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壹只熊猫

14、夜谈 学校文艺晚

　　学校文艺晚会的那个夜晚，北京落了一场薄薄的秋雨，散场的时候，雨刚好停。
　　眠眠表演完班级的节目，又在后台等阿砚——他今天破天荒上台，替年级弹了一首钢琴曲。曲子叫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坐在舞台上的样子，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好看得不像话，台下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她听得分明。散场的人潮往外涌，阿砚逆着人流，准确地找到她，把她从人群里捞出来，护在身侧："走，我送你回家。"
　　从北京一中到顾家老宅，要穿过三条街。夜里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后的梧桐叶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肩头。眠眠偷偷偏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砚哥哥，你今天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致爱丽丝》。"他顿了顿，"练了一个星期，勉强能听。""才不是勉强，"眠眠小声说，"特别特别好听。"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坐在台下的时候，旁边的女生一直在尖叫"沈砚好帅"，她听见了，心里像揣了一罐半融的蜜，又甜又慌。
　　顾家老宅门口，有一张老旧的石椅，是顾爷爷在世时常坐的。眠眠不肯进门，拉着他坐下，仰头看天上的星星——雨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子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砚哥哥。"她叫他。阿砚"嗯"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你以后……会娶别人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耳朵"腾"地烧起来，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咚咚地擂鼓：完了，完了，我怎么问出这种话。阿砚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眠眠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夜风把石椅吹凉，久到她数完了自己一百二十下心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希望呢？"
　　眠眠猛地抬头。路灯下，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藏着一整条星河，她看不出那里面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乱了套，连呼吸都乱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我、我回家了！"她跑得又急又快，连院门都差点绊倒，"咔嚓"一声推开，又重重合上，把两个人隔在一扇门的两边。
　　阿砚坐在石椅上，没有动。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希望呢？他希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一件事在心里生了根，长了一寸，再不肯退回去。夜风起了，他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融进北京城的夜色里。
　　顾家老宅的二楼，温静姝靠在窗边，手里一盏茶凉透了。她看着楼下那个少年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看着他起身，慢慢地走远，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叹息："这孩子……"她想起阿砚小时候来顾家，眠眠缠着他玩过家家，让他当"新郎官"，他小大人似的坐着，由着她胡闹——那时候她只当是孩子气。如今那孩子站在门口的背影，分明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眠眠跑回房间，把门关上，一头扎进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闷得喘不过气，耳边却一遍一遍回响着那句话——你希望呢？你希望呢？你希望呢？她咬着被角，小声说："我当然希望……"话说到一半，她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肯出声。窗外的夜色漫进来，她的心跳声却还响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轻轻敲她的门。
　　她不知道，那扇门外早就没人了——阿砚走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才真正走远。他走回沈园，穿过夜色里廊下的灯，径直去了书房。沈国渊正批文件，抬头看见儿子进来，愣了一下："晚会不是早散了？怎么这么晚才回？"阿砚没回答，只在他对面坐下，沉默半晌，问："爸，您当年……是怎么知道，要娶我妈的？"沈国渊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儿子很久，忽然笑了："怎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阿砚不说话。沈国渊放下笔，想了想，道："你妈年轻的时候，有回下大雨，她把伞给了路上一个不认识的老人，自己淋成了落汤鸡。我站在楼上看见，心想，这人傻得可以。后来我就想，这么傻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他看着儿子，意味深长，"有些事，不用急着明白。等你想护着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阿砚垂下眼，想起今晚石椅上，眠眠红着脸问他的那句话，忽然觉得，窗外的月亮，比平时亮了些。他"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爸，我好像，开始明白了。"
　　沈国渊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他不知道的是，同一轮月亮下，顾家老宅二楼的灯还亮着。温静姝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盏刚熄灭的廊灯，低声对身旁的顾清和说："清和，你看——阿砚那孩子，把整颗心都搁在咱们眠眠身上了。"顾清和没说话，只望着女儿房间那扇亮着灯的门，很久，才"嗯"了一声。有些事，他当年只当是两家的玩笑话，如今看来，两个孩子，是真的把玩笑当真了。而那扇门里，眠眠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小声嘟囔："你希望呢……我当然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