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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沈园雪夜 大年三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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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前一夜,北京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雪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已积了厚厚一层,把沈园的青砖黛瓦都裹成了银白色。两家人照例在沈园守岁——这是两家多年的规矩,沈顾两府世交,逢年过节,总在一处过。
沈园是沈家的老宅,三进的院子,抄手游廊挂着一溜红灯笼,雪光映着灯影,说不出的好看。廊下的雪地上,眠眠裹着白绒绒的斗篷蹲在地上团雪球,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呵出白气。顾屿川和沈砚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谁也不服谁。
"眠眠,你看哥给你堆的。"顾屿川得意地拍拍手,一个雪人立在他脚边,圆滚滚的,还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丑死了。"眠眠毫不留情地评价。顾屿川不服:"这叫朴实!阿砚,你堆的才叫丑!"沈砚没理他,蹲下来,指尖在雪地上细细地划。他画得极慢,一笔一划,雪地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一个女孩子蹲着团雪球的侧影,头发扎成丸子,斗篷的绒毛都画了出来。眠眠愣住了。那是她。
顾屿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炸毛:"沈砚你这不行,你这是作弊!画画谁不会,要比就比背诗!"他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背完得意地一扬下巴,"岑参的,应景吧!"沈砚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雪,不紧不慢:"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元稹的。"顾屿川:"……"眠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斗篷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哥,你输啦!"顾屿川恼羞成怒:"再来!'燕山雪花大如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你——'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唐诗背到宋词,又从宋词背到元曲,到最后谁也接不上新的了。顾屿川气急败坏,回头看了一眼笑得蹲在地上的眠眠,坏心眼一起,转身就朝沈砚扑过去:"行行行,你厉害,我看你还敢不敢护我妹妹——"他话音未落,脚下的雪已冻成了冰,沈砚被他带得趔趄一步,两个人同时重心不稳,扑通一声,双双摔进雪里。雪沫溅起老高,糊了两人满脸。
眠眠的笑声卡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捂着肚子,站都站不稳:"你们、你们俩是来比试的,还是来摔跤的呀!"沈砚撑着手肘从雪里坐起来,头发上沾着雪屑,一贯清冷的脸难得有些狼狈。他看了一眼同样狼狈的顾屿川,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忽然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眠眠拽进了雪堆里。"啊——!"眠眠惊叫一声,三个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闹声把廊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片。
廊下,谢明薇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雪地里的三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你看看,跟咱们小时候一模一样。"温静姝站在她身边,披着件月白的披风,闻言也笑,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笑得直打滚的小女儿身上:"是啊。当年你我在金陵念书,也是这么在雪地里疯的。""后来我嫁进沈家,你嫁进顾家。"谢明薇把茶杯递到她手里,声音里带了一点感慨,"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温静姝接过茶,指尖在杯沿上暖了暖,轻轻嗯了一声。雪还在下,两盏廊灯把廊下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温柔而绵长。
夜里十一点,两家人围在正厅里吃饺子。沈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小辈们抢花生馅的饺子。眠眠吃得肚皮滚圆,靠在沙发上直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不知不觉歪在了沈砚肩上。沈砚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动作放得极轻。顾清和从茶桌那边望过来,咳了一声:"阿砚,给她搭条毯子。"沈砚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眠眠身上。谢明薇和温静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笑意。
守到后半夜,眠眠被送回东厢睡下,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雪还在簌簌地落。东厢的灯却亮到很晚。温静姝披着衣服坐在灯下,压着声音咳了两声。那咳声闷在掌心里,她飞快地掩住嘴,等那阵咳过去,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凉水咽了下去。她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眠眠,把药瓶重新塞回枕下,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关了灯。窗外大雪无声。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夜的咳,比往日重了许多,也没有人知道,她掖进袖口的那个白色药瓶,已经快要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