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39、满城风雨 许沈联姻的

　　许沈联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落入北京世家的湖心，一夜之间，涟漪传遍整片水面。
　　先是许太太在几家贵妇的下午茶上，无意间"说起"两家小辈近来"走得近"；再是某个圈里出了名嘴碎的舅妈，在牌桌上顺势接话，说"照这架势，许顾两家的娃娃亲怕是要换了人"；最后，不知哪个渠道把当初沈许两家那顿饭局的照片做得愈发逼真，配文越传越玄乎。
　　不过三日，"沈砚与许幼澄门当户对、好事将近"便成了北京世家圈人尽皆知的"事实"。
　　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先炸的是顾屿川。
　　顾屿川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放他娘的屁！许家老的小的没一个要脸的！那顿饭局明明是谈合作——我们爸、许总都在场，怎么传成他们沈家认媳妇了？还扯上我家眠眠？"
　　温静姝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阿川，冷静。家教里没教你用'放屁'二字当开场白。"
　　"妈！"
　　眠眠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听了全程，始终没什么表情。等兄长骂够了，她才放下杯子，轻声说："哥，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越当回事，他们越高兴。"
　　顾屿川看着她："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眠眠笑了笑，"人家要传，就让人家传吧。我没空跟一架复读机置气。"
　　可真正煎熬的，是那个周末。
　　北京商会会长林夫人办慈善晚宴，帖子递到顾家，点名请顾家阖府出席。温静姝本要替女儿推掉，眠眠却说自己没事，换了件烟青色的长裙，跟着父母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太太们三五成群，笑声不断。眠眠刚在母亲身边坐下来，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夫人就端着酒杯踱过来，笑吟吟地问："眠眠呀，好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听说了没有？沈家那孩子可要订婚了？"
　　眠眠捏着杯沿的手微微一紧，迎着满室投来的目光，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我不知道。"
　　"哎哟，你还替人家瞒呢。"那位夫人掩着唇笑，"孙太太说呀，许家那位千金可是亲口跟人说的，说她认准了沈砚，等沈许两家这桩亲事过了明路，就要办订婚宴了。你说说，这门当户对的，可不比你们小时候那娃娃亲靠谱？"
　　温静姝正要开口，眠眠已经先一步接过话，声音温软，眼底却渐渐凉了："阿姨，您说的是。门当户对，确实比娃娃亲靠谱。"她顿了顿，笑意不变，"可我到底是个晚辈，沈家的事，轮不到我知道。您要逼问，不如去问沈家大太太。"
　　那位夫人讪讪地笑着打了两句圆场，悻悻走了。
　　可这一个问完，又有下一个来。有的端着长辈的关切，问得含蓄；有的倚着看热闹的心思，问得直白。眠眠听了一遍又一遍"沈家那孩子可订婚了呀"，答案始终一句："我不知道。"
　　她那句"我不知道"，说得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许幼澄远远坐在宴会厅另一头，一身水红色的礼服，被人簇拥着，时不时朝顾家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眠眠对上那眼神，忽然就懂了。
　　那一晚她撑到散场，在车门边终于松了肩。温静姝伸手拢住女儿冻得发凉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眠眠，你要是难受，就哭一场，妈陪着你哭。"
　　"妈。"眠眠的声音闷闷的，"我没哭。我就是——"她低头抿了抿唇，笑得有些释然，"我就是忽然发现，有些事，我好像在很早以前就该懂了。"
　　车刚在顾家老宅门口停稳，眠眠就愣住了。
　　院门外那盏昏黄的门灯下，停着一辆车。车灯亮着，映出倚在车门边那道颀长的身影。沈砚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领口竖着，露出半截清隽的侧脸——看得出他应该来了很久。
　　眠眠站在台阶下，和那道身影隔着一整条车道的距离。
　　沈砚看到她，直起身，张了张嘴："眠眠。"
　　那两个字被夜风送到她耳边。眠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很快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笑着，用最疏离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沈先生。"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夜深了。"眠眠站在门廊的灯光下，龙舌兰盆影在她脚边轻轻摇，"顾家老宅的门，这个点不随便待人进来。沈先生，请回。"
　　她说完最后两个字，没有看他，轻轻推开身后的门，闪身进了屋。
　　厚重的楠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眠眠背靠着门板，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去。泪水悬在眼眶边，转了一圈，终究被她用指腹极轻地擦掉了。
　　而门外，沈砚在车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立刻走。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灯影，伸出去想叩门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他折回驾驶座，在车里又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
　　手机在此时响起，来电显示两个字：父亲。
　　沈砚接起来，那头是沈国渊一贯沉稳威严的声音："阿砚，到家了没有？认识一下，进书房。"
　　"……嗯。"
　　"你叔叔那边的消息，我压不住了。"沈国渊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许家今天把风放到了沈氏董事局门口。这件事，你给我一个交代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沈砚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他抬头望向顾家老宅二楼那扇熄灭的窗，声音平静，却在进书房前的最后一刻，低低地，有些哑地回了一句：
　　"爸，我知道了。"
　　顾家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沈砚独自驱车驶过北京沉沉夜幕，车窗外的霓虹一帧帧倒退，那些刺眼的"联姻"字眼，仿佛也一路追着他，往沈氏集团顶层的书房里，一路亮着。
　　而他脚步稳稳地，一步步走进那扇写着"沈氏"的大门。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