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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重逢续章 急诊科的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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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顶灯亮了一整夜,眠眠在抢救记录上签完最后一笔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砚是留观收住的。高热四十度三,血象高得骇人,初步诊断是重症流感合并肺部感染,再叠上纽约到北京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整个人烧得脱了形,露在毯子外的那截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眠眠站在病床前,一条一条医嘱开下去——退热、补液、抗感染,字迹工整,语气平稳,像一个最合格的医生对待一个最寻常的病人。
"留观两小时,体温降不下来就转病房。"她对值班护士说,全程没有朝床上的人多看一眼。
可床上的人烧得昏沉,却偏偏像长了眼睛。那双烧红的眼,隔着高烧蒸腾的水汽,一直追着她。她转身去调输液滴速,他就费力地偏过头来望她;她低头写病程记录,他就盯住她腕间那枚银锁,眼底的湿意烧得比体温还烫。
"……眠眠。"他哑着嗓子喊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高热特有的含糊。
眠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眠眠……你说过的话,还作数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沈先生,您烧糊涂了。护士,把体温计拿过来。"
床边的小护士偷瞄了两人一眼,大气不敢出,把体温计递过去。眠眠接过来,塞进病人腋下,动作利落,指腹隔着衣料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她垂着眼,像什么都没碰到一样退开,转身,把这一条也记进病历里。
值班护士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顾医生,这位沈先生,是您什么人啊?"
眠眠脚步一顿,声音平平的:"病人。"
护士哦了一声,不敢再问。可眠眠自己知道,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后半夜,眠眠值二线,抱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走过留观区,脚步在病房门口顿了顿。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夜灯。床上的沈砚烧得迷迷糊糊,护工正拧了温毛巾给他敷额角,他偏着头,嘴唇翕动着,呢喃着什么,断断续续。眠眠听了几秒,忽然听清了——他在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小时候她赖在沈园不肯回家,他提着灯笼,在开满紫藤的院子里一盏一盏地找她。
"顾医生?"巡房的护士轻声唤她。
眠眠回过神,指尖搭在门把上,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没事。退热药两点再给他用一次,明早血培养出来,直接叫我。"
她转身走回值班室,在椅子里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一点点漫上窗台。她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枚摩挲了三年、温润得发亮的银锁,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跨年夜的屋檐下,他离她那样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上落的雪粒,却被一声门铃打断。那一步,他终究没跨出来;那句话,她也没等到。三年了,那扇门合拢又打开,可横在两个人之间的,何止一扇门。
她也想起他去美国的那天。首都机场的国际出发口,她早早到了,藏在柱子后面,看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闸口,头也没回。她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广播里念出他的航班号,等到那架飞机冲上云层,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把手里攥着的那封信——她写了七天、删了又改、最终还是没敢送出去的信——塞回口袋。后来那封信也被她锁进抽屉,和家门口捡回来的那封一起,落了三年灰。她一直没拆,也不敢拆。怕拆开了,就真的信了那句"等我",然后等成一场空。
第二天清晨查房,沈砚醒了。烧退到三十八度上下,人还是虚的,脸色白得发青,靠坐在床头,一见她推门进来,那双眼睛便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眠眠当作没看见。照例问诊、听诊、开医嘱,一条一条,公事公办。听诊器隔着衣料按上他后背时,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上来,他低低"嘶"了一声,灼烫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她面无表情地移开听诊器,在病历上记了两笔,转身要走。
"眠眠。"
床上的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要把积了三年的疑问一次问完:
"信,你拆了吗?"
眠眠的脚步顿在门口。
三年前,那封压在顾家老宅青石阶上、被他用名片压住一角的信,被佣人收进她抽屉,落了三年灰。她始终没拆,像锁一扇她不敢推开的门。此刻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沈先生,先量体温。"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砚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着玻璃窗后那道笔直走远的白色身影,垂下眼,哑声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量体温时那一触的温度。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助理凌晨发来的消息,他已看了三遍:沈总,顾小姐在一院的轮转排班表,已发您邮箱。
他没有回。他只是把那则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它轻轻贴回胸口。
三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想过她也许会哭,也许会骂,也许会扑进他怀里。唯独没想过,她会那样客气地喊他一声沈先生,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窗外,北京的雪下得正紧,把整座一院笼成一片茫茫的、沉默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