀还嫩着呢，这么大一摊子，可不能压得太狠喽。"
　　他这话说得句句贴心，可字字句句都往"阿砚还嫩"上引。阿砚垂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谢谢小叔关心。"
　　"哎，一家人，说这个见外了。"沈国城又寒暄了几句，才拎着果篮退出去。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收平，眼底的光，冷得像窗外将沉的暮色。
　　病房里，谢明薇沉着脸关上门："他倒是跑得快。澳门到北京，几个小时的飞机，他掐着点回来——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探虚实的？"
　　阿砚没接母亲的话。他低头，看见病床上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沈国渊正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边角泛着黄，袋口用火漆封着，压着沈氏的家徽。他递到阿砚面前，干瘦的手指在纸袋上按了按。
　　"拿着。"沈国渊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的深意，"阿砚，从今天起，记住爸一句话——"
　　"除了你，谁也别信。"
　　窗外暮色四合，北京的天压得极低。阿砚握着那只纸袋，指节泛白。纸袋很轻，可他知道，那是他父亲半生的心血，和他往后的半生。
　　谢明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接过纸袋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背过身去，用手帕掩住了嘴。而她没看见的是，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道去而复返的身影，正隔着门缝，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沈国城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北京渐深的夜色里，手机屏幕上，一行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大哥把家底交给阿砚了。咱们，该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