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23、状元与榜眼 放榜是在七

　　放榜是在七月中旬，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半座北京的初三毕业生家长都挤在北京一中大门外的槐树下，人声鼎沸。眠眠是被顾屿川一大早就从被窝里拎起来的，顾屿川一手举着手机刷新页面，一手把她按在早餐桌前：“慌什么，考都考完了，还能跑了不成？”
　　眠眠嘴上说不慌，筷子却一直拿反。她偷偷侧头看桌对面的沈砚——昨夜两家约好，放榜日都在顾家老宅先聚，沈家来得比她还早。阿砚坐在晨光里，一碗清粥吃得斯文，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倒是顾清和最先坐不住。他接完一个电话回来，眉梢压不住的喜色，先走到沈砚面前，难得地放轻了声音：“阿砚，北京一中那边传消息来了——你，全市第一。”
　　满屋子静了一瞬。顾屿川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状元？！”
　　沈砚放下筷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嗯”了一声，抬眼却先望向了眠眠——仿佛“全市第一”四个字，在他心里还排不上她眉头一动。
　　顾清和又转向自家女儿，眉眼一弯：“眠眠，你——第二，全市第二。榜眼。”
　　眠眠愣愣地张着嘴，好半天才“啊”了一声。顾屿川已经“嗷”地一声蹿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两圈：“榜眼！我妹是榜眼！姓沈的这回可要靠边站了！”
　　“哥哥哥你放我下来——”眠眠被他转得头发都散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余光隔着顾屿川的肩膀，她看见沈砚起身，替她扶稳了椅子，又把她身后差点被带翻的书包拎起来放好。全程没说一句话，可每个动作都替她妥妥帖帖地收着尾。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远超出了眠眠的想象。沈顾两家本就是北京世家圈的焦点，这一回又是“状元榜眼同一家”，坊间不知谁先起了个头，把两人的分数排名拼在一起，拟了一句对仗工整的对联——
　　上联：沈家郎君花间第一，下联：顾家千金榜上第二，横批：前后脚。
　　“状元榜眼前后脚”，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夜间传遍整个世家圈。两家老太太的牌搭子们逢人就念，念得眠眠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好意思出。她人还没到学校，连补习班门口卖糖糕的老人都笑吟吟地喊：“榜眼姑娘，回头把你们家状元郎带来，我请你们吃糖！”
　　那天下午，许家那头也放了消息。许幼澄考了第四——全市第四，本是极好的名次，放在往年足以让许家摆三天流水席。可偏偏今年状元榜眼都在对面，第四这个名次，硬生生被衬得像一枚尴尬的注脚。听说许幼澄接过成绩单时脸色就白了，当晚在家撕了通知书，又摔了几个好瓷瓶，闹得许老太太摔了茶盏才按下去。
　　眠眠是听云轻轻转述的。云轻轻啃着苹果，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撕呗，撕了还得去重印。你不是说她打小就要跟阿砚一较高下么？这回阿砚第一，你第二，她第四——够她气三年。”
　　眠眠没接话。她想起许幼澄每次看她的眼神，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可今天，这些念头都被白花花的喜气冲淡了——顾家这边已经在张罗庆功宴，连沈老太太周琰华都难得地出了沈园，拄着拐杖亲临顾家老宅，把眠眠上下打量了足足三遍，笑得眉不见眼。
　　“老太太，”顾清和忙迎上来，“您怎么亲自来了，该我们去园子里看您才是。”
　　“看什么看，我等不及。”沈老太太坐下，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目光却缓缓扫过阿砚和眠眠，“这么天大的喜事，庆功宴哪能分开办。开学宴——两家人，一起办。给两个孩子，一并庆功。”
　　满堂一静，随即炸开了锅。眠眠的耳根腾地烧起来，烫得她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阿砚——阿砚端着茶盏，仍旧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她看得真切：他垂着眼，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身边放了一圈，才肯让它落下去。
　　“老太太，”顾清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是笑又是无奈，“这八字还没一撇，您这也忒——”
　　“怎么，嫌弃我老婆子张罗饭局？”沈老太太眼一瞪，转而又笑呵呵地摆手，“日子定在中秋前，届时两家贵客都请。饭要办得热闹，喜也要办得敞亮——阿砚，眠眠，你们俩说，好不好？”
　　眠眠红着脸不敢吭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含着笑，闪着光。她看见云轻轻在人群后面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看见顾屿川一副“完了完了女大不中留”的表情。最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阿砚身上。
　　阿砚抬起头来，隔着满堂的人声灯影，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沈老太太，只看着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眠眠的心，忽然就跳漏了一拍。
　　她有一种直觉——那顿摆在两家的“庆功宴”，恐怕不止是一顿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