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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焦痕 采薇把针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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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把针线包打开,倒出半截青线。
“是这个。”她将线头递到韩妈妈面前,“昨日补的。我记错了。”
“昨日几时?”
“申初。”
“这回准不准?”
采薇没有立刻答。廊下的风吹动线头,她伸手压住,指尖碰到了针,缩了一下。
沈如烟看见她指腹冒出一点血。
“昨日下午,我在东院调琴。”沈如烟说,“囊口磨开了,是我叫她缝的。”
“谁在场?”
“郑娘子来送过曲帖。”
郑娘子将手里的纸展开,想了片刻:“我进去时,针线放在窗边。沈采借过我的小剪子,后来还在案上。”
“你看见她下针没有?”
“没有。”
韩妈妈朝小厮伸手,要昨日出库的记录。采薇还举着青线,过了一会儿,手臂慢慢落下。
纸送到,昨日午后送琴调弦、酉前归库的时辰都在。韩妈妈看完,让人取来一只浅盘,把囊口翻到亮处。青线只缝住磨开的外边,针脚没穿过旧签;包旧弦的封纸也没有裂口。
“线没碰签。”郑娘子道。
韩妈妈抬手,示意她先别收盘:“这回没有。补囊为何不先报?”
沈如烟将还琴签帖放到案上:“是我没报。”
采薇抬起头:“姑娘,我以为只是几针——”
“昨日我看过裂口。”沈如烟没有回头,“要缝,也是我应的。”
韩妈妈在背面记下补缝的位置,笔尖停在“午前”两字上,划去,另写昨日申初,让采薇押指印,再递给沈如烟。
“你的名也落在这里。”
沈如烟取笔,写下了尘。右掌撑住案沿时,薄布下疼了一下,她将手抬起来,把最后一点写完。
“明日核旧簿,琴房陪着。”韩妈妈收走签帖,“往后送琴、取囊都由库里的人动手。沈采只在东院当差,要领什么,让琴房的人去。”
郑娘子张了张口,韩妈妈已经起身,叫小厮把停云盖好。
出了西库,采薇走得很快。沈如烟跟到井边,叫了她一声,她没停,又走了几步,才站住。
“回去。”沈如烟说。
“我知道路。”
沈如烟望着她。
采薇把青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拆开:“我没有碰那张纸。”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井边有人提水,两人让到一侧。木桶晃过来,采薇顺手替沈如烟挡了一下,手背溅满了水。她低头擦手,针线包的带子越系越紧。
等提水的人走远,她才继续道:“今后我连领弦都不能去。姑娘要的东西,谁替你看?”
沈如烟伸手去解那根带子:“先别勒着。”
采薇将手背到身后。
她的手停在半途,收了回来。
“我今日当着那么多人,说了两遍。”采薇道,“一遍今日,一遍昨日。往后我说什么,她们都能问我准不准。”
沈如烟没有应声。廊下灯刚点起来,井沿那片湿痕从她脚边一直铺到采薇鞋下。
回屋后,采薇把针线摊了一床,寻那枚沾血的针。沈如烟将杯子放下,从床脚找到,针尖已经擦净了。她把针穿回布包,没有递过去。
“是我急着要用琴。”她说,“昨日该先问一声。”
采薇坐在床边,没抬头。
“你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
沈如烟站了一会儿,去门外提回半盆温水,放在她脚旁。采薇的一只鞋尖湿透了,袜边贴着脚踝。她弯腰去脱,针线忽然从膝上滑下来,撒了一地。
两个人同时蹲下。沈如烟右手刚伸出去,采薇便把最大的线团塞进她左手。
“这只拿着。别捡针。”
沈如烟握住线团,等她把地上的细物一件件收完。
第二天辰时,旧物簿送到库门外。
韩妈妈在场,两位管事一左一右站着。郑娘子将昨日两张箱签并放,沈如烟只在靠近琴架的一侧等,没有越过矮案。
旧簿摊到停云入府那页,年号与她在别院听到的一样。记琴的一行下面,还有经、谱和书共三行,最后由一道墨线圈在一处。
“旧签从这里誊的。”韩妈妈道。
沈如烟先看“腹内焦损”。那几个字在十九年前的入库项下,后面另有三年前移到别院的记载。移物时把琴与经分了两处,旧签没有换;去年赴京的新签只录了琴箱。
郑娘子指着经那行:“琴囊里压着这截,确实容易叫人误会。给她们换张清楚的吧。”
管事娘子不肯:“旧签撤了,谁敢说没动过旧物?”
“旧的附在簿后。”韩妈妈说,“新签补明分收,别再夹到针线底下。”
沈如烟终于开口:“琴腹旧损,今日能与旧记一同验么?”
韩妈妈看向她的手。
“不是叫你翻琴认字。”
“昨夜签帖记了补囊。若只看囊,不看琴,下回开箱见到这片旧焦,仍要问昨日动过什么。”
她说完便等着。韩妈妈抚过旧簿书脊,叫来两个小厮,一人扶琴头,一人托琴尾,照郑娘子说的位置慢慢翻转。
沈如烟站在案外,看见那片暗褐色残印从阴处转了出来。火燎过的漆边仍在,靠尾的一点旧红没有剥落。她拇指抵住食指,指甲下发了白。
守库嬷嬷问:“和你在别院看见的一样?”
“一样。”
“没有新伤?”
沈如烟让开光,又看了一遍。
“没有。”
小厮把琴放回去。沈如烟没有跟着那半个字移动目光,直到琴囊盖上,才将抵住的两根手指分开。
韩妈妈在今日记录后补了“旧损如前”,把簿子推给郑娘子过目。沈如烟看见她手旁的经书条目,这一次没有琴囊的缝边遮着。
《药师经》,一函。
她俯下身,去看最后一个小字。韩妈妈先将掌心压在那行上。
“你看经做什么?”
“看看是否缺叶。”
“你还认得哪一部不缺?”
“得看过才敢答。”
郑娘子在旁道:“她在东院教字,残谱的字也认得清。老夫人那部旧经不是说要换护封么?让她数一数叶,省得装进去又错。”
韩妈妈没应,问守库嬷嬷:“经还在原格?”
“书柜下层,没往别院送。”
她这才把手移开,沈如烟看清经名后的小注:“卷首残,夹纸一叶。”
“若只是外头护封坏了,我补不了。”沈如烟道,“数叶、辨经文,我能试。”
“你今日已经看得够多。”韩妈妈合上簿,“明日郑娘子得空,再带你来。只看这一函,经不出库。”
沈如烟应下。两把锁依次扣上,她与郑娘子往东院走,走过井边才发现,自己袖口一直挂在小指上。
午饭是一碗菜羹,两只蒸饼。采薇将饼掰开,里面没有馅,便把大的一半放回沈如烟碗里。
“厨下今早说剩了春宴的点心。”她把羹搅了搅,“领饭的回来,一块也没见着。”
“去问过么?”
“没去。不是叫我别出东院么。”
沈如烟放下筷子。
采薇先伸手按住她的碗:“我没叫你去。两只饼还吃不饱?”
她拿回那只大半的饼,往采薇碗里搁。采薇又要推,见饼上已有她咬过的一小口,手停了停,索性低头吃起来。
饭后,沈如烟独自坐在窗边。昨日的报曲单收回曲帖,纸上那两个新添的字被墨划过,自己的名字却留着。
采薇整理针线包,抄榜的纸掉了出来。她赶紧拾起,朝门外看了一眼。
“别放针线里了。”沈如烟说。
采薇摸了摸纸上的针眼:“都扎出洞了。”
沈如烟接过来。针眼落在一个陌生名字的旁边,林知微那一行还完整。她把纸摊在膝上,指腹停在他名字下方,过了片刻,伸手取来一张干净的包纸。
“放床箱底,别夹我的曲帖。”
采薇将纸包好。沈如烟坐着没动,桌上的笔被风吹得滚了一寸,她拿起来,在一片余纸上写了“贺”字,笔尖悬在下一个字的位置。
门外有人喊沈采领饭碗。
采薇应声出去。沈如烟将那片余纸折起,撕去写字的一端,剩下空白的半张压到药盏下面。
傍晚,郑娘子来知会明日的时辰,顺手还带来旧经的点收条。
“夹的那张别拆。嬷嬷先前点物,记的是残叶,不是经文。明日看见什么样,便照什么样记。”
沈如烟接过条子。
“残叶也要点?”
“在函里,就得点。”
她往下看。经名后的“夹纸一叶”被单独抄出,下面另记了一行小字。
手疏残叶,署名存。