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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认名 旧帖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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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帖送来的时候,采薇还站在檐下。
雨从瓦沟里落下来,溅湿了她的鞋边。韩妈妈没有叫她进屋,只让值房婆子将纸铺在窗前。沈如烟挪开洗帕的水盆,取了一块干布,把窗沿擦净。
旧帖边角起了毛,裴府的印压在折缝上。随侍那栏写着两个字。
采薇。
“认得么?”韩妈妈问。
“认得。”
“是谁?”
“我。”
婆子将别院名册并过来,指着上面的沈采:“那这一个呢?”
“也是我。姑娘后来起的。”
“在别院问你,你说无名无姓。”韩妈妈把手指从纸上抬起来,“如今倒有两个。”
采薇嘴唇发白。她的左手拇指贴着右手指腹,那里留着昨日被针扎的小孔,按得久了,又冒出一点红。
沈如烟站到窗边:“沈采是我起的。”
“这句我听过。”
“旧帖上的人没换。”
韩妈妈看向采薇:“我问你。为何不说原来叫采薇?”
院门外有人经过,灯晃了一下。采薇没有回头,喉咙里那口气咽了又咽。
“我怕妈妈不肯留。”
“怕不肯留,便能少说?”
“不能。”
她将手放到灯下,摊开两掌:“旧帖有押印。妈妈可以对。”
值房婆子取来印泥。沈如烟伸手拦了一下,指向采薇右手上的血点:“用左手。右手破了。”
“旧帖按的就是右手。”婆子说。
沈如烟收回手。采薇拿布将血点按住,等了一会儿,才把右拇指缓缓压到印泥上。新印留在另一张纸里,没有叠上旧印。
婆子举到灯前,挨着旧印看了几回,又将纸放下。
“旧的洇过,瞧不实。”
韩妈妈把两张纸收到一边:“那就查接人的单子。别凭这点红泥,给我认出两个人来。”
“是谁从裴府送你去别院的?”
“陆衡。”采薇答。韩妈妈翻到帖背,将随行车的记号看了一遍,叫值房明早取车单来对。临江县三个字仍在原处,籍贯那栏没有新添墨。
“这页我留着。”她将旧帖叠好,“今夜不定。明早问过当初接人的,再说。”
“她今夜住哪里?”沈如烟问。
韩妈妈望了她一眼。
“你怕我现在赶她出去?”
“雨还没停。”
院里静了。值房婆子抖着纸上的一点潮气,将纸举得离灯远些。
“仍住这里。”韩妈妈说,“明早辰时,一同来。”
她走后,采薇没有立刻回房。檐下的水落在两人中间,细细的一线。沈如烟把灯提近,照见她鞋口里全是水。
“进去换鞋。”
“若明早真不留呢?”
沈如烟抬手把灯挂到门钩上,进屋取出床箱。她们从府城带来的旧包袱压在最下头,布边磨得发白。她将干鞋找出来,放在门内,又翻出装演琴钱的小匣。
采薇跟了进来,站在桌边看她数。
“买得起车钱么?”
“到城南,够。”沈如烟将钱归成两串,“往南走远路,还不够。”
“我没说要回南边。”
“那先把鞋换了。”
采薇坐到床沿,脱下一只湿鞋。沈如烟蹲下去取另一只,手伸到鞋边,被她按住。
“姑娘别这样。”
沈如烟停住。
采薇攥着她的手腕,眼睛里有水,声音却压得很低:“你替我说一句她别走,比替我脱鞋有用。”
“明早我会说。”
“别又替我把错都认了。”
沈如烟抬头看她。
“改名是你起的,那句无名无姓,是我自己说的。”采薇将她的手放回膝上,“妈妈问,我自己答。”
桌上的铜钱还没收。沈如烟看了一会儿,合上钱匣,搁到两张床之间。
夜里雨歇,采薇翻了几次身。沈如烟听见她起床喝水,又摸黑找鞋。她将床边的灯点亮,采薇端着空杯,尴尬地站在床前。
“明早的话,我怕又记错。”
“你想说什么?”
采薇低着头,说了开头两句,停下,重来。沈如烟坐在被里听,听到她说“从前没有名字”,便摇头。
采薇将那一句去掉。第三遍,她不再从幼时说起,只讲入裴府用的小名、别院新名和谁领她坐的车。
说完,沈如烟把温水递给她。
“剩下的,等她问。”
次日辰时,韩妈妈屋里放着三张纸。
两张是昨夜见过的旧帖与别院名册,第三张是来别院时的车单。车单上押着陆衡的名字,随侍一栏仍记采薇,没有后来添的沈字。韩妈妈将到门时辰对过,指了指别院名册上紧挨着了尘的那个名字。
采薇看见那行字,肩头动了一下,很快站直了。
韩妈妈将纸翻到正面:“人对上了,改名的手续没写全。外头来核人,光拿现在这一页,会核成两个人。”
“请妈妈把旧名添在旁注。”采薇说,“两个名字,都由我应。”
“名字给你添,人仍在东院。往外跑的差事,先不许。”
采薇应了一声。
沈如烟却还站着:“旁注里也请写,改名是了尘所起。”
韩妈妈把笔递给她:“自己写。”
沈如烟落笔,写明改名前后的名字,在末尾押了自己的名。韩妈妈看完,叫采薇再按印,才将三张纸叠起。
“以后你们谁再改,先来问我。”
“不会再改了。”采薇答。
她说得快,韩妈妈抬眼,她便又补一句:“记下了。”
门外有人叫领饭。采薇侧过身,将路让开,进来的是端粥的小丫头,险些被门槛绊倒。她托了一下托盘,热粥晃到碗沿,没洒出去。
韩妈妈看着她将托盘扶稳,才把一块东院的差牌放在案边。
“拿回去。别叫人点了名,半日不应。”
采薇两手接过,拇指从木牌的缺角上擦过去。
出了门,她把差牌揣进怀里,没挂回腰上。沈如烟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道门槛外。
“怎么了?”
“鞋穿反了。”采薇低头,耳根一点点红起来,“今早没看。”
沈如烟也低头看。两只鞋大小一样,鞋头却各朝外歪一点。她扶住廊柱,肩膀轻轻颤了颤。
“姑娘还笑。”
“前头有凳子。”
采薇跺了两下,越跺越别扭,只好拎着裙角走过去。沈如烟在旁替她挡住来往的人,等她换好鞋,才一道去领粥。
领粥的婆子仍照旧册叫“沈采”,采薇正在吹碗沿,听见便抬头应了。婆子翻着名册,多问了一声是不是昨夜被叫走的那个。
采薇把差牌从怀里拿出,搁在膝上:“是我。妈妈许我回来当差了。”
“那就把牌挂好。我还当少舀了一碗。”
她这才把绳套绕回腰间,抬起碗喝了一口。婆子将一只小碟递过来,里头有几根腌笋。
“昨日没领到点心的,今日多添一碟。别又说厨下偷吃了。”
“我可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采薇端了碟子就走,走到院门才尝一根,咸得皱眉。她把碟子递给沈如烟,又缩回去:“姑娘先喝粥。这个得就半碗。”
沈如烟拿筷子夹了最细的一根,剩下的推还给她。两人坐在台阶上吃完,采薇连碟底的笋屑也拨进了粥里。
回屋后,钱匣仍放在两床之间。采薇将昨夜分出的两串铜钱合到一起,用旧绳穿好。
“这钱先不买车。”
“嗯。”
“姑娘的裹手布该换了。”
沈如烟看向右掌。薄布洗过太多次,边缘起毛,昨日在库里擦过的那点墨已经渗进去。她把手放到桌上,任采薇拆下旧布。裂口不深,旁边却被潮布捂红了一圈。
“药房领过没有?”她问。
“我如今去不得。”
沈如烟将差牌推回采薇手边,自己拿起笔,写了一张领药的条子。写到经手人,停了一下,改成请郑娘子代领。
午后郑娘子来取条子,先看她的手,再看桌上的钱匣。
“药照府里的方子领,软布得另买。别拿旧绢洗一洗就缠上。”
“我出钱。”沈如烟把钱串递过去。
郑娘子没推,只从里头数出几枚,余下的还给她。
“韩妈妈还叫我问一件事。”
采薇正收剪子,手慢下来。
“昨儿你看的经函,夹纸上的字,可抄走了?”
沈如烟将领药条压平:“没有。”
“那就好。西库今早换了领物的人。”郑娘子把钱放进袖袋,“原先那张点收条,谁碰过,都得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