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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工料 林知微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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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图上的那条近路,已经没到了脚踝。
料车停在坡上。赶车的拿鞭梢指着水,问他:“相公,照你这张图,下不下?”
他卷起衣摆走下去。第一脚踏实,第二脚便陷入软泥,拔出来时鞋底少了一层灰。图上绕过柳树的直线,正压着一条水沟。
许主事从后面跟来:“你上回何时看的?”
“辰时。”
“如今呢?”
林知微看了眼堤上挪过的日影:“未时。”
一个河工蹲下来,扒开沟边浮草,露出石缝里一股细水。
“早上上游浇田,闸收着。吃过晌饭便放下来。”他将草扔远,“这儿得绕。上回你问旧闸,我以为你找石基,没料到你要走车。”
林知微蹲在他旁边,顺着水摸到坡脚。昨日标作废口的地方,湿痕已经漫上半块石头。
他把图摊在干处,划掉那条直线。
“路是我画错了。劳烦老丈领我再走一趟。”
赶车的在坡顶喊:“那这一车呢?压在这儿,后面的怎么过?”
许主事让人从堤背绕车,暂卸挡路的两块石料。林知微将纸压好,过来帮着抬垫木,掌心被毛刺扎了一下。河工叫他换一头,他便换过去,直到车轮转正才松手。
等两人沿沟走回来,领工正要在簿上添等候的时辰。
“林相公自己画的路,也记么?”
“记。”林知微道。
许主事将笔递给领工。河工坐到石头上,脱下湿鞋倒水:“我一会儿还得给他指一条不会淹的路,别漏了这趟脚钱。”
“先把你的脚晾干。”领工将簿子举远,“又要拿湿手印给我。”
林知微跟着笑了一下,右脚仍在鞋里,袜子贴着脚底,凉得他挪了挪脚趾。
前几日压纸的民夫也在场,见他收图,拿出两文钱晃了晃:“上回候车的补了。领工给的,没少。”
他说完把钱揣回腰间,弯腰去扛下一块垫木。林知微收好笔,没有叫住他。
申时回司,许主事将改过的图和他查旧闸的条子并放,终于签了名。
“旧图只许看库里准你看的。水口明日还去看,卯时、未时各看一回。”
林知微应下,鞋底在西廊留了半枚湿印。他提着鞋跟,先到门外刮净,回来才领借阅牌。
书吏拿出的仍不是水路图,而是一册旧移交摘目。十九年前那一项后头,新见一行“图副转附河祭手疏,见原单”;目录上的归期栏,在这里也没有添字。
“原单呢?”
“这册只摘名目。”书吏把灯往书脊旁挪,“若要原单,又是另一张借条。”
林知微先抄下页号。上一行写太常寺领阅,沈致远的名字还在;往下两指处,图名旁添着一小行字:河祭图副一,南汊另绘。
他将白日画错的水沟图放在膝上,没贴到旧册边。
“南汊,指的是哪一处?”
“得见图才知道。”
书吏说完,将他另递的府城北堤查询条退回来:“这张还没回。别混着催,管的不是同一架。”
林知微把两张条子分别收好。在京畿那张上,他抄全了“见原单”三字,又将“转附”圈出,只圈了一遍。
窗外开始落雨。廊下有人喊交钥匙,书吏过来收册,他把手从纸边挪开,指尖沾了一点旧纸的黄屑。
侯府西库的檐下也落着水。
沈如烟到时,郑娘子已用布擦过矮案,干的半边放经函,湿的半边空着。守库嬷嬷将窗撑高一些,另一位管事娘子拿出点收条,对照函上的旧签念了一遍。
停云随入的那一函《药师经》,护封边缘已经散开。经名下有一方小小的印记,左下角缺了一块。
沈如烟将昨日旧物簿抄条上的经名与它并排。管事娘子抬眼:“对得上?”
“名字对得上。还要看卷首。”
嬷嬷解开布带,亲自翻过护封。
第一叶下角有一处焦边,接着几叶完整。沈如烟照版心数到第六叶,停住。后面一叶的数目不是七,是九。
“中间少两叶?”郑娘子问。
“先别记少。”她指向叠在一起的薄边,“这里粘住了。”
守库嬷嬷要用指甲挑,沈如烟抬手拦了一下,隔着案子,没有碰到经书。
“纸软,让它平放一会儿。硬揭会掉字。”
雨丝斜进窗里,郑娘子把经函往干处移。等那一小片潮痕散去,嬷嬷用竹片轻托,果然分开两叶。管事娘子将刚写了一半的“缺”字停住,旁边补成“粘叶,已分”。
郑娘子低声道:“还好没叫我来数。”
沈如烟笑了笑,顺着数下去。经文有几处漫漶,她不认的字便空着;到卷末,施印年月尚存,恰与旧簿所记入府那年相合。她请管事娘子连同印记缺角记下,没有在纸上写“原本”二字。
数完经,嬷嬷从后护封里移出夹纸。
纸折作两叠,外面包一层薄绢。点收条记的“署名存”正在最外侧,下方几个字被雨天的暗光压着。沈如烟向窗边侧了半步,看清了“太常寺少卿沈致远具”。
她握着空白点页纸,指根缓缓绷紧。纸上已经数到末叶的那道短线,被她手里的笔拖长了一截。
“几叶?”管事娘子问。
沈如烟把笔放下,将刚数过的数目报了一遍。
“夹纸呢?”
“一叶。”
她说完,看见“远”字末笔朝上略挑,像幼时书案边那张题字。父亲写好,压在镇纸下,她踮脚去够,够到的只是一角。那一角压着他未干的墨,她把手藏到背后,他叫她伸出来。
“了尘姑娘?”
沈如烟抬起头。郑娘子正递帕子给她,帕角碰着她的手背。
“墨洇到手上了。”
她看了看,是笔杆上的墨。拇指根一片黑,旧伤外的薄布仍是白的。她接过帕,擦净后放在案边,没有再拿笔。
“这纸也展开?”守库嬷嬷问。
管事娘子看向韩妈妈刚遣人送来的口信条,摇头:“只点叶数和存损。旧折别动。”
薄绢掀开到一半,残叶的上沿露出另两行字。最上头缺了起首,下面尚能读出“河祭图副一,南汊另绘”。“绘”字右边有一道旧裂,纸再往里,压在未展开的折痕下。
沈如烟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一点。
郑娘子将点收条递来,正好挡住那行字。
“签这里。”
她接过笔,在琴师一栏写名。写到“尘”的末笔,笔毫劈开,落下一点散墨。她没有补描,等墨干了,才把条子送回。
嬷嬷重新盖好薄绢,按原折收起。那一行署名最后消失,沈如烟的目光仍停在方才放纸的位置。郑娘子把帕子拿起来:“这个沾了墨,别落进函里。”
“我洗净还您。”
“先把手上的洗净。”
经函系好,搬回书柜下层。沈如烟看清它落在哪一格,旁边一函旧谱,比它高出半指。嬷嬷合上柜门,将钥匙穿回腰间,没有给她再看那函谱的工夫。
她走出库门,雨已经大了。
采薇不在檐下。往日那把伞总举得偏,走回东院,她左肩干着,采薇右肩却要湿一片。今日郑娘子撑开自己的伞,叫她靠近些,两个人绕过积水,从井边慢慢走回去。
进屋后,沈如烟先将帕子浸进清水。墨散开,她换了一盆,黑色仍从布纹里渗出来。
采薇端来姜汤,放到她膝边的小凳上。
“我没去库门。等你半天,不见你回来。”
沈如烟应了一声,手还浸在水里。
“姑娘?”
“见着了。”
采薇蹲到她身边,声音低下来:“见着什么?”
沈如烟抬起左手,指尖的水滴到裙上。她在湿掌心慢慢写了一个“沈”字,写完便合拢,水从指缝间流下去。
采薇没有再问,把姜汤递到她左手里,坐在她脚边等着。汤有些辣,沈如烟喝了一口,停了很久才喝第二口。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
韩妈妈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东院值房的婆子。她朝屋里看了一眼,叫沈采出来,将一张随行名册交到婆子手上。
采薇擦净手,才跨过门槛。
“这张只写从别院到京。”韩妈妈道,“把她进别院以前的旧帖也找来。”
婆子翻了翻:“名字不是已经核过了?”
韩妈妈指着纸上新添的姓。
“我要看添这个字以前,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