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42、冷脸相对 沈砚出院那

　　沈砚出院那天，北京的雪刚停。
　　他办好手续，径直往急诊科走，怀里抱着一只白瓷盒，装的桃花酥，糖纸包着，是眠眠从小吃到大的那家老字号。三年没买，他竟还记得要街角第三家、要趁热。可他在急诊科门口站了小半个钟头，护士台的小姑娘一趟趟出来说"顾医生在忙"，最后索性说"顾医生下夜班走了"。
　　沈砚知道，她在躲他。
　　他没走。一连七天，他像一尊门神，日日出现在一院。有时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远远追着白大褂的身影；有时站在住院部楼下，看急诊科那扇门，等一个未必出现的人。一院的护士们很快都认得他了——北京世家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家大少爷，天天往一院跑，说是"复查"，谁信呢。
　　眠眠的躲法也练到了极致。他看一眼排班表，她就能提前十分钟换一条路；他在食堂东窗占好位子，她就能端着餐盘从西门出去。两个人像两枚反着转的齿轮，在一家医院里，愣是错开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眠眠在急诊科加班，林知雾替她顶了一台清创，下楼时在大厅撞见沈砚。两人算起来也是旧识，林知雾顿了顿，还是走过去："沈砚。"
　　沈砚抬头看他。
　　"眠眠这三年，过得不容易。"林知雾的声音淡淡的，"规培轮转，白班夜班连轴转，有一回连着上三十六个小时，晕在更衣室里，被人送进急诊。你不在的三年，她没人可倚仗，就把自己活成了一面墙。"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开口，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怀里那盒桃花酥，被他攥得变了形。
　　第八天中午，没躲开。
　　食堂里人挤人，眠眠端着一碗馄饨往角落走，一抬头，沈砚就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豆浆，显然等了很久。她脚步一滞，转身要换张桌子，他已经站起来："眠眠。"
　　食堂嘈杂，这一声却格外清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
　　"……沈先生。"她转过身，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巧。您这是，常来医院？"
　　"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眠眠笑了笑，语气温软，"复查是吧？您找呼吸科就行，我管不到您。"
　　"眠眠。"沈砚看着她，声音低下去，"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她顿住，终于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他。三年没见，他清瘦了许多，眉目间那点少年气被磨平了棱角，看人的目光却比从前更沉，沉得她心里发慌。她垂下眼，把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沈先生，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三年，一封信，我问什么？"
　　她说完，把馄饨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碗里的汤晃出来，烫在虎口上，她也没回头。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很久没有动。
　　下午，云轻轻杀到一院。她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眠眠一件件换衣服，急得直跺脚："你到底想干什么呀！他天天守在医院门口，全院都以为你俩有仇！你倒是问清楚啊——当年到底为什么走，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你拆开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眠眠挂白大褂的手一顿。
　　"轻宝。"她轻声说，"三年，一封信，我问什么？他走的时候没解释，回来的时候也没提前打声招呼。他要说，早就说了；他不想说，我问了，也只会显得我贱。"
　　"你就倔吧！"云轻轻急得脸都红了，"当年你去机场送他，回来哭了一宿的是谁？现在人回来了，你倒端起来了！"
　　眠眠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他三个小时。"她低声说，声音里藏着云轻轻听不太懂的、潮湿的东西，"他明明看见我了，他明明——"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云轻轻张了张嘴，眼眶先红了。她看着眠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从小被她称作"小公主"的闺蜜，不知什么时候，把脊背挺得笔直，也把心门锁得死死的。
　　晚上，眠眠在科里写交班记录，郑护士长拎着一只白瓷盒进来，嚷嚷着："顾医生，又是那位沈先生托人送来的点心！我说了不收不收，护士台那俩小丫头不当家，给收了，还当是病人家属送错科室的，拆都不拆就往你桌上摆。喏，你看着处理。"
　　白瓷盒搁在桌上，盖子上的标签一角翘着，露出两行字。眠眠本要推回去，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却忽然顿住了。
　　字迹她太熟了。他小时候替她抄笔记，写得一笔瘦金体，清隽得像画。标签上写着：桃花酥，趁热吃。落款是一个"砚"字。
　　眠眠站在桌前，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她伸手，极轻地，把标签翘起的那一角，一点一点抚平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白瓷盒上最后一点热气，袅袅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