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谢姨的病 那阵子入了 ...

  •   那阵子入了秋,北京的雨一场接着一场,把梧桐叶子洗得金黄。眠眠是在晚自习散学的路上接到母亲电话的。温静姝的声音不疾不徐,只说谢姨旧疾发作,人已送进一院,暂无大碍,让她别慌。可眠眠攥着手机,心口还是猛地一沉——谢明薇有心肺顽疾,这是两家长辈都知道的事,年轻时落下,每逢换季便要咳嗽几日,可从没重到要住院。
      她拦了车直奔医院。走廊里亮着静默的白灯,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眠眠赶到病房门口时,一眼就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那个人——阿砚,校服外套搭在膝上,眉目沉沉地垂着,像是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眠眠瞥见他眼底那圈青影,心头一酸,快步过去挨着他坐下:“阿姨怎么样了?”
      “人是醒了,妈说没大事。”沈砚的声音有些哑,“电话里让你别跑,你又没听。”他说着,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医院凉。”
      眠眠眼眶发酸,探头往虚掩的病房门里望。谢明薇半倚在床头睡着了,面色苍白,轮廓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床沿的椅子上坐着温静姝,正垂着眼替她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片落叶。白炽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母亲的身影拢成一团温柔的剪影。
      “温姨守了一整天,”阿砚低声说,“谁来劝她回去,她都不肯。”
      眠眠鼻子一酸。她母亲温静姝素来是圈里有名的温婉人,可这一回,她亲眼看见她红了眼眶——不是吓的,是心疼的。
      这场病来得急。入秋头一场寒潮,谢明薇贪凉饮了盏冷茶,当晚气疾发作,咳得整夜没阖眼。沈国渊连夜把她送进一院,惊动了正值夜班的顾清和。顾清和亲自安排进心内科,又请了外院的老专家来会诊,末了只回家里一句话:“出不了差错。”眠眠听着阿砚一条一条地说这些安排,说得四平八稳,胳膊却隐隐贴着她——他是怕她怕的。眠眠没拆穿,只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闷声道:“砚哥哥,谢姨会好好的吧?”
      “会的。”阿砚说,“有温姨在,有你在。”
      从第二天起,温静姝几乎把病房当成了家。她本是名医之后,年轻时又专修过心内方向,这一回亲自看诊、亲自盯药、亲自守着谢明薇把那一碗苦到鼻尖发麻的中药喝下去。谢明薇歪在床头,看着她放下药碗,又拿银勺搅一碗温凉的梨羹,眼眶便红了:“静姝,你这又是何苦。你自己身子也要仔细。”
      “梨羹清肺,你多喝两口。”温静姝笑着把碗递过去,“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倒是你,明薇姐,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学人家贪凉饮冷,回头阿砚要气出病来。”
      谢明薇被她说得一笑,笑到一半又咳起来。两个年过四十的女人,一个病中苍白,一个眼底青灰,就那么倚在病房的灯影里絮絮地说着话。说起当年两家订娃娃亲的笑话,说起眠眠三岁赖在沈园不肯回家,说起阿砚十岁那年为眠眠打架被沈老太太罚站。谢明薇咳喘稍定,忽然握住温静姝的手,一字一字格外清楚:
      “妹妹,我这辈子最服你两件事。一是医术——这满北京,再没有比你更让人安心的医生。”
      温静姝怔了怔,笑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谢明薇的声音低下去,却清清楚楚,“是你养了眠眠这样的女儿。我这辈子没生个闺女,可这些时日,倒像是平白捡了一个。”
      病房门外,眠眠提着保温桶刚要推门,脚步顿住。她攥紧桶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时,已经装了满心满眼的笑:“谢姨,我熬了排骨山药汤,你趁热喝——阿砚那碗我也带上了,他非说等你喝完才肯上楼。”
      窗外雨歇,日光透进来,落在两个母亲脸上。满屋子都是汤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长长久久的暖意。
      于是从那天起,顾家老宅的厨房多了一门雷打不动的功课。眠眠每天放学,头一件事就是挑最新鲜的山药排骨,回家守着砂锅小火煨上两个钟头,再拎着保温桶挤地铁去沈园。沈园的门房韩伯认得她,老远就笑着迎出来:“眠眠小姐又来了,少爷今天候着你呢。”
      沈砚待她的法子也一成不变。她送汤来,他便替她把手炉换上一炉新炭,又命厨房端出她平日最爱吃的那碟点心来——桂花藕粉糕、枣泥山药糕,换着花样。起初眠眠以为他爱吃,后来才发现,那些点心她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阿砚连碰都不碰一口,只抱着书在灯下看,偶尔抬头,看她鼓着腮帮子吃得满足,眼里便漾开一点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的笑意。
      有一回她贪嘴吃得慢了,天都黑透。她起身要走,阿砚却叫住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眠眠展开一看,是一张素白的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笔锋清隽利落,像他这个人——谢谢。
      “谢我什么?”她眨眨眼。
      “谢你,”阿砚把书合上,声音平平静静,“替我照顾我妈,也替我照顾我自己。”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点心是我让他们专门做的。你爱吃,你自己不知道。”
      眠眠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的纸条发烫,一路烫到脸上去。她低下头,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闷声道:“那下回,我也给你写一张。”
      沈砚没接话,只“嗯”了一声。可眠眠走出沈园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是在目送她。
      那个秋天,一院的病房成了两家人最柔软的角落。温静姝守着谢明薇,眠眠守着一锅又一锅的汤,而那个寡言清冷的少年,用一碟又一碟点心、一张又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笨拙又郑重地,把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眠眠不知道的是,病房里谢明薇那句“我服你养了眠眠这样的女儿”,隔着门,让温静姝红着眼眶记了一辈子;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入秋的夜里,阿砚在书房灯下写完那张“谢谢”的便签后,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折起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那张纸上写的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谢姨的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