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44、病房温情 眠眠处理完

　　眠眠处理完额角的伤，已经是凌晨三点。
　　急诊科那阵兵荒马乱散了，郑护士长按着她去休息，她推不过，只好先回值班室换下沾了血的白大褂。值班室的灯是坏的，暗得很，她摸黑去够墙角的医药箱，指尖刚碰到冷冰冰的铁箱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我来。"
　　眠眠僵住了。
　　值班室那盏坏灯管明明灭灭。她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也是这样的深夜，阿砚蹲在她面前，一边替她涂红药水，一边说"眠眠乖，不疼"。那时候她八岁，信了他，真的就不觉得疼了。现在她二十五岁，没有人替她挡着那个"疼"字了——偏偏这个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我自己来。"眠眠伸手去接棉签。
　　"你自己来，就不会消毒了。"他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半蹲下来，拧开碘伏瓶盖，动作竟意外地熟稔，"轻点，疼了说。"
　　棉签蘸着冰凉的碘伏，极轻地按上伤口。眠眠"嘶"了一声，他手上的力道立刻又放轻了三分，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快，一个也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纽约那几年，实验室事故常出，助理教过我怎么处理外伤。"他答得平淡，手下却稳，贴好纱布，又拿了胶带细细固定，末了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他直起身时，两个人的距离极近。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他眼底布着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了。"他退开半步，"回去睡。"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又觉得这话问得没道理，连忙补了一句，"你不回家？"
　　沈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等了你三年，不差这一夜。"
　　眠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头顶那盏坏灯明明灭灭，她看着面前这张三年没见的、瘦削了不少的脸，看着他眼底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看着他大衣袖口上还沾着方才急诊地上蹭的灰，鼻子忽然一酸，喉咙里那句话憋了三年，到底没憋住：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却颤得厉害。
　　值班室里死一般地静。沈砚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默着。长久地，沉默着。他的沉默像一口深井，她往里望了三年，什么也没望见。眠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嘲地笑了笑，偏过头："我说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沈先生，请回。"
　　"眠眠。"他喊住她。
　　她没回头。
　　"我在首都机场等了你三个小时。"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却一句比一句稳，"你走之后，我毕业典礼那天，站在礼堂门口，等到散场。我规培第一个夜班，晕在更衣室里，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幸好你不在这里，不用看见我这么狼狈。"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滚，许久，才哑声开口："我都知道。"
　　眠眠怔怔地看他。
　　"你每一次生日，每一次毕业，每一次夜班，我都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纽约和北京有时差，我算着你的时间，在凌晨三点给你发过消息，又一条条撤回。我以为你会看见的。我以为……"他顿住，没有说完。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眠眠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问很多话，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问他纽约的冬天冷不冷。可千头万绪涌到嘴边，她只问出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
　　沈砚看着她，答得很轻："因为你说过的话，还作数。"
　　眠眠愣住。
　　"你说，等你长大，嫁给我。"他看着她，一字一字，"我等了七年，回来问问你，作数不作数。"
　　眠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声音闷闷的："……你先说清楚，再说作数不作数。"
　　沈砚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说清楚。"
　　他走到她面前，从大衣内袋里，缓缓掏出一个旧钱包。皮面磨得起了毛，边角都泛了白——那钱包她认得，是他高二那年她陪他去挑的，他说"钱包要耐用，用一辈子"。他打开钱包，从最里层、贴着体温那一格，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看得出被反复打开、摩挲过无数次。
　　"我留着它，留了十年。"沈砚把那张纸递到她眼前，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高二那年你陪我去挑钱包，你说，钱包要耐用，用一辈子。后来我换过两次钱包，都是同一个款式。这张纸，一直放在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你写给我的那天，我连读了三遍，才敢相信。"
　　眠眠低头。那张纸上，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笔一画，却写得分外郑重——
　　"阿砚，等我长大，嫁给你好吗。"
　　值班室的灯忽然"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眠眠的眼泪，在那一声灭掉的灯响里，无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