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医闹见世 那个周末, ...
-
那个周末,眠眠死缠烂打,才让父亲顾清和答应带她去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看看"。
她是顾家的小女儿,医学世家的小囡,医院对她来说本该是熟稔的地方——可她跟着父亲走进一院大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走廊里此起彼伏的铃声,推着平车小跑的白衣身影,还有手术室门口坐着站着的家属,一双双熬红的眼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小时候来玩过的玩具医院。顾清和换上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回头看她:"跟紧爸爸,不许乱跑。"眠眠乖乖点头,攥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她不知道,身后不远处,有个少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阿砚今天本该去沈园陪祖母用饭,可他听说眠眠要跟顾叔叔去一院,鬼使神差,让司机把车停在一院对面,自己跟了进去。
查房从三楼的综合病房开始。顾清和是院长,可查房的时候跟普通医生没什么两样。他在每张病床前停步,俯身听诊,看片子,问病史,声音温和,极有耐心。眠眠看见他握着一位老太太的手,弯腰凑近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您放心,药已经调了,今晚能睡个好觉。"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眠眠站在病房门口,忽然觉得,爸爸的背影,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高大的背影。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她刚跟着父亲走到二楼拐角,一阵嘈杂声猛地炸开——几个家属模样的人堵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声音尖利:"你们医院草菅人命!我爹好好的一个人,进来就没了!赔钱!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有人一脚踹翻门边的轮椅,金属砸在地上的巨响,震得眠眠心口一跳。她下意识往后缩,顾清和却停住脚步,把手里的查房记录交给身边的护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我是顾清和,这里的院长。有什么话,跟我说。"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压得住场面。为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凶地扑上来:"你是院长正好!我爹就是你们治死的!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他伸手去拽顾清和的白大褂领子,几个年轻医生冲上来拦,顾清和却抬手挡开他们,自己站在原地,任那人揪着他的衣领,语气依旧平稳:"您父亲的情况,我看了病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病情凶险,医院尽了全力……""放屁!"那人一拳砸在墙上,血珠顺着指节滑下来,"你们就是嫌穷!"
眠眠站在几步开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爸爸是院长,是全北京最体面的医生,可此刻他被一个男人揪着衣领,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两颗,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还在安抚那个男人:"您先松手,我们坐下来谈。您父亲的后事,医院的善后,我都会一桩一桩跟您交代清楚。"那一瞬间,眠眠忽然懂了什么叫"医者仁心"。那四个字,她在课本上读过一百遍,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看见它的重量——它不是一个词,是被人揪着衣领、指着鼻子骂"草菅人命"的时候,依然温声软语的那个背影。
混乱在保安和民警到场后平息了。家属被劝走,地上狼藉一片,顾清和的衣领被扯得变了形。他整了整白大褂,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去看下一个病房。眠眠红着眼眶跟上去,走到转角处,忽然被人拉住手腕——她回头,看见阿砚站在那儿,眉头拧着,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砚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不放心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放心你一个人来医院。"眠眠望着他,鼻尖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阿砚伸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谁:"别哭。我在呢。"
眠眠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抽噎着说:"我爸爸……我爸爸被人那样骂……他明明救了那么多人……""我知道。"阿砚说,"我都看见了。他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医生。"眠眠抬起泪眼,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倔得像一块石头:"砚哥哥,我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当医生。我要当最好的医生。我不怕被骂,我要救更多的人。"阿砚低头看着她,她满脸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浅,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少年:"好。你当医生救人,我当你的后盾。谁要是敢欺负我的医生,我第一个不答应。"
眠眠破涕为笑,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什么,扭头朝走廊那头张望:"那……爸爸呢?""顾叔叔去病房了。"阿砚松开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他说,还有个病人要去看。他还说……"他顿了顿,"让你别哭,等他下班,带你去吃你爱吃的烤鸭。"眠眠"噗"地笑了,又吸了吸鼻子:"爸爸总是这样,天大的事,都像没事人一样。"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顾清和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本查房记录。他看见女儿靠在沈家那孩子怀里,看见那孩子替她擦眼泪,看见两个孩子之间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昭然若揭的心意,愣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外,两家大人相视一笑,说着"同日辰光,结两姓之好"的玩笑话。他当时只当是个笑话。如今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很久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命数这东西……"他摇摇头,没有把话说完,转身走进了下一个病房。他身后的走廊里,一盏灯静静地亮着,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眠眠趴在书桌前,日记本摊开。她写道:"今天跟着爸爸去一院查房。我见了一个老太太,爸爸握着她的手,说'您放心',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也见了医闹——爸爸被人揪着衣领骂,可他还是温声软语,一件一件跟人家交代。砚哥哥说,他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医生。我以后也要当医生,当最了不起的那种。砚哥哥说,他当我的后盾。阿砚,那你说话要算话。"写到这儿,她咬着笔帽,又添了一行小字:"今天他抱我了。我的心跳得特别快,他一定听见了。"
她不知道的是,阿砚回到家,在自己房间的日历上,用红笔圈出了"顾屿眠要当医生"这几个字,旁边写着四个字:说到做到。他合上日历,想起今天在医院门口,眠眠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倔强地说"我要救更多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黏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已经悄悄长成了他认不出的模样。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轻声说:"眠眠,我等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